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乐将仓储间的东西收拾了才走。
刚踏上甲板,清凉的海风便迎面吹来,她怀里抱着西装,才发现远处甲板上有一人没走,是原先的醉鬼,他目光如阴冷的钩子,盯着她的眼神势在必得。
但下一秒,当他的视线落在明乐怀中那件剪裁精良的男士西装上时,目光骤然一缩,惊疑,忌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明乐捕捉到他神情的剧变,心中冷笑,她嘴角微勾,当着醉鬼的面重重敞了敞西装外套,然后甩着头顶的兔耳朵傲娇离开。
海上明月流淌进水面,波光粼粼涌动着,照亮她脚下的路。
回忆到此结束。
明乐睁开眼,月光和男人一起渐渐隐退,只剩下眼前到家的路,司机态度恭敬多了:“您好,到了。”
明乐付了钱,打开车门往富丽堂皇的别墅走去,明家人爱面子,外装修是一定要好看的,就好比支撑柱上雕刻的狮子头,活灵活现。还剩几步路的时候,她停在台阶上,突然脱了高跟鞋拿在手里,光着脚走向大门。
佣人给开的门。
大门敞开,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的男女老少纷纷看了过来,视线由下而上,再由上而下巡视,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隐隐露出嫌弃与不悦。
母亲舒眠第一个假笑迎了过来,问她相亲的事成了吗?
明乐将高跟鞋随意扔在玄关,掠过一众同样关心这件事的目光,目不转睛往前走:“成了。”
顷刻间,客厅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仿佛被戳破的气球,悄然消散。
几不可闻的舒气声,茶杯轻轻放回碟中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心照不宣的轻松。
明家产业已有垂老之势,虽外表看着大好,但再禁不起一点风雨,一桩强有力的商业联姻,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续命良方。
而他们这一代无犬子,只有明冠仪这么一个女子,但幸运的是明冠仪是人中龙凤,女能当男用,管理起公司来那是相当井井有条,肯定不能推出去联姻。
自然,这门差事就落到了沾点血缘关系的明乐身上。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舒眠迟迟二十多年都没来找她,却在今昔言之凿凿要将她接回家?这个话题,她们都默契的没有提起。
明乐还记得舒眠来暮铜镇找她的情景,她刚大学毕业不久,小镇夏日的阳光灼热而刺眼。
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穿金戴银的舒眠,紧紧攥着她那双沾泥带土的手,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颤抖:“乐乐……我苦命的孩子,你才是我的女儿啊,是明家正正经经的小姐……”
夏日悠长,烈阳却不长眼,老天也不长眼,她冷静看着哭得没有掉出一滴眼泪的母亲,和被债款弄得面容憔悴的秀姨,以及干巴巴望着她还在上小学的小软,沉默认回了这位母亲,也答应了相亲要求。
当然,她并非全无要求,只是在正式领证,价值被兑现之前,那些要求都只是空谈。
此刻,在这栋华丽的宅子里,没人真正将她视作自己人。
明乐转头看了眼继续谈笑风生的明家人和忙着倒茶的舒眠,目光动了下,转头一言不发地上二楼。
只有坐在沙发远端,一直没出声的明冠仪,在她转身之际,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背影,最后,停留在她被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
*
引擎打停,黑色法拉利停泊在香山琅苑地下车库。
谈之渡将车钥匙随意抛给候在一旁的管家,抬手,漫不经心地扯松了领口和袖扣,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厅。
“家里怎么说?”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旁的管家立刻跟上,低声汇报:“夫人看了明小姐的照片和资料,表示很满意。”
电梯门无声滑开,谈之渡迈入,镜面门缓缓闭合,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父亲呢?”他问。
“……先生说,勉勉强强。”助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谈之渡动作一滞,随后没有表情地勾了下唇角。
电梯匀速上行,直达顶层。
叮地一声,门开了,里面的二老早已严阵以待,谈之渡目光掠过,额角隐有紧绷之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未停,径直绕过宽敞的客厅,走向内侧的旋转楼梯。
“之渡,”父亲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过来,聊聊。”
“不用了。”谈之渡步伐未缓,修长的身影已经踏上楼梯,声音平淡地落下,“明天剩下的几场相亲,都取消吧。”
他略一停顿,在父母愕然抬起的目光中,补上了理由,语气自然:
“就定明家那位小姐,我对她,一见钟情。”
“……”
楼下二位陷入一片短暂的,意味深长的寂静。
回到卧室,谈之渡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走到吧台边倒了杯冰水,仰头一饮而尽。
他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简短消息。
很快,一个微信号码被推送过来。
他复制,发送好友申请,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备注,随后便将手机随意搁在茶几上,不再投去一眼。
几乎在同一时刻。
叮咚一声——
明乐放在床头柜的手机轻响。
她却没搭理,仍盯着门外突然多出来的创可贴和莫匹罗星软膏愣神。
谁送来的?
