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程清亿眉心一跳。
低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手中攥着的，是一只男性的食指。
指甲边缘圆润干净，一看就是细心打理过的，只是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握笔，第一个指节稍稍有一些变形，但仍旧修长有力。
抬眼。
男生的眼里依旧玩味十足，脸上直白又简单地写着一句话：你终于发现了。
脸颊的温度逐渐升高，一直延绵到耳垂和胸口。
非常的莫名其妙，程清亿的脑中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一个词——“投怀送抱”
她甚至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上天针对她专门安排的打脸，毕竟刚在同学面前说自己和林川平常都不讲话的。
结果下一秒就抓人家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她心里想的东西。
隔了一秒不到。
林川的视线开始偏移，有意向地指了指已经走出电梯的黄桃蹊。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多年的默契终于体现在这一刻的心领神会。
下一刻，两人的指尖瞬间剥离。
分开，再没有关联。
这仅存的刻意就这样被二人小心翼翼地秉持着，谁也没有再踏过线来。
程清亿快步跟上黄桃蹊已经走远的背影。
头顶的灯光逐渐被黑暗取代，心脏却在这一瞬莫名地加快几分。
说不清道不明，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而此刻明亮的的电梯隔间里，林川望着两个女生逐渐走远的背影，垂睫。
眼中原先的玩笑意味已然褪去，余下的，是一种隐藏在暗处的落寞。
现下人群散去，终于得以显露了出来。
程清亿挽着黄桃蹊的胳膊，终于从一片黑暗中走到了昏黄的路灯底下。
然而身后却始终没再传来脚步声。
隔了许久。
回头。
再没有看见意料之中的身影。
像一开始始料未及的出现一样，林川的消失，也没有给她一点提前准备的时间。
注意到她回头的动作，黄桃蹊也顺势跟着看了过来。
然而背后除了漆黑，空无一人。
黄桃蹊语气惊奇：“耶？林川没有一起跟过来吗？”
程清亿摇了摇头，没再吱声。
“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黄桃蹊神神秘秘的，尾音拖长，忽然贴近了些，“林川是故意出现在这里的？”
路灯下，人的影子被拖拽的又长又细。
程清亿踩着水泥地面：“啊？”
黄桃蹊挑了挑眉，不必多说。
程清亿又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实验大楼，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行性太低了。
她轻声：“应该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黄桃蹊努了努嘴，眼角弯弯，语气却笃定：“我看未必。”
因为不想过多讨论这些，程清亿后来随便扯了个别的话题就把这件事情盖了过去。
那晚回家，她也没有特意去追问林川。
大概始终觉着，这事总归只是一件巧合而已，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立秋之后，天气变凉似乎只是一夜的事情。
仅仅隔了一天，温差就大的离谱。
昨天还艳阳高照，今早就已经要穿外套出门才行。
自从上次林川在校园墙上回复过后，年级里关于他俩谈恋爱的谣言不攻自破。
风向都瞬间都变成了：人家俩人青梅竹马嘛，亲近点正常。
反倒是躲在他们俩背后的举报人，成为了众矢之的。
【估计是看川哥不顺眼，故意给人家使绊子】
【而且人家俩人平时已经很低调了，lc不说谁知道这俩人是青梅竹马？】
【归根到底是举报的人太小心眼】
【没了解清楚就随意举报，确实有点欠妥】
程清亿一边举着手机看校园墙最近的评论区，一边咬了口烧卖。
还是和以往一样，依旧的五点多，依旧的早餐店，连吃的东西也没有太大变化。
店里依旧没有多少人，林川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
程清亿的拇指仍旧缓缓上滑，眼神却不自觉地从手机上方飘走。
大约是因为碗里的牛肉汤太烫太满，没有办法端起来，林川只好低着头静静地沿着碗边吹，碗里撒着香菜的液面顿时浮起了细小的波纹。
而从她这个角度，映入眼帘的，是男生高耸骨感的山根。
莫名其妙的，程清亿动了动喉咙。
天气渐凉，早餐店里没有再开空调，甚至连风扇都被搁置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
忽然，男生跟前碗里的液面平静了下来。
直觉使然，程清亿连忙收回视线。
被迫重新看起了校园墙这篇帖子的评论区。
眼睛确实是耵在手机屏幕里的，但其实，程清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后厨的机器声像白噪音一样悠长又安静地充斥在店面里。
面前女孩的脸被手机完完全全挡住。
林川撤下视线，嘴角扯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了眼放在对面的那碗动也没动的牛肉汤，伸手把自己跟前的这碗换了过去。
估计是这动作幅度过大，对面那人终于把挡在脸前的手机放了下来。
程清亿看着被推过来的已经温了的汤，忽然意识到，林川先前是在帮自己吹：“你……”
“不烫了。”
林川就这样头也不抬地喝起先前放在她跟前的那碗汤。
程清亿：“不是——”
林川重新抬起了头：“还有事？”
