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
树木,藤蔓,荆棘,一切障碍物在她面前都形同虚设。
她的脚尖,甚至没有真正接触过地面。
只是在树干与枝叶上轻点,便能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这,便是“神格”状态下的张雪。
她的目标很明确。
米国队营地。
在她的感知中,那里,是岛上除了圣殿骑士团之外,对这具身体敌意最浓厚的地方。
既然是敌意,便是“杂音”。
既然是杂音,就应该被清除。
逻辑,清晰而冰冷。
就在她即将抵达目的地时。
她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淡漠的目光,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
“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灌木丛后,那几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人耳中。
灌木丛一阵晃动。
陆红豆、冯刚、王胖子……龙国队的众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扶着膝盖,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终究还是没能追上。
或者说,是对方,愿意停下来等他们。
“雪……雪姐……”
王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极度的疲惫,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卧槽!终于追上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出大事了!】
【追上有什么用?你们看雪爷那个眼神,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啊!】
【胖子他们也是真的够义气!明知道追上去可能会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求求了,雪爷快变回来吧!现在这个样子太吓人了!】
张雪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满身的泥土和划痕,看着他们因为剧烈奔跑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人类可以理解的情绪。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感动。
而是……困惑。
一种高等生命,在观察低等生命无法理解的“非理性”行为时,所产生的困惑。
“为何,要跟着我?”
她开口问道。
“我们不能让你去!”陆红豆抢先一步,挡在了张雪的面前。
她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空洞的眸子,尽管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雪姐!我知道那些米国人很可恶!但……但我们不能用这种方式去解决问题!这是比赛!不是屠杀!”
陆红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
她努力地,想要唤醒对方的人性。
“比赛?”
张雪,或者说“神格”的她,咀嚼着这个词。
“一场……由弱者制定的,用以规范彼此行为的……游戏?”
她的理解,精准,却又冷酷到了极点。
“这不是游戏!”冯刚上前一步,与陆红豆并肩而立,声音沉稳而有力。
“大姐头,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无法理解。但请你相信我们,一旦你动了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龙国队,甚至我们整个国家,都会因此陷入巨大的麻烦!”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身后,还站着我们,站着整个龙国!”
冯刚的话,掷地有声。
他试图用“集体”和“国家”这样的概念,来束缚住眼前这个即将失控的“神”。
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反问。
“麻烦?”
张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冷笑。
“你们所谓的‘麻烦’,在我看来,不过是……更强一点的杂音罢了。”
“一并清除掉,便是。”
一句话,让冯刚和陆红豆,如坠冰窟!
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劝说,在这个“神格”的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的世界观,他们的行事准则,在对方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双方的生命层次,已经完全不同。
“雪姐!你……你难道连我们的话都不听了吗?”呆小妹带着哭腔喊道。
“你忘了我们是一起从地下爬出来的队友了吗?!”
她试图用“情感”这张最后的底牌,去触动对方。
然而,张雪的目光,只是平静地从她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我庇护你们,是因为因果。”
“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干涉我的决定。”
“让开。”
她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一股无形的,却又重如山岳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龙国队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连挪动一下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雪从他们身边,一步一步地走过。
走向……那个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方向。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了这两个字。
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吴小邪。
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从队伍的最后方,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连冯刚和陆红豆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张雪的脚步,再次停下了。
她回过头,看向吴小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
“你,也有话说?”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吴小邪顶着那股巨大的压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讲大道理,或者打感情牌。
他知道,那些对眼前的这个“存在”,都没有用。
他选择,直指核心。
“你……或者说,你们这种‘存在’,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张雪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
那不再是困惑,也不是漠然。
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同类,或者说,上位者对一个偶然触及到“真理”的低等生物的,审视。
“你,知道些什么?”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我不知道。”吴小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只是从一些……我爷爷留下的,疯言疯语般的笔记里,看到过一些零星的记载。”
“他说,在世界的根源,在我们所认知的一切之上,存在着一个……‘终极’。”
“他还说,有那么一些‘存在’,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不断地靠近那个‘终极’。”
“为此,他们可以舍弃一切,包括情感,人性,甚至……过去。”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吴小邪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雪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是一场豪赌。
赌对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赌错了,他们所有人,可能都会被当成“知道得太多了”的杂音,一并清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他们听不懂吴小邪在说什么“终极”,说什么“存在”。
但他们能感觉到,吴小邪的话,似乎触动了张雪最核心的东西。
良久。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张雪缓缓地开口了,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可惜,他是个凡人。”
“凡人的寿命,太短了。”
“短到……还不足以看清,那条路的入口,便已经化为尘土。”
她的话,无疑是承认了吴小邪的猜测。
吴小邪的心,猛地一跳!
赌对了!
“既然如此……”他抓住机会,立刻追问。
“杀戮,对你们靠近那个‘终极’,有意义吗?”
“清除掉这些……在你们看来,如同尘埃一般的选手,能让你们……得到什么?”
张雪闻言,沉默了。
这是她苏醒以来,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是啊。
清除杂音。
这只是她苏醒后,基于最底层的逻辑,所做出的本能反应。
但这个行为本身,对于靠近“终极”,真的有意义吗?
似乎……没有。
无论是圣殿骑士,还是米国队的选手,在她的眼中,都和路边的石子,没有本质的区别。
碾碎一颗石子,和绕过一颗石子,对于一个赶路的人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都不会让他的目的地,变得更近,或者更远。
看到张雪眼神中的那一丝动摇。
吴小邪知道,机会来了!
他继续说道:“既然没有意义,那又何必去做?”
“这具身体……她,也就是另一个你,之所以会陷入沉睡,是因为她为了保护同伴,透支了生命力。”
“‘保护’这个行为,是她最深刻的执念。”
“你占据了她的身体,如果,你现在的行为,与她的执念背道而驰,甚至伤害到了她所在乎的‘基石’……”
吴小邪指了指身后的陆红豆等人。
“你觉得,这会不会……在因果的层面上,对你靠近‘终极’的道路,造成某种……不可预知的阻碍?”
这番话,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在了“神格”的心头!
因果!
规则!
这才是祂们这种“存在”,唯一在乎的东西!
祂庇护龙国队,是因为亏欠了因果。
那么,如果祂现在的行为,让这些“基石”感到了痛苦,绝望,甚至是……憎恨。
这,是否会产生新的,更加麻烦的因果?
为了清除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音”,而去背负上可能会影响到“终极”之路的因果。
这笔买卖……划算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不划算。
张雪看着吴小邪,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看穿。
“你……比你爷爷,更聪明。”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股笼罩着所有人的庞大压力。
然后,转身,朝着与米国队营地相反的方向,走了回去。
“跟我来。”
“这个岛上,还有一些……更有趣的‘杂音’。”
“处理掉它们,或许……更有意义。”
一场足以震惊世界的屠杀,就因为吴小邪的一番话,消弭于无形。
龙国队的众人,全都瘫软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们看着吴小邪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将这头出笼的猛虎,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但至少,他们为自己,也为那个沉睡中的“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