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空气里竟然有点寒意。
程清亿看了眼日期，觉得自己肯定脑子有病。
正值大夏天的，怎么会感到冷呢？
“来——”
声音拖长，动作利索。
老板娘两只手里满满当当的，左边小馄饨，右边烧卖，卡点一般地轻置在她面前。
时间还早，店里除了她再没其他顾客，甚至连马小阳都还没起来。
程清亿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用勺子撇了口馄饨汤放到嘴边慢慢地吹。
老板娘看了眼门外，边转身往回走边问：“今天没和小林一块儿来吗？”
“呃——”
该怎么说，她是特意为了避开林川才起得这么早的。
昨天晚上林川回去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是在想不通，到底是谁这么眼拙又八婆，光天化日之下编瞎话来害人？
“阿姨一碗小馄饨，五个肉包。”
门口方向，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
拿在手中的汤匙停在嘴边，程清亿不由自主地轻颤睫毛。
“呀，小林来啦！”老板娘转身，喜笑颜开，“这么巧啊，刚还和小程念叨你呢。”
“老样子哈，等着！”
男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瞥了眼靠墙的老位置。
那儿坐着一个女生，孤零零的，头也不抬，浑身上下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川松了松脖子，朝那儿走去。
拉开塑料椅子，不由分说地一屁股坐下。
“啧！”对面女孩斜了他一眼。
林川抽了张桌上的餐巾纸，把面前的桌面反复擦拭，明知故问：“怎么了？”
“都被举报了……”
女生的声音故意很小，说的时候还朝着后厨正忙着的店主两口子扫了一眼，一副很丢人不想让人知道的样子。
“所以你连早饭都不带我一起了？”
何薇女士回去上班了，奶奶也还没来。
按照惯例，这种时候的早饭多是在这家店里解决。
今早林川穿戴整齐跨到隔壁房间的玻璃门前时，发现对方早已溜走，不见踪影。
连床都不赖了，这真的很不程清亿。
“不得避嫌吗？”女生理直气壮。
林川敛眸：“又没真早恋，有什么好避的？”
哇塞，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家伙的脸皮还挺厚的？
被举报早恋了一点也不担心，反而还怪享受的？
要不是手里正掯着汤匙，她真想当场就给他鼓起掌来。
程清亿掀了个白眼，把嘴边吹冷的馄饨送进肚子：“我可一点也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对面擦桌子的动作短暂的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打断。
“馄饨包子来咯！”
大叔端着托盘，大张旗鼓地适时降临。
将桌上所有的小动作都遮掩在暗处，不再见光。
男生站了起来，将托盘上的馄饨和包子一一端了下来：“谢谢马叔。”
“不谢不谢，慢吃哈！”
中年男人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回到后厨。
桌上突然多了一个盘子和碗，程清亿贴心地将自己的碗向跟前移了移，给对面让出位置。
“所以你的小道消息到底是谁告诉你的？”她咬了口馄饨，含糊不清地问。
昨晚事发突然，原定问题还没得到答复，她就因为太过害羞而把林川撵回房间。
这会儿正好有机会再问一次。
对面男生从她面前把醋罐子捞了过去。
程清亿看着林川把整碗透明的清汤弄混，还没停下的意思，没忍住出生打断：“你最近怎么也爱吃醋了？”
“嗯？”对面这人似乎如梦初醒，匆忙停掉手上的动作，“你刚刚说什么？”
林川又抽了一张餐巾纸，把碗边流出来的醋汁细致地擦掉。
怎么回事？
程清亿盯着对面那人的眼底。
林川的皮肤向来很好，鲜少起痘痘。
这家伙的眼睛长得也不错，又因为不近视看东西凝神有力。
观察半天，黑眼圈的迹象倒是没发现，她反而看见了林川眼白里逐渐发散的红血丝。
难道这家伙昨晚也失眠了？
这该亖的造谣者真是害人不浅！！！
估计是盯着的时间过长被发现了，对面那人抬头，朝着她扬了扬眉毛，大概是催促她说话的意思。
“小道消息谁告诉你的？”
林川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搅，把整碗汤底的颜色均匀，随后捞起一个馄饨送到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太子。”
“啊？”
对于这个称号，她当然不陌生。
林川说的是二郎神杨主任的亲儿子杨凯，二班的学习委员。
可是，他和林川不是死对头嘛？
杨凯是红榜上的万年老二，同属竞争关系，年级里一直都有传言说这俩人互相看不对眼。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对面男生声音很轻：“他人很好的。”
因为不在同一楼层，平时也不怎么接触，程清亿了解人的方式大多是从别人口中。
人多口杂，难免会有偏差。
就像她和林川这件事一样。
看来都是误会呀……
不过根据她的经验，这小道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别的不说，单是介于杨凯和二郎神之间的关系，能让他亲口说出来这事，就已够让人信服的了。
毕竟每次从二班传出来的放假消息，是出了名的保真。
