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让她们读书写字，你就得先让她们填饱肚子，吃不饱穿不暖的人，是没有心思读书写字的。”
“再者，倘若他们都去读书写字了，谁来做苦活儿累活儿？大家都不干活儿了，这天下会大乱的。”
沈庭芳掏出帕子，轻柔地擦去许龄真脸上未干的泪痕。
“你要是真想教人读书写字，不如就办个学堂，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无论男女，只要到了开蒙的年纪，都可以送进学堂读书，学堂不仅不要他们的束脩，还包他们的一日三餐，你看好不好？”
大人们要赚钱，叫他们读书，他们未必肯。
但若是不要钱，教他们的小孩子读书，他们兴许会同意。
“教化民众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咱们先从小孩子开始，等教会这群小孩子读书做人的道理，他们成亲生子之后，就会让自己的孩子也读书写字。”
“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终有一日，全天下的人都能读书认字，到那时，他们做小买卖时，做苦工时，就不会被骗，他们也能看得懂契约，弄明白账本。”
“他们也能跟那些世家子弟一般，读书进学，为官做宰，他们也能……”
许龄真忙打断沈庭芳：“不行不行！他们怎么能跟世家一样？人从一落娘胎，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譬如赵大哥，他天生就该是伯府公子，再譬如我们南阳许家，从祖上起就是世家。”
“那些个刁民读些书，就想和我们一样？这也太不公道了。”
沈庭芳淡淡笑了两声，再没说话。
大约是察觉到沈庭芳不高兴了，许龄真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庭芳，我不是在说你，你们沈家虽然不是世家，但你们……你们也算是豪富之家，跟那些刁民不一样……”
她喃喃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到后来，居然捂着脸呜呜哭了。
“庭芳，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跟你生分了！我娘最近这段日子总说你是商贾女，我是官家小姐，这会儿来往也就罢了，将来总要疏远，可我不愿意！”
“我认识的姑娘小姐里，没有一个比你好的！她们虽然都是官家小姐，可一个个鼻孔朝天，自以为是，可恶得很！只有你是真心待我，从不阿谀奉承，也不虚情假意。”
“即便你是商贾女，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嫌弃你呢！”
她哭得一双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我娘要是生气，那就让她气去吧！叫我讨厌别的商贾女，我能做到，叫我讨厌你，打死我也做不到！”
沈庭芳真是拿许龄真没办法。
明明那么可恶，却又对她这么好。
“赵承钧有一句话没说错，你真应该跟刘姑娘学一学，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什么刁民，又说人家读书写字为官做宰，不配与你们这些世家比，这些话听着真是刺耳得很。”
“不要说是赵承钧了，连我听着这样的话，都要讨厌你了。”
许龄真揉了揉双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那是胡说的，他们能不能比得过世家，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想能与赵大哥长相厮守，只要赵大哥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
沈庭芳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赵承钧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许龄真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
上一世，赵承钧虽然对她很冷漠，却从没告诉她有一个刘辞越。
但凡她知道赵承钧已经有了意中人，就绝不会再死缠烂打了。
看来许龄真比她要更加痴情啊。
“龄真，赵承钧已经把话说得那么透彻，你还是不改初心么？”
许龄真很坚定：“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赵大哥只是暂时被刘辞越迷惑住了，没有看到我的好处，等他明白我也是一个心系天下的好姑娘，就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沈庭芳微微摇了摇头。
真是个傻丫头。
把许龄真送回家，回府路上，沈家的车子便被人拦下了。
“车里坐着的可是沈大姑娘？”
是韩彻！
沈庭芳一下子提起兴致，她忙撩开车帘。
韩彻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双眸熠熠生辉，与她四目相对。
“沈姑娘，”韩彻抱了抱拳，“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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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彻瘦了一些，一张脸越发黑了，双唇干裂得都起了皮。
身上衣裳沾满尘土，下摆还破了几处。
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听闻沈姑娘前些日子叫人去找过我几次？”
沈庭芳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不知是不是天气越发热了，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面上也有些发烫。
一抬头，对上韩彻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沈庭芳就越发羞窘。
这个人，怎么不讲一点规矩？
当街拦下她的车子，就在长街之上说话，外人要传闲话的。
“韩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韩将军有空闲，我请韩将军喝一杯茶，可好？”
韩彻点头笑道：“请沈姑娘前头带路。”
他才从葫芦岛回来。
这几次往返海上，韩彻几乎把离岛周边的岛屿地形探了个遍。
此次在葫芦岛发现了离岛三当家，韩彻已经跟这三当家交上了朋友，接下来他要离开宁海城一段时日。
只要取得三当家的信任，重击离岛海匪不在话下。
韩彻心里高兴，坐在沈庭芳对面时，嘴角还挂着笑意。
这可真是稀奇。
沈庭芳认识的那个韩彻，看着人总是带着几分审视，脸上阴沉沉的，很少笑。
没想到，他笑起来，倒有几分亲和。
“沈姑娘找我有何事？”
沈庭芳想起自己的目的，就有些羞窘。
她的首饰握在韩彻手中好久了。
上一回给韩彻送了银子，想必韩彻已经不缺钱了，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的首饰还给她。
“韩将军最近可还缺钱花？”
韩彻敛去了笑容，眼神又换成了沈庭芳熟悉的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忙解释道：“韩将军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若是韩将军没钱了，尽管开口，我别的没有，倒还有一些银子……”
“沈姑娘真是个好心人啊，处处撒钱，”韩彻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除了我，沈姑娘和沈家，还给谁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