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在后半夜逐渐减小，有了停歇之意。
谢忱一袭白袍和林诃并驾齐驱踏雪疾驰，沿途杀了不少趁乱劫掠的北原人和逃窜的月川守备军，把救下来的民众都指到了他们的宅院避难。
“你那宅子真没问题吗？！”谢忱纵马疾驰时再一次求证。
林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知道是他的宅子了。但依然道：“建宅子的就防着动乱呢，两层门都是铁梨木！墙上的凹口都是用来架弩的！十几个护卫够撑到天亮，比你的身体靠谱！”
两人一路上遇见的都是流窜的零散兵力，刚拐入月川主街，就听见杀声震天。
猎场几近沦陷，守备军边战边逃，夜明军几乎杀到了月川主街！
林诃怒骂：“废物！”
两万精兵被一群杂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两人打算重整守备军，最起码能把夜明军拦在猎场，可现在这模样怕是没一个守备军能听他们的，两方都不能放出来。
林诃心头一阵焦躁，去看谢忱却发现他在看长街尽头的天月女神像。
谢忱眼神镇定：“有火油吗？”
月川守备军还在不断地溃逃，却见两道身影如同利箭横插进溃逃的人流中，火油和飞雪洒满了猎场一人多高的栅栏一直延伸到天月神女像脚下。
就在这一会儿的工夫，更多月川守备军被逼到了栅栏旁边，他们只剩一个嘶吼指挥的小将，可根本没有人听。
他们根本抵挡不住夜明军复仇的怒火，纷纷萌生退意。毕竟现在跑进民坊不仅能活说不定还能搜刮一波，留在这拼命可就真得死了。
组织反抗的小将副手率先扔下军旗跑路，其他人看军旗倒了立刻就爬上栅栏要往外翻。
慌乱之中不知谁惊呼一声：“神女像烧着了！”
所有人看向神女像，夜空下她纯白的衣袍被赤色的火焰点燃一路向上烧去，远远望去就像活过来的一样，让厮杀的众人都停了手。
天月神女是整个草原的信仰，提前熄灭就意味着神女发怒必降灾祸，有些胆小的士兵直接扔下了武器开始跪在地上痛哭祈祷。
再虔诚的祈祷也挡不住火焰的速度，神女像就像活过来了一样燃烧着自己，骨架断裂的咔嚓声响彻黑夜，最后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朝猎场围栏轰然倒塌。在触碰到围栏的刹那，一条巨型火龙自神女掌心快速延伸，眨眼就蔓延到整个猎场的栅栏，摩西分海一样烧出一条火墙将月川城一分为二，将厮杀战火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暂时隔离开。
靠近栅栏的两方人马都往后急撤，猎场栅栏是慕容显花大价钱买的好料子，根基打得也深，如今被点燃了就像天堑，两方除了厮杀再无出路，守备军反而生出了背水一战的勇气，厮杀声响彻云霄。
谢忱和林诃见没有人再逃出来才略微放心，他们脚下堆积着鹿原野和月川守备军的尸体，不过从痕迹来看，两方并没有朝榷场厮杀，反而退向了月集。
谢忱看着那满地尸体，揪紧了缰绳。
林诃一眼就看懂他的表情，只问：“你还坚持的住吗？”
谢忱脸色比雪还要白：“死不了。”
林诃此刻担心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分头行动，我去找粮食，你去月集找人和药，放心我有办法。”
谢忱用眼神询问，就见林诃掏出了火折子指了指燃烧的围栏，嚣张一笑：“不管谁赢了，要么和我谈，要么和烧成灰的粮食谈。”
谢忱点头纵马朝月集而去，林诃在看着他的背影，有瞬间怀疑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绕过天月神女像燃烧着的残骸奔进榷场。
*
阿那瑰头颅落地时，仍然睁着眼不甘心地看向鹿原野的方向，那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一生的执念。
“鹿…神保佑。”
马蹄溅起的飞雪遮盖住他视线，紧接着慕容显用长枪挑起他乱糟糟的白发，周围的亲兵发出胜利的欢呼。
实际上这仗打得并不算容易，他只带了前锋，阿那瑰身边都是鹿原野的精挑细选的战士，双方实力不相上下。不过阿那瑰贪心不足，这个时候还想带粮食走，给了他可乘之机，在他首尾无法相顾时直接断了他护粮车的队伍，阿那瑰见势不妙直接弃粮逃跑，想穿过月集混入逃跑的人群从西门撤离。
慕容显哪里会给他机会，乘胜追击一举拿下了阿那瑰的首级，鹿原野来年必然大乱。
他数百名亲兵折损的只剩下十几人，想到这里他厌恶地把阿那瑰的头颅扔给亲兵：“回头挂在北门城楼，让北原那几个还想不老实的部族看看鹿原野的下场。”
他大胜而归自然要回猎场炫耀功绩，却见猎场方向火光冲天，刚要问就见一个小骑着急夜奔而来，看见他翻马下跪：“郡王！夜明军突袭猎场大帐，请您速回！”
慕容显怒骂：“狗东西！竟然又来这招！速回猎场！”
上次夜明军攻打月川城就是出其不意调虎离山，这次竟然还用这招对付他！回头抓到人一定把吊起来让狼群分食！
他勒马掉头要往猎场却发现来路不知何时站着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他们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都死死盯着慕容显，被盔甲包裹的眼睛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就像阴兵过境。
亲卫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喊出了他们的名字：“夜……夜明军！他们已经杀到这里了！”
“难道猎场已经沦陷了吗？！”
亲卫们顿时方寸大乱，却被慕容显厉声喝止：“怕什么！不就是一群杂碎，杀了他们冲出去！”
慕容显心里也忐忑不安，但知道自己一旦露怯必然会死在这里，于是他一咬牙率先冲上去，亲卫有了主心骨也跟着冲锋。
夜明军在此时也动了，他们迎着慕容显的亲卫而去，在错身的瞬间雪亮的刀锋就刮掉了亲卫的脑袋。
两方人马交锋一瞬就分开，慕容显还在为自己毫发无损而沾沾自喜，却听身后扑通扑通的落马声，转头就看见所有亲兵都没了头颅的身体坠下马背。
就算是慕容显久经沙场，看到这样一幕也脊背发凉。然而此时那一队骑兵已经转身盯住了他。
慕容显手心冒汗，连缰绳都握不住，转身策马逃跑。
太可怕了。
他们就是一群厉鬼！
他太慌张了所以没看见那队骑兵眼神虽然不甘，却没有追赶他，反而是几只狼从街巷中踱步而出，看见慕容显的瞬间眼冒绿光狂奔而去，一口咬上了慕容显的马腿。
