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翌日。
“桑若，这次多亏你。”
巨大的塔尔中央宫殿内，金碧辉煌的华丽殿堂里，塔尔族族长位于台阶之上的主座。
他垂着布满细纹的眼，略显苍老的容颜和年轻的人鱼们格格不入。
他静看着下方精壮的战士。
其中为首的是拥有深蓝发色的雄性人鱼，即便此刻恭敬地垂着眼，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凌厉，半掩的深色瞳孔颇显漠然。
“族长多誉。”他稍稍抬眸，神情冷淡，“也是众位齐心协力。”
族长轻抚着扶手上的珍珠，悠悠道，“此次剿灭这群血龙鳄，场地倒刚好空出来让刚成年的孩子们作为训练场。”
底下的人鱼们轻低着头，一言不发，静听族长安排。
话到这里，已经差不多，族长轻拍了拍仿佛闪动着流光的珍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次的战利品已经送到你们家中。”
在众鱼纷纷恭敬垂首离开时，族长蓦然叫住了桑若。
“桑若。”
桑若停下动作，一双幽深的如同深海的眼眸看向族长的方向。
只见族长握着神杖缓缓起身，来到桑若近前，轻声道，“你的孩子.......不错。”
桑若一顿，轻撇着眉显然不明所以。
“他的成年礼，猎杀了一只成年沧鳄鲨。”
话落入桑若的耳中，高大的身形有片刻的停顿，他垂下目光，没说话。
族长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他是个好孩子，继承了你的资质。”
桑若听懂了族长的意思，抬眸直言道，“族长，他不会进猎杀队。”
他将话挑明了。
族长静静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后才缓慢地收回手，“桑若，对孩子过度的保护不是一件好事。”
他幽幽叹气，“你不可能护他一辈子，恰恰是那样无虑的性子才应该磨练。”
桑若平静道，“我会的。”
族长见劝不动他，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你有自己的考量。”
随后揭过这事，“这次你立了大功，会分配更多战利品，回家休息吧。”
“是。”
桑若低了下头，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并不远，只是桑若比较慢，似乎在游神，直到身体记忆牵引着他回到家门口，才堪堪回神。
他轻轻推开铁栏，战利品已经堆积在院子里，大块大块的鱼肉几乎堆成小山，底下还有一只放着鳞片珠宝的小箱子，都是处理过的。
不过，今天家里出奇的安静。
桑若眼中浮现一丝疑惑，平时战利品送来，家里的一大一小就已经高兴地围出来了。
桑若轻拧了下眉，困惑地将门关好，回到家中主房。
他们的住所是两栋并在一起，大屋子两层，小屋子一层。
然而此时的主屋内空无一人。
桑若去到隔壁的小屋。
伸手轻推了下门并没有上锁，但隐约能听到一些啜泣声。
桑若眉头紧拧，眼中泛起些许寒意。
他直接推开大门，外面的光顿时落进这漆黑的屋子。
“鱼楚，发生什么事了。”
他声音急促。
待光进来后看清了，才发现是这娘俩正抱在一起‘嗷嗷’痛哭。
桑若一顿。
发现他回来的鱼楚连忙扑了过来，“阿若！完了！全完了！”
桑若扶住她，神情镇定，“不急，一件件跟我说。”
要是往常他这么说，鱼楚再怎么样都会觉得安心，然后好好跟他说道，但今天即便他来了，鱼楚还是搁那儿哇哇大哭。
“阿若！谙谙这次真闯大祸了！”
桑若安慰地摸摸她头发，看了眼缩在贝壳里抹眼泪的鱼谙，声音平稳，“没事，我会解决的。”
他伸手轻轻擦了下鱼楚的眼角。
鱼楚根本不受安慰，一边哭一边道，“这次就算是你也没办法！”
“说来听听。”
桑若反手将门推上，扶着鱼楚在凳子上坐下。
早有一肚子憋屈无处分担的鱼楚，连忙一股脑将事吐了出来。
见自家妈妈一点脸面不给留，鱼谙也捂着脸默默蜷缩在角落。
鱼楚劈里啪啦一通倒完，最后总结道，“........我们谙谙再也没宝宝了！”
我们也没孙孙了！
一瞬间，房内安静下来。
几鱼也没一个出声。
向来沉稳的桑若也一时没吐出个字，直到不知多久后，才缓慢道，“你说，谙谙跟雄性人类........”
