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饭桌上的李成轩一连盛了三碗米饭，程清亿似乎终于理解为什么林川会让她提前告知李椿女士多做些饭。
这家伙是真能吃啊！
不过李椿女士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多，甚至还颇为高兴。
按照她的说法，像林川那样的，才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还是看你吃饭香，”李椿女士双手捧脸，满眼睛里都是星星，对这小男孩一见如故，“不像川川，吃个饭跟小猫似的……”
李成轩从饭碗里抬起头，瞳孔地震：“川川？”
“林川啊，你们不认识吗？”李椿女士语气轻松。
“认识是认识。”但……
李成轩转头看了看程清亿，对视一秒后，最终还是没把心中所想问出来。
川川？哈？川川？
程清亿的家人叫林川，都叫得这么……亲切的吗？
程清亿自然是不知道李成轩在震惊什么，就像同样不知道张云云接下来会放什么大招一样。
“阿姨，”张云云的嘴角忽然勾出一抹浅浅的邪笑，“林川和清亿小时候有没有定过娃娃亲啊？”
空气中忽然停滞了一瞬。
程清亿猛地抬头看向右手边的提问者，倒吸一口凉气。
她分明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此时，爆发了一场歇斯底里地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张云云！！！你到底在问些什么？？？
“没有欸，”李椿女士话语间略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定，就……”
桌上听众的好奇心瞬间被这话钓足。
李成轩和张云云二人齐齐注目，屏气凝神。
两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同一个问句：
——就怎么了？
短暂的停顿一秒，李椿女士笑了笑，轻声说：“他们俩就长大了呀。”
像是困扰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李成轩、张云云二人用着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回应：“嗷~”
程清亿终于松了口气，咬了咬唇。
“你们几个快吃，要不然一会儿菜都凉了。”
常年和人打交道，李椿女士惯会使用顾左右而言他的技巧。
她趁着两位小朋友埋头吃饭的间隙，给坐在桌角的程清亿眨了眨眼，暗示她：不用担心。
程清亿抿了抿嘴，露出嘴边的一个小梨涡，表示信号收到。
她怎么会不相信李椿女士呢？
母女连心，对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自然是有分寸的。
毕竟她们都知道，今天是林川爸爸的忌日。
程清亿在教学楼底下碰见林川的时候，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人的精神状态。
见这人心情不错，状态也行，还能想起来开玩笑，她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李椿女士也没说谎。
程家和林家关系一直很好，两家人也确实动过定娃娃亲的念头。
只不过，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林家就发生了那事。
她和林川的娃娃亲遂就此作罢。
所以算下里，其实真的是他们长得太快了，不知不觉中，早已经过了定娃娃亲的年纪。
在程清亿看来，没定，真的也没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林川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人，她也可以。
两人都没有枷锁在身上，反而相处更融洽一些。
午饭结束，李椿女士准备出门。
走之前，还贴心地嘱咐三位小朋友：“不用约束哦！”
“好！”
众人齐声。
大门一关，李成轩和张云云二人瞬间卸下了乖巧形象，自在地往沙发上一躺。
“阿姨的手艺真的很好哇！”
男生摸着自己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
末了，打了个“嗝~”
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中，突兀十足。
程清亿实在没忍住，和张云云一对视，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怪不得林川提醒让阿姨多做些饭呢，”张云云的眼角不自觉地上扬，朝着身旁一副葛优躺的男生打趣道：“李成轩，你真的好能吃啊！！！”
“拜托，我一米八三的身高，吃这么多是正常的好吧。”
李成轩稍微调整了下坐姿，逐渐坐直了身子，“你刚刚没听李阿姨说吗，像林川那样，吃个饭跟小猫似的才不得劲呢！”
“那你也不能吃得跟头牛似的吧，一碗接一碗的。”
“我虽然吃得多，但是吃相都很文明的好吧！”
“哪里文明啦？你当我两只眼睛白长的吗？你喝汤好大声音，吵死人了！”
“我喝汤明明是正常声音好吧！哪里声音大啦？我看你就是神经衰弱，什么声音都听不得！”
“李成轩你有病吗？我都没骂你，你干嘛要骂人啊？”
“我哪里骂人了？你看我说的话里有一个脏字吗？”
……
程清亿站在客厅里，就这样看着俩人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
汗颜，李椿女士说得不用约束，倒也不是现在这样的“不用约束”……
“停停停！打住！都别吵了！”
她赶紧站到两人中间，用肉身形成一幢屏障，隔开战场。
短暂的消停了之后，张云云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喝了口。