慕容显被颠下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他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连猎场都顾不得，只想找到骑兵营护送自己回大境。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身影，夜明军都露出了解恨的快感，一个身形较小的人走到为首之人旁边，声音被盔甲闷着也能听出来年纪不大：“活该！让他天天放狼咬人，就该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为首之人正是夜王，他摘掉头盔扔给小个子，露出阴鸷凶残的笑意：“夜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慕容显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浑身都是被狼扑咬出来的伤口，大腿肌肉被撕得血肉外翻，一瘸一拐地在雪地里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可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周围全都是狼啸，追在他身后根本不给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连自己跑到哪里都不知道，又被狠狠地绊了一跤，失血过多的无力感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只能艰难地拖着肥胖的身躯往前爬行。
狼群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那只足有半人多高，眼神在黑夜中闪着幽绿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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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龇着獠牙朝他飞扑而来。
慕容显已经闻到了它嘴里的血腥味，有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狼群突然发出害怕的呜咽，随后就是逃跑的声音，他似乎听见有人低声嘲讽：“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有人！
慕容显艰难地睁开眼，就对上了牧九担忧关心的表情：“郡王，你没事吧！”
慕容显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得救了，紧紧拽住牧九的手：“救……救我！我什么都给你！”
他太想活下去了，所以根本没有看见牧九眼底戏谑疯狂的笑意。
“好啊。”
牧九轻巧地拎起肥猪般的慕容显就往西城门跑：“ 骑兵营就在西城门等着您，我是专程来找您的。”
他早就给慕容显安排好了赎罪的死地，可没想到慕容显这么不顶用跑到一半就要死了，那他不介意先给他点希望，就像当初他虐杀牧氏一族时那样以人命为乐。
慕容显闻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甚至不需要他拖行就能自己跟上，等他终于跌跌撞撞跑到西门时却没有看见自己的骑兵营。
只有城门上挂着一排头颅。
那些头颅是刚才欢呼庆幸着他斩杀阿那瑰的胜利的亲卫，还有他娇宠的妻妾，以及骑兵营的营长。
那一排头颅死不瞑目地和他对视，巨大的恐惧让从脊骨冲上颅顶，慕容显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仿佛那些头颅下一秒就会爬下来咬他。
“不……不是我！”
他想往回跑，可紧追不舍的狼群从黑暗中踱步而出，绿幽幽的眼眸死死盯着他。他立刻转头就要跑，那一对厉鬼般邪的夜明军再次堵住他的去路。
他就像一只无处躲藏的过街老鼠，狼狈、惊慌、求生无门。
牧九被他的模样取悦，仇恨挣脱牢笼支配着他，在内心叫嚣呐喊：“杀了他，杀了他！”
可还不够。牧九还没玩够，他打了个响指，慕容显的骑兵营从最后一处走了出来。
他看着慕容显欣喜若狂地冲向自己的骑兵营，又被自己的营长用长枪抵着喉咙逼了回来。
“你……你们！”慕容显不敢相信自己最精锐的队伍就这么叛变，阻断他最后的生路。
牧九终于笑出了声，十多年来他都在等着这一幕，他要把这一切都加倍地偿还给慕容显。谢忱曾说要给他自由，但只有此刻他才是自由的。
他摘下了十多年前慕容显扣在他脖子上的锁链并且用那条锁链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原来把人当狗拴起来是这样的畅快。
慕容显听见笑声慌忙转头看他，此时他终于看清了牧九疯狂酣畅的森森笑容。
牧九一步步地逼近：“我为郡王安排的这出狩猎，您可还满意？”
慕容显惊恐瘫坐在地，已经明白了所有：“你……你是夜王！”
牧九嘉奖似的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颊：“郡王可真聪明。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杀了我母亲的吗？”
慕容显虐杀的大境人不计其数，本来早就忘了，可对着牧九那张脸他却想起来了那个拼死也要护住自己孩子的女人。
他刮了那个女人的肉，烤熟了喂了狼：“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牧九非常满意他的表情：“现在我的狼也饿了，委屈郡王大人帮它填饱肚子了。”
慕容显挣扎着要后退，牧九手起刀落，鲜血飞溅，凄厉的惨叫声震得头颅轻晃。
牧九用刀尖拎着那片新鲜的血肉当着慕容显的面喂狼，在看见狼群身后骑马而立的谢忱。
狂喜疯癫复仇快感戛然而止，就像一桶冰水兜头泼了他满身，恐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双唇颤抖，那句公子怎么也喊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