“是啊老公！”鱼楚用力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次真完了！呜呜......”
饶是桑若，这会儿也被震撼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他沉默半晌，随后站起身。
先是抹了把鱼楚的脸，将她安在座椅上，接着到缩在贝壳里的鱼谙身前。
他掰开贝壳，询问道，“你母亲说的是真的？”
鱼谙蜷缩在里头，这会儿听到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红着眼缓慢地点点头。
桑若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事，真是闻所未闻。
而且作为战斗种族塔尔族的人鱼，被人类暗算到，实在是........
大概是太过安静。
鱼谙不安地弱弱道，“爸爸。”
隐约中，似乎能听到一声轻叹。
接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桑若将小被子拉起来盖到鱼谙身上，“休息会儿。”
鱼谙一愣，见桑若转身要离开的模样，忍不住道，“您不骂我。”
桑若的声音似乎没有太多的波动，“事已至此，熬一晚上了，先睡觉，等醒来再商量。”
他来到鱼楚身边，鱼楚也没主意地叫了声，“阿若.......”
“先回去，让鱼谙休息会儿。”
鱼楚应了一声，安静跟着他出去了。
俩夫妻回到主房内。
那股伤心劲儿过了，鱼楚再也憋不住脾气，恼火道，“阿若，都怪那个人类，我们去宰了他。”
想到自家孩子的未来宝宝就这么没了，鱼楚止不住生气。
“别急。”
桑若摸摸她的脑袋，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些许森然杀意，“那人类肯定不会就那么放走，在那之前，先安抚一下鱼谙的情绪。”
说到这个，鱼楚又想哭，“连我都要气死了，谙谙肯定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所以你这两天多陪陪他，让他别多想。”
桑若顿了下，又道，“我去那个小岛一趟。”
鱼楚冷哼一声，“如果抓到那人类一定要他好看。”
桑若没有回应，但从神色来看也是这个想法。
“但是。”鱼楚又凑过来，不甘心地咬了下唇，“我们真的要没后辈了吗。”
桑若沉默了会儿，摇摇头，“这个没有办法。”
他们这个种族早就难以繁育，如果不是寿命长，早就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也是早晚的问题。
鱼楚垂头丧气地抽噎了一下。
见她实在伤心，桑若想了下，“也有个办法。”
鱼楚一听连忙期盼地看向他。
桑若道，“你把鱼谙当孙子，反正我们活得长。”
鱼楚：.......
“闭嘴！”
...
之后的几日鱼谙都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没精打采。
善水来问过情况，因为是多年好友，加上鱼楚也希望有鱼帮她分担情绪，便跟对方说了这事。
这让躲在一边的善北听到了，顿时大受震撼。
被善水揪出来揍了一顿后，他们三鱼聚在一起商讨让鱼谙开心的法子。
毕竟这几天鱼谙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玩不出来闹，送来的食物也没吃两口。
鱼楚急得上火，善水跟着她一起急。
倒是善北不知道跑哪去，消失了几天，等他再出现时，是急哄哄冲进来的。
“妈！楚姨！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小房内。
鱼谙缩在自己的贝壳里，默默将裹着被子。
他低着脑袋，半张脸都埋进被褥里，想到那天的事依然觉得跟做梦一样。
仿佛睡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原样，他还能拥有宝宝。
鱼谙不禁闭了闭眼。
他真得期待好多年，他一直都很想要自己的宝宝，有一个新家庭。
但现在，全没了。
就因为一时好奇，就因为没有警惕，心软没杀掉人类。
不然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防住。
鱼谙又忍不住掉眼泪。
独自关了那么多天，他眼睛早都肿了，红红一圈一碰就疼，此时掉眼泪也刺疼得难受。
他实在难以接受以后的数百年都没有家庭。
就在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悲伤到难以自拔时。
门口忽然响起大力得敲门声。
‘咚咚！’‘咚咚！’
