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托斯卡纳大奖赛。
暖胎圈，麦克斯盯着仪表盘。红色警告灯没完没了，跳得他眼睛发疼。RB16在赛道上挣扎着前行，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怪异声响。
该死。
他按下TR，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引擎在暖胎圈就失速了。”
GP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收到。应该是电气问题，回到发车位看看会不会好。”
“应该”。麦克斯用力握紧方向盘，又是“应该”，上周在蒙扎也是这样。
赛车滑进P3的发车位。机械师们很快涌了上来，检查线路、重置系统。麦克斯透过头盔看着他们紧张的脸，谁也没吭声。
五盏红灯依次亮起，引擎在他身后轰鸣，这次听起来正常了。麦克斯深吸一口气，胸膛阵阵发跳。求你了，他在心里默念。
灯灭了。
麦克斯反应迅速，赛车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他从外线切入，看到博塔斯的尾翼在前方，汉密尔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
他超过汉密尔顿了。
引擎突然安静了。麦克斯大力踩下踏板，没用，还是没用。RB16一直在减速。
“没动力了！”麦克斯喊进TR，“我失去动力了！”
不，不不不不。
汉密尔顿从旁边超回去，然后是勒克莱尔、里卡多……麦克斯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二名掉到第十名，手止不住地抖。
一号弯的时候他已经被中游集团淹没了。周围全是赛车，每个人都挤在一起找空间，钻位置。
进入二号弯，麦克斯试图在一片混乱中守住自己的线。左边是格罗斯让，右边是加斯利，他得想办法避免掉得更远。
“砰！”
冲击力狠狠从后方传来，麦克斯被带得脖子猛地向前甩，安全带勒得他喘不过气。后面是谁？莱科宁吗？
麦克斯反打方向，但赛车不听他的了。它一路冲进砾石区，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底盘上。
车身颠簸得麦克斯头晕眼花，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听到赛道上呼啸而过的声音，胸口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又一次。
F**king again!
“这就是我得到的，”他对着TR说，大脑还没有从撞击中清醒过来，“一场该死的shitshow。”
他的手在发抖，解了两次才打开安全带，踉踉跄跄地从驾驶舱里爬出来。
救援车从远方开过来。麦克斯摘下头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蜇得他眯起眼睛。他看向赛道尽头，其他赛车还在战斗。
而他又一次站在这里。
……
采访区挤满了记者。
麦克斯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话筒都挤了过来。他还穿着赛车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心脏不安分地跳着。
冷静。麦克斯逼着自己长吁一口气。
“能告诉我们发生什么了吗？”
麦克斯盯着眼前递来的话筒，黑色的海绵头上印着Sky Sports的标志。
“引擎问题。”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压不住地愤怒，“跟蒙扎一样，暖胎圈的时候就出现问题了。”
“那起步？”
“起步很好。”麦克斯打断他，用力抿了抿嘴，“我超过了汉密尔顿，接着引擎就坏了。没有动力，什么都没有。”
他的下巴绷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重放那个画面。
“所以和莱科宁的碰撞……”
“不重要。”麦克斯的声音有些冷硬，“撞不撞都一样。引擎已经完了，我们根本不应该处在那个位置。”
“你很失望吗？”
失望？麦克斯抬头看向对方，失望这个词完全不足以表达他的感受。
“我现在非常不高兴。”他一字一句地强调，“但我改变不了什么。”
……
更衣室里很安静。
麦克斯坐在长凳上，手肘撑住膝盖，盯着地板。
墙上的钟表在走，嘀嗒，嘀嗒。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怒火掠过后留给他的只有疲惫。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麦克斯？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知道了。”他站起来，机械般地回到移动指挥中心。
“电气系统故障。”瓦谢指着屏幕，“暖胎圈的时候传感器就报错了。起步后动力单元完全失去输出。”
麦克斯盯着上面的红色曲线：“跟之前一样的问题吗？”
“类似，本田正在进一步分析数据。”
马尔科靠在门框上：“两周内两次同样的问题，这不正常。”
麦克斯扯了扯嘴角，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烦地敲。
“本田说他们会找到原因的。”霍纳说。
听听他们说的，会找到、会解决。
麦克斯懒得从红线上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回应，鼓着掌期待美好的下一次吗？
“上周也是这么说的。”马尔科拧了把鼻子走了进来，“结果呢？又是一次退赛。麦克斯现在落后汉密尔顿80分。”
“赫尔穆特，现在不是算分的时候。”霍纳的声音紧绷，用力拍了拍桌子。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们已经浪费了大半个赛季！”
