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而偏院成了真正的孤岛，墙外巡逻的脚步声从早响到晚，密密麻麻。严嬷嬷和厉嬷嬷像两尊生了根的门神，一个守前门，一个盯后窗，眼神锐利得能把人骨头刮一遍。
小桃越来越沉默，送饭时低着头，收拾碗筷时也低着头。偶尔和苏灼目光对上，就慌张地移开，手忙脚乱得差点打翻药碗。
苏灼不动声色地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却飘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她端起来，轻轻吹着，趁小桃转身收拾药罐的间隙，手腕一倾，大半碗药悄无声息地倒进窗台上那盆早已枯了大半的花盆里。
泥是干的，药汁渗进去，留下深色的印子。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那盆花眼见着彻底枯死，叶子卷成焦黄的一团，碰一下就碎成粉末。
送药的年轻太医姓周，脸生得白净，说话轻言细语，每次诊脉都一丝不苟，可苏灼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稳当得过分的手，总觉得那恭敬背后藏着什么。
这天午后，赵允来了，他抱着厚厚的冬衣和皮毛褥子，说是陛下吩咐，天冷了，别冻着。
可他自己的脸色却憔悴得厉害，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走路时脚步都有些飘。
放下东西，他站在那儿，看着苏灼，嘴唇动了动。
苏灼等着他说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像压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然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背影佝偻起来，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苏灼摸着那些柔软暖和的皮**，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萧寰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野草，白天压下去，夜里又疯长出来。她不该想，可暖阁里那张苍白得脸，那双深潭般却蒙了灰雾的眼睛，还有那声嘶哑的一句总在不该想起的时候撞进脑海。
第三天夜里，又下雪了。
苏灼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寒气从脚底往上爬，钻进身身体里，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窗棂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像雪落的声音，是三下叩击，停顿，再两下。
她瞬间清醒，心猛地一跳，不是鸟鸣，是另一种暗号。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严嬷嬷今夜在前廊避风，身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窗缝推开一丝，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一只冰冷潮湿的手闪电般伸入，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塞进她手里，随即消失，快得像错觉。
苏灼攥紧那东西，关好窗，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才敢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
油纸包里有两样东西，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和一颗褐色的小硬块，像烧焦的骨头碎渣。
她先看纸条，字是江一苇的，用的是他们之间最简的暗语。
“药渣验出，含有离魂草粉，微量，慢毒，积久则神思昏沉，体衰力竭，状类痨病，极难察觉。此草宫外几近绝迹，唯北地军方用以钳制俘虏。”
“布上残渍，与此草同源。褐屑无殊，渍迹乃陈年血混药渣。陈平府遇袭，箭毒中亦含此草微末，其人身中此毒昏迷，现由孙姓太医诊治。宫内已**，李琰把控外廷，内廷似有暗流涌动。汝安，切勿妄动静待后续。”
离魂草三个字格外刺目，苏灼盯着那三个字，指节都不受控地轻颤，一股寒意袭来。
慢性毒，让人慢慢衰弱，神智昏沉，死得悄无声息，像自然病亡，北地军方用来控制俘虏……
瞬间……孙太医那张沉稳的脸在眼前浮现，他递过来的药，他诊脉时温和的语气，他药箱边那点新鲜的泥渍。
她拿起那颗褐色硬块，就着窗外雪光看，很小，不规则，表面粗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江一苇一起送来，定有缘故。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贴身藏起。心乱如麻。
孙太医有问题，那陈平**昏迷，也是离魂草吗？他们会是同一伙人吗？
萧寰知道不知道这个事情，他咳得那么厉害，是不是也……
她不敢想下去。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午后，赵允又来了，这次他连勉强挤出的笑容都没了，脸色灰败，眼眶深陷，站在门口，身子微微发着抖。
他看着苏灼，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苏姑娘……”声音有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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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
苏灼的心往下沉了沉。
赵允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陛下……想见您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苏灼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杯被打翻，热水溅湿了裙摆，烫着了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允老泪纵横，身子晃了晃，有些站不稳：“陛下昨夜……呕血不止，昏迷过去了。孙院判用了虎狼之药，才勉强吊住一口气……今早醒来，只说……要见您。”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姑娘，求您……去看看陛下吧……就看一眼……”
严嬷嬷和厉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也白得吓人。
苏灼看着跪地痛哭的赵允，看着嬷嬷们眼中的惊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那个在暖阁咳血还要护着她的人，就要……**？
恨吗？恨。这三年的日日夜夜，哪一刻不恨？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带…带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去暖阁的路，好像比往日更长了一些。
雪停了，宫道清扫过，依旧湿滑阴冷。侍卫多得惊人，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李琰守在暖阁外，身上的甲胄上凝着霜，见到苏灼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低声道：“陛下在等。”
暖阁里药味浓得呛人。
那股味道……苏灼一进门就皱起了眉。
不只是药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萧寰躺在里间的龙床上，明黄的帐幔半垂。
孙太医和两名医士守在床边忙碌着，听到脚步声，孙太医回过头，看到苏灼，眼神复杂。他点了点头，低声对医士说了几句，三人退开了些，但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