“你还说我喝汤声音大？”
右手边的男生把头绕过程清亿的身体，再度开炮：“我声音哪里大？”
程清亿扶额苦笑。
这俩人，又来……
张云云皱眉：“你什么意思？你还有脸嫌弃我喝水声音大？”
“难道不大吗？”
说着，李成轩也端起茶几上的白开水，以一种及其夸张的方式喝起水。
水杯从嘴边拿开后，又特意歪了脖子，绕过她，目标明确地朝着敌人怒吼：“你听听这不吵吗？”
“你放屁！”张云云眼睛睁得老大，反驳道，“我是这样的吗？”
“你就是这样的！”
说着，男生又重新演示了一遍。
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到处回荡着水牛喝水般的声音。
程清亿咬着后槽牙强忍着，差一点就要笑出来。
“你……你，”张云云把水杯又拿到嘴边，“我明明是这样的！”
然后再度安静礼貌地喝了口水。
程清亿低头，无奈地看着张云云。
她甚至敢肯定，这一定是她看过的张云云最淑女地喝水方式。
水杯拿开后，原先的淑女形象立马不复存在。
张云云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你给我好好学一下，我明明这么文明！”
“学什么？”李成轩的公鸭嗓在叫嚣。
张云云同样放大音量：“学我喝水！”
程清亿转头。
看见李成轩的鼻孔逐渐扩大，一副全身气息都在上涌的样子，拼命地咬着唇，仿佛一秒就要忍不住笑出来。
三人沉默半晌。
不约而同地都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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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憋笑挑战。
程清亿拼命屏气。
可最终却是最先一个破戒的。
她率先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了她的带头，分别坐在她左右身侧的两个人终于都憋不住了，纷纷露出各自的牙花子，仰头大笑起来。
这场闹剧，最终结束在三人的大笑声中。
“对了，”生完气的张云云放低了音贝，朝着旁边的男生问道：“你家大人一直不在这边吗？”
闻言，同样好奇的程清亿向男生那边看了过去。
李成轩双手放到脑后，仰起头：“我爸工作太忙了，我爷爷奶奶身体又不怎么好，我们都不想她折腾。”
张云云点点头：“这样啊。”
“那你妈妈呢？”
这话刚问完，程清亿就发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除了张云云一直给她使眼色以外，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李成轩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不过很快，男生脸上的阴霾就消失不见，再度换上平时开朗乐观的模样。
“她去世了。”李成轩平静地说道。
*
把李、张二人送走之后，程清亿意料之中地陷入了自责。
虽然她自己本身也是单亲家庭，平常也并不介意同学问起。
但当她无意之中撞破别人的家事之后，却似乎没有办法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宽慰自己。
老程虽然风流，但对自己的孩子都还不错。
程清亿对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想恨，却总有声音在阻挠。
不极致的恨比不极致的爱还要可怕，因为剩下的那部分恨意会转移到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自己。
手机忽然一震响动。
程清亿用双手作洗脸状反复揉搓了几下，强迫自己从情绪里走出。
【不用自责，我没有在意】
给她发信息的人是李成轩。
她抿着嘴，想回复些什么。
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
【李阿姨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再次感谢】
短暂的停顿几秒后，对方给她发来了个表情包。
【真香.gif】
程清亿没忍住，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成轩的身上总有种莫名的搞笑元素，这一点她从小学就感受到了。
那个时候，大人们的世界还没有这么快地侵袭至他们身边，他们不用想太多，只用做个快乐的小孩子就好。
晚上八点多左右，林川回来了。
她听见隔壁房间里有男生走动的声音。
程清亿穿着睡衣躺在床上，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
她没有拉窗帘，也没有锁门，像是特意为了等待谁的来临。
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过后，一片寂静。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默默为林川祈祷。
——今晚睡个好觉，不用做梦。
眼皮还没完全撩起，突然有轻轻的脚步声敲响她的耳中鼓膜。
咚咚咚——
象征性地响了三下敲击声后，玻璃门被拉开。
房间里开了空调，一股预料之中的热风涌了进来，形成对冲。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川还没有换上家居服，身上有种烧灼过后的灰烬味道。
“清亿，我能抱抱你吗？”
白天还一切正常的男生，现在站在她的面前，眼睛里尽是无边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