明乐摸了摸鼻子,又抓了抓脸蛋,把明家人过滤了一遍,也没筛选出合适的人选。
会是舒眠吗?
明乐的心忽然猛地跳动,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两件物品拿起,嘴唇柔软地往内抿了下。
脚的磨破程度其实还好,就是破点皮,当年在镇上,被锈蚀的弯刀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时,她都没叫疼呢,明乐翘着唇角跳到床边,拧开软膏瓶口拿棉签细细涂上去,这才有闲心去看消息。
等看清楚,她瞳孔微微扩大,随即二话不说点了同意,率先发过去一句问候:【谈先生,您好】
礼貌,周全,保持了恰如其分的距离。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明乐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片刻,震动传来。
谈之渡的回复和他的人一样,直接,高效,省去所有寒暄:【有心仪的领证日期吗?】
明乐咬住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随即敲下早已准备好的回答:【听谈先生的安排。】
这一次,对面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一些,明乐几乎将整张脸都凑到了屏幕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等得焦灼。
【明天是个良辰吉日】
属于他的特别提醒声这时响起。
明乐眼睛一亮,几乎立刻回复:【嗯,好的,那……明天见,谈先生。】
【明天见】
对话就此止住,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明乐握着手机,向后一仰,整个人陷入柔软的被褥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展双臂,然后,轻轻地、压抑不住地笑出了声。
秀姨的欠款有着落了啦!!
楼下动静也闹哄哄的。
没过一会儿,舒眠高兴提着裙摆来推她的门,说谈家来人了,让她跟着下去,只是话说到一半,她话锋一转,皱眉问房间里怎么会有药膏味。
明乐心一窒,没有说话。
*
领证当天,确实是个良辰吉日。
黄历底下写着宜嫁娶,宜约会这六个大字,抬头天朗气清,云层轻逸。
明乐站在民政局门口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抬手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谈之渡也快到了,于是整理整理衣摆,提起了放松的肩。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过略显萧索的街道,稳稳停在了路边。
司机迅速下车,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双包裹在笔挺西裤中的长腿率先迈出,随即,谈之渡整个人出现在日光下。
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暗纹西装,比初次见面时少了几分商务正式,多了些许清隽雅致。
明乐紧张眨了几下眼,没有选择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合拢自然放在身前。
看着谈之渡走来的身影,她恍惚间想起了在海上游轮最后一天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这般风华绝代。
漫不经心地走下邮轮,却在察觉她视线的那刻,隔着攒动的人潮和刺眼的日光远远看她一眼。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转头,而是步伐稳健,目标明确,径直朝她走来。
“明小姐。”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近前响起,将明乐从回忆中拉回,她醒神,模糊视线缓缓聚焦到眼前人,目光有一丝波动,不过她很快进入角色,同谈之渡问好:“谈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谈之渡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抱歉,我来晚了。”
明乐在夏风里笑:“是我提前了。”
两人没聊几句,像是客套和寒暄太费表情,都不约而同终止话题,选择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
民政局内人不多,来结婚的几对寥寥,甚至其中一对来领证的小年轻还是偷偷瞒着父母来的,结果现在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缩着身,老老实实听长辈对他们耳提面命。
明乐在谈之渡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心想果然婚姻登记中心是热闹最多的地方,结果没想到的是,下一秒热闹就出现在了他们这里。
工作人员探身瞅着手里的身份证,对上谈之渡那张帅脸左看右看,睁大了眼:“姓名报上来。”
“谈之渡。”他语气平静。
工作人员:“这上面写着谈之庭啊!”