麦克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声音在头顶飞来飞去。赛车不行，引擎不稳定，预算分配……每个词他都听过几百遍了。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马尔科竖起食指，“是继续研发RB16，还是把资源投到明年？”
“这个赛季还有一半！”霍纳猛地站了起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今年。”
“放弃？”马尔科嗤笑，“我以为我们放弃的是冠军？”
“我们可以争取第二名！”
“第二名没有意义！”马尔科一掌拍在桌上。
麦克斯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怀疑自己坐在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那按你的意思，让麦克斯开着一辆不再升级的赛车跑完剩下的比赛？”
“至少我们能把资源用在对的地方！”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碰撞，越来越紧。麦克斯无法忍受，直接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
他环视了一圈：“你们决定。但我会开完每一场比赛，不管赛车怎么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
“麦克斯！”霍纳叫他。
麦克斯用力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扎了出去。
他边走边戴上口罩，另一只手滑开手机。
林利发了三条消息。
【L：你还好吗？】
【L：比赛结束了，给我回个消息？】
【L：我有点担心你。】
麦克斯手指反复滑动屏幕，点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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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框又按掉。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我没事。】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通话邀请接着传来。
麦克斯正了正帽子，松活了几下面部肌肉，确保表情看起来自然。
他按下接听。
“嘿。”林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看样子还在片场，“你看起来很累。”
“刚开完会。”麦克斯找了个角落躲进去，“你呢？还在拍戏？”
“刚收工。”林利拉远镜头，“麦克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你突然……”
“还是引擎。”麦克斯堵住了那个句子的结尾，“跟上次一样的情况。”
林利皱起眉：“车队怎么说？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还在分析。”麦克斯看着屏幕里满含关心的灰蓝色眼睛。他转移话题，“你的拍摄怎么样？这个发型还挺适合你的。”
林利盯着他，没有笑：“麦克斯。”
“什么？”
“你在故意岔开话题。”林利停顿了一下，“每次你不想说什么，就会开始问我的事。”
麦克斯向下拉了拉帽檐，“我真的没事。”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就是有点累，等会飞机上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林利轻声问，“你看起来不是这样。”
“确定。”麦克斯卸下口罩，勉强笑了笑，“导演怎么样？还满意吗？”
林利还在盯着他，目光直直穿过屏幕。
麦克斯攥紧手指。拜托，别再问下去了，他快掩饰不住了。
林利张了张嘴，停顿了一下：“导演说我的表情还不够放松。”他摸了摸头上的发胶，“我像戴了个头盔。”
“要我给你想几个笑话吗？”麦克斯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林利笑出声：“算了吧，你的笑话能让我睡着。”他的笑容很快收了回去，嘴唇动了动。
“我一会就上飞机了，明天又要开会。”麦克斯下意识打断了对面还未说出口的话。
“好吧。”林利点了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别太晚。”
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沉默像一堵墙。麦克斯细细地审视林利的脸庞。
“麦克斯。”林利突然说，“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会告诉我的，对吧？”
麦克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会的，我会告诉你的，只是不是现在。
“当然。”他回答。
“好。”林利点了点屏幕，挤出了一个笑容，“那拜拜？”
“拜。”
屏幕黑了下去。
麦克斯盯着自己的倒影，眼睛下面覆盖着深深的青黑。
他收回手机，继续向前走。
他不能说。
林利时隔半年重返《猫王》片场，昨天他还发消息说片场氛围很好，能够复工他心情很不错。
麦克斯不想把自己的愤怒和无力传染给他，不想让林利接着担心。
而且他们在一起多么来之不易。上半年在摩纳哥的日子还那么鲜活，早晨醒来能看到林利睡在身边，轻松而幸福。
麦克斯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林利没有必要知道这些糟糕的情况。等到问题解决，他会告诉林利所有，那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索契、纽博格林、伊莫拉……他会战斗到最后。
麦克斯抬头看了看天，晴朗无云。
他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