转轮王交代他,要去玄武秘境寻“回天肉灵芝”,为时迟生重塑肉身,不然他一介魂体在阳间待久了便会消散。
地图上显示玄武秘境在此村落附近。
不过当下有更重要的事,他衣袖翻飞,凌虚御空,向南而去。
落地时,一座高耸的阁楼屹立在面前,红瓦琉璃墙,门上牌匾写道:“问真阁”。
问真阁表面上是藏尽天下古今书籍的书楼,甚至有上古时期的天地铭文,其管辖的听风使则是江湖最大的情报局。
问真阁灯火尽灭,大门紧闭,他却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声门。
“咯吱——”开门的是一个红衣红子,打着哈欠,声音娇媚,眼神上下打量他,“我当是谁,原是浮生君。”
“莫老板,叨扰了。”他跟着她进入阁楼,灯具瞬间亮起,晃了他的眼睛。
“呦,这是喝酒了?”她盯着他的衣襟。
他眼神稍凉,“并无,不小心洒到的。”
随后掐诀施净身术,将酒渍全部消除。
她坐到桌子上,翘起腿,红纱间裸露出白腻的双腿,“这大晚上来,所求何事?”
他对美色视若无睹,“深夜叨扰,实有要事在身,在无情道上我尚有疑惑,急需一个答案。”
“去吧,还是原来的地方。”
“多谢。”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余光里见他使用了瞬移法术,心里悱恻,这是有多急,区区七楼也不想爬了。
孟尽渝从一排排书架中走过,其中大多数书籍他都看过,却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一本一本找太浪费时间,于是用法术翻开七八本书,同时浏览。
数千文字从他眼前闪过,在某一处,他突然顿住,“飞升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他并没有太多停留,这个答案是他预料之中。
他在找其他路径,凡事都不是绝对的,除了必死的结局,肯定还有其他的办法!
再找,直至把所有书翻遍。
直至把所有书翻遍,
“杀妻证道”、“断情绝爱”等字眼陆续在他眼前浮过。
直至手边剩下最后一本书……
他拿起最后一本书,翻找得仔细谨慎。
“情为业障,使人失其本性,极情纵欲,当及时斩之,克服私情,方能明心见性,守护大道!”
他缓缓把书放下,浑身被抽走了力气般,双手支撑在地板上。
良久,他走到一楼,对红衣女子问:“莫问真人,无情道所有的书皆尽于此?”
她摆弄着自己的指甲,“都在那里了,古今圣贤之语,达者所为,乃至野史都在那里了,看来你没找到答案啊。”
“找到了。”
“看来这答案恐非汝之所求,是......”她抬起眸子,狎昵地笑,“为情所困吗?”
“胡说。”他蹙起眉,下意识反驳。
莫问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身姿轻盈如飞鸟,“修炼功法和无情心法泾渭分明,我记得一清二楚,我还不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微微颔首,眼睫轻颤。
“你喜欢上身边那位了?也对,那般绝艳容貌,还为你抵挡天劫,照我我也心动。”
他几乎是严辞喝止:“我是无情道修士,怎么可能沾染上情爱,你休要胡说!”
她拂袖而去,香风阵阵,轻笑声响起,“浮生君啊,你的心境不清明。”
他觉得有些可笑,她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心静不静。
莫问已经隐去了身形,高百尺的阁楼空荡荡的静寂,墨香味萦绕鼻尖......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客栈里了,脸颊被夜风吹得又冷又僵。
他捂住眼睛,把千思万绪压下,告诉自己,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就像以往,上下求索。
他打开一本旧书,上面尽是平生所思所想,莫问说他心境不清,那他便要剖析一番。
他提笔写道:“
我本无情道中人,六根清净,断念止欲二十载,日习剑法符箓,晚历冰河试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为此生便如此过了,直至一个女子拔出了我的剑,成为预言中的情劫。
一颗石子掷进了我的湖中。
据说情教人生死相许,亦教人乱性堕道,我倒是很好奇,情能给我带来什么。
于是放任我的情劫步步靠近,亦在暗中细细观瞧。
她不善良,掩护杀人的妖族,她不温柔,整日舞刀弄枪,她不谦虚,自恋到镜像分身都能夸耀自己,她狡诈有心机,自导自演英雄救美,她孟浪轻浮,与我论道一晚只为看腿摸胸。
所以,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我的情劫,还是她的情劫?