明乐瞪了瞪眼。
谈之渡隐隐皱眉,眼神微沉,他转过身,淡声说了句稍等,走到另一边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迟迟没接,他也不急,只是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身姿挺拔地等待着,只是眉眼泄出几分不耐。
明乐明智的没有出声,可心里也怕出现变故,因此余光一直盯着。
电话像是通了。
“哥,身份证确实是我偷换的,你为这个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连婚姻也牺牲掉。”
“这是我的事。”谈之渡转身看了眼明乐,又随意看向别处,走远了些。
接下来的话明乐听不见了,她心中泄气,只好看向别处,一转头,就见刚还被训斥的一对小年轻此刻正目瞪口呆看着她,见她看过来,两人又齐齐低下两乌黑的眼珠子,心不在焉听长辈训斥。
“……”
明乐撇了下嘴,不知道这俩会在心里怎么编排她的故事。
好歹谈之渡那边解决了,他从容走过来,并没有告知前因后果,只说出了点差错,身份证待会儿送过来。
明乐轻轻应一声,没有多问。
可剩下的时间不好打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正当她思考该找个什么地方比较能保留住她的面子时,谈之渡开口了。
“饿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明乐抬起头,对上他询问的眼神,猝不及防躲了躲,“有点。”
“西街有家不错的茶餐厅。”谈之渡往前走了两步,抬眉看到民政局外有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老妻,想到什么,他又微微偏头,声音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正好,你也可以借这个时间,再认真考虑下。”
*
茶餐厅开的不远,离民政局也就几公里的距离。
谈之渡显然是老顾客。
两人到的时候,服务员态度极为谄媚,掉转头看到她,眼里又充满了诧异。
“还和以前一样吗?”上了座,服务员紧着他一个人伺候。
谈之渡点头,同时看向明乐:“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自己点。”
明乐应了声,但没动。
她其实挺想点的,毕竟往这坐的第一秒,双眼就自动黏上了餐桌上的菜单,结果一眼望过去全是清一色的淡系菜,辣是一点不沾,不免因此失了兴致。
但在谈之渡面前,她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实喜好。
于是她抬起眼,弯起一个温顺的笑,语气轻柔:“我的口味也偏清淡,应该和谈先生差不多。您点就好,我都可以。”
谈之渡轻笑了一声,似是愉悦。
明乐见状,猜自己刚才表现得应该很不错,放在餐桌下的双手不由胡乱翘了翘,甚至还低头喝了一口她不乐意喝的茶。
菜这时一盘盘端了上来。
每一盘都很精致小巧,虾饺、西多士、银鱼炒蛋、云吞面……
明乐在心里叹了一口又一口气,恨不得叹出个长城,她想吃的明明是剁椒鱼头辣子鸡还有火爆双脆。
但戏还得演下去。
她夹起一只虾饺,细细品尝,然后抬起头,用她最温软的嗓音主动打破沉默:“这虾饺很好吃,皮薄馅鲜。”
“嗯。”谈之渡的回答简洁到只有一个音节。
明乐咬着虾饺有些食之无味,以为自己刚才哪里出了差错,不由又试探了一句:“这云吞面的汤,也很香醇。”
这一次,连那声单音节都没有了。
片刻沉默后,谈之渡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不高,却严肃:“食不言寝不语。”
明乐:“………………”
她干眨两下眼,胸腔里那口气提上来,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个无比乖顺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