程清亿被问住了，愣了一秒。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事的来着。
但既然这么问了……
“你干嘛在评论区回复人家？”她到底还是没沉住气。
其实这几天程清亿一直在等着林川主动过来解释这事。
但似乎，对方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每天照常上学放学，照常吃饭睡觉，照常给她端药送水。
乍一看，一切似乎都和之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程清亿总觉着，林川在和她赌气。
和她“直抒胸臆”的生气方式不同，林川这个家伙似乎干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节奏。
就连生气也是，自带稳定和秩序感。
其实林川很少生气。
按照他的说法，这种耗费情绪的事情要比做完一整张数学卷子还要麻烦。
程清亿也能理解，毕竟“老干部”嘛，有点毛病也实属正常。
但这回不一样，这家伙是在和她生气诶！
小吃店里萦绕着热锅边上刚冒出来的白色水汽。
程清亿把手机放了下来，双手交叉搭在下巴上，两只眼睛极具侵略性地盯着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生。
“回复什么？”
林川把握在手里的勺子轻靠在碗沿，慢掀眼皮。
呵，又装傻。
非得把东西给你找出来甩你脸上是吧！
程清亿歪了嘴，手一翻把相册里那张校园墙的截图拽了出来。
把屏幕竖在男生跟前，面带愠怒：“这个！”
林川下意识地把脖子朝后缩了缩，而后眯起眼睛细细端详起了面前的这张截图。
内容倒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不过……
右上角有一颗被涂满的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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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日，十五点三十五分。”
林川的嘴里念叨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清亿一脸茫然：这说的啥？
“放收藏夹了？”
程清亿睁大眼，猛地收回手机。
低头。
定睛。
靠！
林川先前神神叨叨的那串时间，是她把这张截图加入收藏夹的时间。
再抬头，男生的眼神充满戏虐，仿佛下一秒就笑出来。
程清亿脸涨得通红，有些想发脾气，但碍于身处早餐店又不好意思发作出来。
“快点吃吧，国庆后又得考试了。”
林川没再揪着不放，只是指了指她面前。
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度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撇了点碗沿边还有些烫嘴的热汤。
这时，门前有一束朝阳斜着射进来。
程清亿盯着自己跟前那碗撒着香菜的、已经温了的牛肉汤，忽然有些泄气。
林川在逃避回答。
她看出来了。
*
国庆在即，连着中秋，学校竟然真的给他们放满了法定规定的假期。
唯一有点不适的是，这个周末因为调休必须得上一天的课。
直到走到教室后门，程清亿才发现自己又是第一个到班的。
因为另一面的窗户没有拉开窗帘，站在走廊外面看，整个教室里黑乎乎的。
诶。
程清亿轻叹。
她走到靠近前门的那个窗户前，低头在卡槽里把教室的门钥匙扣了出来。
自从一连几天把班里的同学锁在教室门外晨读后，黄桃蹊彻底摆烂了，索性直接把钥匙扔在前窗的卡槽里，谁来的早谁开门。
这样也很好，方便了同学的同时，也稍稍减轻了些黄桃蹊的怨气。
程清亿把钥匙插进孔里，用力别了一下。
下一秒，手部感知到了锁芯已被旋开，可面前的铁门仍旧严丝合缝地紧闭。
她整个人把重心转移到右肩，莽撞地朝前一撞。
“吱呀”一声。
涂着墨绿色的铁门终于敞开，一股奇怪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和室外的清新形成鲜明对比。
凭借着肌肉记忆，程清亿摸到了门边的开关，把灯打了开。
然后拉窗帘，开窗通风。
一切都和前一天的程序一摸一样。
这种机械式的重复并没有给她带来厌倦的感觉。
很神奇的是，她的内心反而因为这种独行越发的平静充盈起来。
距离上次考砸的那次考试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刻意提起，程清亿甚至都记不起来。
她以为自己会难受很久，但其实并没有。
长久以来，程清亿一直给自己定位在中等偏上的水准。
顶尖的位置从来不敢想，倒是满脑子都在害怕退到后面去。
惶恐会给人力量，至少前面两年，程清亿一直在这股力量地鞭策下努力□□成绩。
放在班里，她的分数并不算很丑。
只是每回拿到家和林川的一比，就显得不再那么回事了。
也许是不服，上了高中，她不再呆在林川身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东西宁愿放着空白等第二天老师讲解也不愿低下头去问。
可最近，她好像突然觉得，问问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程清亿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盯着教室黑板正上方的那个电子钟。
九月二十七日，距离高考还有差不多十个月的时间。
只是进林川房间问个问题而已，有什么难的？
这才早上六点不到而已，程清亿已经想好今晚要干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