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原本整洁的陈设被林利搬来搬去搞得有些凌乱。他挪走了挡镜头的茶几，把餐椅搬到背对白墙的位置。为了让背景看起来更干净，他甚至动手拆掉了墙上的一幅艺术画。
“喔，那是我妈妈找人定做的，你要是再拆下去，这房子看起来就像刚被洗劫过。”麦克斯手里抓着一块健达靠在岛台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一脸新奇地看着林利忙活。
“帮个忙，麦克斯。把那边的落地灯搬过来，去掉灯罩。”林利半跪在地上安装摄像机支架，反复调节摄像头的倾斜度，“光线得再硬一点。”
麦克斯拎起角落的黄铜灯走过来，还多此一举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林利脸庞晃了晃：“这样够不够？还用我再调亮点吗？”
“不需要，麦克斯，你只要别让它倒了就行。”林利换上一件深卡其色的工装衬衫。这衣服是他在一家古着店淘来的，布料有些硬，领口磨得发白。他用力把额前的卷发往后捋，喷了点水压住，露出光洁立体的额头。
他看了一眼麦克斯手里几页捏皱的剧本：“准备好了吗？副驾驶比尔，你只用读好台词就行，专心一点，别笑场。”
麦克斯撇了撇嘴，跨坐在高脚凳上，随口顺了几句台词，“这有什么难的，我还能给你变出好几种口气。”
林利无奈地看了一眼麦克斯，摇摇头：“开始吧。”他按下录制键，深吸一口气，回到镜头前。
第一遍。
林利视线平齐，双手虚虚地平举，模拟开飞机的操纵感。
“巴克……”麦克斯开口了。他大概是想体现惊恐，于是故意捏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哦！三号引擎！它炸了！我们要掉下去了，巴克，救命！”
林利没有偏头，眼神定定地盯着镜头斜上方的一个虚点，声音洪亮：“比尔，看着我。稳住操纵感，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我们会熬过去的，保持平稳。”
“停。”林利走过去看回放。
“怎么样？我刚才喊得是不是很专业？”麦克斯凑过来，一脸期待。
“……也许有点夸张了，麦克斯。”林利有些痛苦地捂住脸，“你的声音像被踩了一脚。还有我……”他指了指屏幕里下巴紧绷的自己，“我看起来像在拍杂志广告，这太油腻了。福永看到这个会直接把我拉黑。”
麦克斯难得地没反驳：“我也觉得怪怪的，都快掉下去的人怎么还有心思把下巴抬得那么高？你是在等谁给你颁奖吗？”
林利有些恼羞地瞥了他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
第二遍。
“再来一次。”林利收了收肩，重新坐正，“麦克斯，这次你的语气稍微正常点，我也再改改。别演惊恐，就演你正在经历一场糟糕的事故。”
“巴克，三号引擎停了！我们在掉高度。”麦克斯这次读得顺畅了些。
林利侧过脸，眼神闪过一丝悲壮。他极力安抚着说：“比尔，看着我！”
“我们会熬过去的，飞你的飞机。”
“咔。”林利又停了。他有些颓然地靠向椅背，盯着眼前的灯光，“还是不对劲。我怎么好像在演感人的告别戏，太煽情了。”
“甚至有点像葬礼。”麦克斯又凑上来补充。
“克莱文是机长，他后舱坐着那么多人。”林利有些不服气，“这种压力下，他不可能只是个没感情的机器。”
“命悬一线的时候，谁有空想责任这种东西？”麦克斯跳下脚凳，走到林利跟前，“如果我比赛的时候遇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车救回来，怎么活下去。我总不可能是在想‘我要对得起台上的观众和维修区的兄弟’吧？那只会让我撞得更快。”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表现得太伟大了，反而不像个开飞机的？”林利抬头看他。
“对，你就当那是一份工作。你很累，甚至想骂街，但你得盯着仪表盘。你的冷静是因为你得干活，得救命，而不是想当个英雄。”麦克斯鼓了鼓嘴，又塞了一块健达。
林利陷入深思，他似乎又陷入“英雄主义”的叙事怪象，也怪不得福永否决了那么多录像带。他只是需要冷静，那是他性格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像个赴死的圣人。
“来，再试一次。麦克斯，这次你可以自由发挥一点。”林利笑了起来。
第三遍。
客厅里的灯光被关掉一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盏铜灯，在白墙前投下深邃的阴影。
林利坐在椅子上，这次没有刻意挺直背部，而是微微佝偻，带着一种长时间高空缺氧带来的疲惫。他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工装衬衫也不再整齐。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只是一个飞行员，我必须把它开回去。
椅子突然晃了一下。林利吓了一跳，睁开眼看去，麦克斯在摄像机背面示意他别管，继续补了一脚。
林利本能地抓住虚拟的操纵杆，缓缓转过头：“比尔，看着我。”
“看着我。”他重复道。
麦克斯在一旁喊：“我们要掉进海里了！巴克！引擎全完了！”
林利垂下眼睫，他的余光像是穿透了客厅的虚空，看到舱外那架并行的飞机化作碎片。他的心中闪过一层悲恸，很快又被强压下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没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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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他重新握住操纵杆，手臂微微颤抖：“我们今天不会死，飞你的飞机。”
“咔。”林利起身，脱力地吐出一口气，和麦克斯一起看着回放。
“林……”麦克斯看着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敬畏，“我真的有点被你镇住了，这才经过几次拍摄，你就能表现得完全像另一个人。”
麦克斯抓了抓头发：“我突然想起之前的蜘蛛疯子了。哇，林，你是个天才。”
林利卸下摄像机，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终于散去。他和麦克斯一起并排坐在地毯上，随手关掉那盏刺眼的灯，客厅重新回到温热的蓝调里。
“这就是我要找的感觉。”林利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
“不过，林，如果你以后真的要去拍这种戏，得在噪声中再大点声说话”，麦克斯歪过头，认真地建议，“刚才那句‘飞你的飞机’我都差点没听清。飞行员的耳朵应该都不太好吧，早就被炸得听不清了。”
林利笑出了声，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他拿过相机传好视频，点开手机上那个投递地址。手指在蓝色的发送键上停了片刻。
“在等什么？”麦克斯问，侧脸被手机的微光勾勒得棱角分明。他伸过手，安抚着摸向林利的肩膀。
林利看着进度条，声音有些轻：“我在想，这一按下去，代表什么？从昆士兰赶回来，现在又要去撞伦敦的门。这一年的计划全乱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万一这次也像《猫王》一样，折腾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那就再试一次。”麦克斯打断他的话，直接按在林利的拇指上，用力点下确认，“这种时候，没人知道下一站去哪，我也不知道比赛什么时候会恢复。但我们总要继续向前，不试试怎么知道？”
“叮——”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林利松了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地毯上。麦克斯也跟着躺了下来，两人并排看着天花板。
“林，要是你真被看中了……”麦克斯盯着吊灯，声音闷闷的，“你进组的时候，比赛估计也恢复了。我们又要多久见一次面呢？”他握住林利的手，用力确认了几下，“我可能真的会去学开飞机。这样至少在梦里，我还能在空中给你当个搭档，省得你一个人在那乱飞。”
林利侧过头，看着眼前闷闷不乐的脸。他意识到，他们都在这场停工中变得无比贪婪。他们在最糟糕的时代里，享受着最珍贵的、原本这辈子都没机会拥有的长假。
他伸出小指，紧紧勾住麦克斯：“还没定呢，麦克斯。而且……重回正轨不是我们一直等着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