她继续问：“那他有告诉你是谁举报的吗？”
林川摇了摇头，顺便吹了下汤匙里的馄饨：“他也不知道。”
作为检举的受理方，二郎神肯定是要保护好举报者的隐私信息。
杨凯和他讲的时候，本意也就是过来和他打个预防针，而不是激起矛盾。
馄饨入口，酸涩感顺着舌根向上蔓延，直冲天灵盖，林川忍不住皱了皱眉。
定睛看向自己手里的那碗“酸汤馄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程清亿抿了抿嘴：“好吧……”
“反正是假的，”男生拿起桌子边缘的辣酱，慢悠悠地舀起一勺丢进碗里，“以后注意就行，别被这事影响了。”
“有道理，”程清亿点头，塞了口烧卖，含糊不清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先把微信给互删了？”
话刚落地，周围一片寂静。
对面男生没说话，丢了个不解的眼神过来。
“我的意思是，二郎神后面说不定要查手机，总不能真让他抓住把柄吧？”
毕竟她和他之间的聊天记录全都是类似于——
【睡了没？】
【开门】
【来我房间】
【起床！】
【我在你房门外】
这一卦的……
真要计较起来，好像真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而且我听说，”她吞吞吐吐的，“你上次貌似……已经被请去办公室喝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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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茶了。”
再度沉默后，对面男生抬起眼：“你知道了？”
程清亿点头。
闻言，林川俯身喝了口汤。
安静的桌面下，掩盖着悉数紧绷的指尖。
心脏落空的感觉，不好受。
——“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成绩稍微好一点就可以无法无天！”
——“像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高三变数这么大，稍不留神就能掉下来！”
——“现在就跟那个女生断掉，从今以后不准再往来了！”
那晚他一开始就和杨主任解释过了，网上的传言是假的，他没有早恋。
没想到——
【你最近还有做噩梦吗？】
程清亿的一条信息，直接把杨主任的情绪燃至沸点。
“你还跟我说没有谈恋爱？”
中年男人指着桌上还未解锁的手机屏幕，原地暴跳。
林川盯着那个短暂亮起又熄灭的屏幕，心腔的跳动忽然在那一瞬猛烈变速。
他其实也可以直接告诉二郎神，给他发信息的是邻家姐姐。
但他没有。
然而仅凭单薄的“没有早恋”这四个字，很明显，根本无法让眼前这位中年男人平息。
事后，何语嫣替他摆平了杨主任：“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今天你姐我就勉强‘冒名顶替’一下，咱俩正好扯平了。”
“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二郎神，她只是你邻家姐姐呢？”何语嫣意有所指地问他。
因为——
林川不自在地吃着桌上的早饭，朝着对面快要吃完的女孩说：“你先走吧，我们分开。”
因为他不想和她分开，无论是以后还是现在。
*
早自习下课，程清亿就被班主任鲁大师叫到了办公室。
“坐。”
老班用眼神指了指她面前的那把木头椅子。
程清亿咽了口唾沫，规规矩矩地坐了上去。
“一班的那个林川，你认识吗？”
中年大叔吹了口保温杯边缘，试图光凭这张嘴给杯子里刚灌上的开水降温。
“认识。”
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就这么直接承认了，男人嘴上的动作停止了一秒，眼睛透过镜片上方瞥了眼她：“认识？”
“理科年级第一嘛，”程清亿坦坦荡荡，“咱们整个年级谁不认识？”
鲁大师一脸不相信：“就仅仅是认识？”
程清亿继续和他扯皮：“那不然呢？”
“清亿啊，”中年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掉漆保温杯，双手交叉，开始循循善诱起来，“你是咱班的班长，我一直是非常放心你的。”
“你现在正值高三，有没有什么将来比较想去的大学，或者城市啊？”
鲁大师剑走偏锋，不再提起林川，开始从她这里入手。
程清亿仰了仰头，若有所思。
不等她回答，鲁大师自说自话起来：“年轻人，特别是你们这个年纪，互相之间有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像你这个年纪，也是这样过来的……”
开始了，开始了，正菜终于开始了。
程清亿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头，准备听对方念完经后，再向对方保证一定会做一名守法青年，绝对不会违反校纪校规，为班级同学做好标杆榜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清亿啊，你喜欢京省嘛？”
想象之中“念佛诵经”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鲁大师适时踩了刹车停了下来，问了她这么一个听起来无厘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