声音很重很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不是仿佛，是真的破了。
几乎没几下，门被猛地踹开了！
‘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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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爆裂的重音响起，制作大门的石头顿时碎了一地。
鱼谙一惊，连忙从床上起身。
不等他有所反应，善北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
“鱼谙！别难过！有救了！！！”
他激动到极点，手上差点收不住力道，在鱼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但现在谁都没在意这个。
“.......什么？”
鱼谙还没反应过来。
“你有救了啊！猜我发现了什么！”
善北连忙从身后掏出一本缠绕着海藻的紫色鱼皮书，指着里面模糊的字符道，“你快看！”
但他动作太大，书本晃得厉害，字体也越发模糊。
鱼谙还没来得及看清，善北已经激动地揭示答案，“人类也能生崽！”
差点被挑起的情绪陡然熄灭，鱼谙沉默了下，“那人类是雄性。”
善北猛地在他肩膀上一拍，差点给他拍下来，“就是雄性！我查到了！雄性也能生！”
鱼谙：？
他震惊瞪大眼睛。
善北连忙指了指书上的第一个地方，“你快看你快看！人类雄性也能生崽的！而且有过记录！塔尔族和人类真的能有孩子！”
显然这个发现也让善北激动到不行，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要是塔尔族的第一次，就一定会有孩子！你又能有宝宝了！”
鱼谙这下真傻了。
什么情况，人类雄性能生崽？
他蓦然抢过书看起来。
头一次看得如此认真，速度如此快。
“看这里看这里，人类雄性好像是个什么orange，能生宝宝的！”善北兴奋地在书上乱指。
orange是什么？
鱼谙皱了下眉，他不知道，但从记录来看，好像塔尔族确实能让人类有孕，虽然没有记录后续.......
不管了！
鱼谙猛地合上书！
只要那个人类愿意生，只要他的宝宝有希望，他干什么都行！
鱼谙觉得自己又有精神了！
“谢谢你善北！”
鱼谙猛地扑过去给了善北一个熊抱，力道大得差点将善北掐窒息。
他连忙挣脱开咳嗽两声。
但见鱼谙终于正常了，笑着松口气，“你没事就好。”
“嗯！”鱼谙认真点头，握拳道，“我决定了，现在就要去找宝宝！”
...
联邦城。
联邦一级红星医院的最高层病房。
偌大的病房格外安静，室内白漆的墙面和晶白的瓷砖，在窗外落入的几缕光下，映照得格外明亮。
此时，一道身影正站在窗前，暖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只是即便看去再温暖明亮，他的身边也好似落满寒霜，冻人非常。
“元帅，我们已经照您所说，模拟了画像。”
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alpha半跪在地，双手将一张图纸递了上去。
一只带着黑色手套露出手腕出些许未完好疤痕的手，捏过纸张，接过。
他微微垂眸。
纸张上印着一张模糊不清却难掩精致的面容，漂亮的蓝晶色眼睛，海藻般修长的浅蓝微卷发，软软地落在肩头胸口，而最醒目的，是本该人耳的位置却是鱼鳍。
人鱼。
“将信息发布出去，星网以及街道粘贴，无论是黑市贫民窟还是城中，全面发布悬赏令。”
带着森然凉意的声音缓缓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下属低下头，看着那张印着人鱼的画像慢慢从空中重新落在他的面前。
他紧紧低着头，思虑再三后还是道，“元帅，捕捉人鱼会触犯律法。”
更会被议会那群人抓到把柄。
顾白珅看着窗外，眸光冰冷，“只管按我说得去做，后果我会处理。”
即便身受重伤又刚抢救回来的alpha，此时依然带着强势的压迫感，下属的脊背瞬间浸满冷汗，不再迟疑迅速应下，“是！”
在下属迅速抓过画像消失后，病房内重新寂静下来。
但紧接着——
‘哗啦——’
置于顾白珅手下的窗台瓷砖，不知何时化成灰烬，碎石连带着灰尘沿着墙壁滚落。
“人鱼........”
顾白珅轻声低喃，随后唇角缓缓扯开一丝弧度，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下犹如粘稠的血液。
那晚的事依稀残留在他的脑中。
真是.......身为alpha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