我向来洞察人心,看人分明,她不爱我,却总是撩拨我,镜湖上下无人敢那样做,我至今犹记,手心滑过一点濡湿的感觉,那时我的心是乱了,可也不过初次,无甚经验应对,才心慌意乱。
可她在众长老面前为我据理力争,在天罚降下时为我讨个公道,这个公道连我师父都没讨过。能做到这种份上,说是至交也不为过。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这般行径或可谓君子好逑,可是我看不到她眼中的爱——那种我在其他道侣身上看到的爱,即使她再三郑重声明:“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爱你”。
爱这个字怎么能轻易脱口妄言?这个坏心思的女子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有时,我会羡慕她如此口不择言,坏得坦荡。她是不顾他人死活的金乌,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扶光仙。
你说,你不受世间纲常所缚,
那仙人何故落此凡尘?
你的路在天上,而我的路在凡尘……”
写到最后他哑然了,将最后几行用笔划掉。
接着他执笔写信,灯火葳蕤生花,照亮他一侧面庞,暖玉般的手骨节分明,笔下字迹秀丽工整。
“重邑真人钧鉴:
弟子已悉数召集浮生阁诸成员,第五位乃地府阴律司判官时迟生是也。一旦觅得回天肉灵芝,助时迟生重塑肉身,即刻率众归返。
师父在上,不肖徒此有一惑,遍览群籍而不得解。敢问无情道是否真需断情绝爱?若遇良人,难道唯有刃血证道乎?如此行径,岂非邪教?
无情道之本源,乘天地法则,禀大道无情。昔日前辈为固神力,封心杀妻,庇佑苍生,得天道赐福;然今时之人各异,万象维新,世人仍执古律以绳今世?
徒儿不敢隐瞒,或已为情意所惑,徒生烦恼。私以为情爱本无错,一切之过错皆在缘君,愿受师父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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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祈安康。
不孝徒孟缘君谨上。”
纸张和上次未送出去的信被叠在一起,化作纸鹤飞向平州镜湖山。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停顿了许久。
是谁?他在干什么?
他闭上眼,放开神识,发现那客栈老板与小厮停在隔壁房,正扒着门看屋内的情景。
店老板与小厮俱是屏息凝气,大气不敢出。老板压着嗓子,用气声颤巍巍道:“我就说……那间房里,定是有鬼。”
屋内忽起异动,木凳竟自己动了起来,凳脚在青砖地上擦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窗幔无风自动,幽幽飘拂,猝然“哐当”一声,窗棂猛然落下。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这屋里,当真住着不干净的东西!
“鬼啊——!”
老板与小厮失声尖叫,转身便逃,慌不择路间竟狠狠撞作一团。
两人顾不得鼻间酸肿剧痛,连滚带爬地跌下楼。
孟尽渝听得清清楚楚,只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时迟生的房间。
这些凡人,猜忌之心终究太重。
看来明日须得尽早动身,免得再惹出无谓恐慌,平白惊扰旁人。
心念至此,他指尖微凝灵气,信手捏了一道静音诀,灵光悄无声息罩入时迟生房中,将屋内所有异响尽数隔绝。
翌日天色未亮,老板便起了,一整宿压根就没睡过。
孟尽渝推门时,正瞧见老板踟蹰在时迟生房门三尺开外,手里攥着块抹布,装模作样地擦那早已锃亮的栏杆。
小厮缩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活像只惊弓之鸟。
见孟尽渝出来,老板如蒙大赦,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堆起一脸笑试探道:
“客官,这么早便起了?可要用些早膳?”
孟尽渝摇头:“不必,等人下来便走。”
老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又飞快收回来,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小厮在楼梯口搓着手,脚尖朝外,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那间空房的客人还未到吗?”老板终于忍不住。
“哦,他不来了。”孟尽渝淡淡道。
他回头瞪了一眼小厮,小厮会意,端着盆热水战战兢兢往那门口挪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活像那门框上长了刺。
孟尽渝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其他三人都出来了。
“走吧。”徐夕垣说。
四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身后,老板和小厮几乎是同时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
小厮凑到老板耳边,用气声说:“走了走了,真走了。”
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愣着做什么,关门!那间房给我锁死,三日之内不许开!”
“三日?”
“七日!七日之内谁都不许进去!”
小厮连声应着,手脚并用地去搬门板。老板立在门内,探出半个身子,目送那四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这才缩回去,“啪”地一声落了栓。
他靠在门板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自语:“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各路神仙保佑……这等煞星,可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