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母闻言，叹了口气，语气还算平和：“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你这么多年在外面，家里总是挂念的。”
厉关岳垂下眼睛，话里不带什么情绪：“我这边挺好的。”
舒瑜站在旁边，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厉关岳和家里的关系果真是僵硬的，她便笑着打圆场：“关岳是担心路途遥远，妈你带着承安来回奔波太辛苦，也担心你们路上出点什么事。”
厉母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又低头拍拍厉承安的背，示意道：“关岳，快来抱抱小安，刚刚你没认出他，这孩子可难过了。”
厉关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低头看着厉承安，孩子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抿着嘴不说话。
他停顿了片刻，只道了一句：“承安都这么大了。”
厉承安扁着嘴，把脸扭到一边，不肯看他。
厉关岳也没再多说什么，转向厉母，说道：“下次过来提前说一声。”
“吃饭吧，天都黑了。”
厉母听着，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连连叹气。
她这小儿子的性子怪，说话噎人，也不会哄孩子，把承安暂时留在这儿，到底好不好？
可再一想，有儿媳在，承安再怎么说，也是关岳的亲侄子，舒瑜总会好好照顾孩子，便又放下了心。
“饭够吗？”舒瑜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再煮些面条吧？”
“不用忙了。”厉母说。
舒瑜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手脚麻利地下了锅，面条煮好端上来，她招呼道：“妈，承安，你们多吃点。”
饭桌上，厉关岳照常给舒瑜和舒明淮夹菜，厉母捏着筷子的手一紧，嚼了几口饭，没说什么，眼底却有几分复杂。
厉承安也是一语不发地闷头吃饭。
吃完饭，舒瑜收拾碗筷进厨房，厉关岳坐在桌边，对厉母淡声道：“妈，我和舒瑜都要工作，明天我给你们买车票，你们先回去吧，等我放假了，带舒瑜回去一趟。”
厉母的神情淡下来，脸上的笑意尽失。
“你这是赶我们走？”
厉关岳没回答，转头对两个孩子道：“明淮，你带承安去房间里玩吧。”
舒明淮抬头，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好。”他走过去，拉了拉厉承安的袖子，“哥哥，咱们去我屋里玩。”
厉承安看了厉母一眼，没说话，跟着舒明淮走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今天你连小安都认不出来，他可是你亲侄子。”她的目光落在厉关岳不辨喜怒的脸上，“你对那个孩子倒是好。”
“他是我亲侄子，所以呢？”厉关岳反问了一句，没有丝毫回避，“妈，你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来看看我们？”
厉母一滞。
空气停滞了几秒。厉母缓下神色，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你爸爸他前阵子摔伤了腿，现在还在医院，我托了小刘先照顾他。”小刘是厉父的警卫员，厉关岳也认识。
厉关岳眉头一皱，没接话。
厉母接着道：“我要照顾他，还得顾着孩子，实在忙不过来。”她顿了顿，看了厉关岳一眼，斟酌着措辞，“就想着把小安放在你这一段时间，正好你娶了媳妇。”
前半句话厉关岳听着还没什么感觉，说到舒瑜，他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我娶媳妇是为了给你带孩子的？”
“妈不是这个意思。”厉母连忙摆手，声音低下去，“你也知道，小安那么小就没了妈……”
厉关岳轻嗤了一声，笑意不及眼底：“那厉怀川呢，他不管他儿子？”
厉母解释道：“怀川他待的外交部太忙了，小双走了之后，他更是整个人都埋进工作里……”她的话语里是数不尽的心疼，说着说着，眼眶都开始泛红了。
厉关岳看着她那副心疼的模样，扯了扯嘴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舒瑜站在厨房门后面，听着外头母子俩的对话，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她对厉母要她照看孩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感觉，虽然为厉母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感到好笑，但要让厉承安留下来，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原书里的舒明淮和厉承安，是死对头，让两个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相处一阵子，她心里也好有点数。
至于她这婆婆，好与不好的，她倒是无所谓，主要还是看男人的反应。
可厉母对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却让她心里不忿。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全盘扔给父母，她心底鄙夷。
至于厉母，心疼大儿子，那你就自己承受着呗，竟然还要拉着小儿子一起奉献。
可去你的吧！
舒瑜走出去，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厉母见她出来，脸上堆起笑：“小舒，你看，小安能不能麻烦你看顾一阵子？”
“等关岳他爸那边好些了，我就把小安接回去。”
“够了。”厉关岳打断她，“厉怀川自己都不管孩子——”厉关岳对他哥哥厉怀川没什么喜恶，小时候或许还亲近，现在，虽然关系略生疏却也说不上讨厌。
他对厉承安这个侄子也是一样的。
只是厉怀川不管孩子这一点，厉关岳实在看不上眼。
舒瑜走过去，面色沉静温和，她拍了拍厉关岳的手背，掌心贴着他那凸起的骨节。
厉关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妻子面前这样失态，厉关岳缓下神色，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舒瑜转向厉母：“妈，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心疼关岳大哥忙，我也心疼关岳的辛苦。”舒瑜语气冷淡，“他前阵子出任务还受伤了，下一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照顾一个孩子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我们晚上再商量一下。”
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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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不是只有她的宝贝大儿子在努力工作。
厉母一惊：“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好了吗？”
厉关岳面色不变，像是没听见这些话。
舒瑜看了他一眼：“就前阵子的事。”
厉母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关心的话，厉关岳移开眼睛，语气平淡：“妈，晚上你带着承安在明淮屋里挤挤，明淮跟我们睡。”
舒瑜也接道：“时间不早了，妈你和承安奔波那么久，早点休息吧。”
厉母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成。”
舒明淮屋里，厉承安蹲坐在门后面，头埋在双臂中，大人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知道这次跟着过来，奶奶是想把他留在小叔这儿。
他也想留下来。
小叔是军人，和连环画里的英雄叔叔一样。
小叔每年还会给他寄礼物，他爸爸都不会呢，爸爸把他扔在爷爷奶奶家，也见不了几次面。
奶奶要照顾爷爷，他要是不留下来，奶奶会很辛苦。
都怪爸爸，他讨厌爸爸。
厉承安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他使劲憋着，不哭出声。
舒明淮坐在床边，他知道这个哥哥不喜欢自己，把人带回房间就没再凑过去，自顾自地走开了。
知道舒明淮听到一声短促的啜泣，他才偷偷看了一眼，厉承安蹲在那里哭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舒明淮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小姑给他做的干净的小手帕。
他把手帕递过去。
“哥哥，别难过。”
厉承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眶红彤彤一片，他觉得自己太狼狈了，羞恼地别过脸：“关你什么事！”
厉承安脑海中浮现小叔给他夹菜的场景，而自己却被崇拜的小叔忽视，他恼羞成怒地脱口而出：“你不是我小叔的孩子，为什么要待在我小叔家里，你自己没有爸爸吗？”
舒明淮愣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回答：“我爸爸牺牲了。”
厉承安呼吸一滞。
他瞪大了眼睛，面对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男孩，对方的眼睛黑亮亮的，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爸爸……是军人吗？”厉承安哑声问道。。
舒明淮用力点头，带着骄傲：“厉叔叔说我爸爸是大英雄呢！”
厉承安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脸上还有干涩的泪痕，闷声道：“对不起。”
舒明淮眨眨眼，没回答。
厉承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他也不是小叔的孩子，不也想要留下来吗，他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厉承安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