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半,管委会大会议室。
楚天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桌上放着昨天半夜刚发下来的省府红头文件。
除他之外,在座的孙国强、赵明远、林枫等人都顶着黑眼圈。
昨晚没人睡个整觉。
孙国强把一摞打印好的资产清单分别发给每个人。
他熬了一夜,声音全哑了。
“楚书记,区里能调动的要素指标全在这,三十亿刚破冰,华芯二期用地的审批也报上去了,按省里这文件提的统筹调剂要求,随时能让我们把好地块让出来。”
大家都低头看报表,气氛很沉。
顾言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黑色卫衣,他拉开椅子坐下,直接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拍在桌子中间。
“你们还在算自己手里的底牌?”顾言冷笑一声,“不用算了,韩志邦根本没打算调剂东江新区的地,你们看看这个。”
他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那个圈的位置,不在省城,也不在周边的任何地级市,而是硬生生画在了长丰黑水河的另一边,正好在东江新区华芯基地的正对面,直线距离仅仅隔着一条河。
“这是刚从省发改委内部漏出来的初步规划落点。”顾言用笔尖点着那个红圈:“省里钦定的那个省级半导体产业园区,名字定下来了,叫天芯微电子,选址就在咱们正对岸的高新区。”
孙国强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死盯那张地图。
“对岸?高新区根本没有相关的化工排污配套,地皮还是用来搞住宅的。他们放着现成的工业底子不用,非要填平住宅地基搞实业园区?”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也看出了门道,他拳头握紧了。
“这不干技术的事,他们在贴脸搞破坏,大基金投了三十亿在我们这儿,上面肯定会源源不断派专家、考察团来东江,到时候车子开过桥,一眼就能看到对岸更高规格的‘省级’大金字招牌,人家来视察我们,顺脚就被他们拉过去参观了,这等于拿我们在前头扛雷探路,他们在后头截和坐享其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国骂。
顾言把红笔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看着楚天河。
“这只是在地理位置上恶心我们,真正的硬菜还在后面,国强,你发改委那个老同学没给你漏点昨天半夜敲定的政策细则?”
孙国强脸色更白了,他手忙脚乱地翻看手机,随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也是我刚要说的,内部发文了,还没在网上公开,这份细则绝了,给天芯微电子的规格是空前的。”
孙国强看着手机屏幕念:“企业设备采购额度,省里走专项债,全额垫资补贴一半,高级工程师落户,不仅发三百万安家费,市区直接分一套江景房,甚至对岸高新区的个税,前三年全免,这些标准是按照北上广深的顶级待遇定的,是我们目前的三倍。”
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林枫原本在玩手里的打火机,这时候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楚天河,东江新区现在是把钱算着花,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块用,住宿条件也就是职工宿舍标准。
“这是拿钱仗势欺人。”林枫开口定调。
“没错。”顾言接上话头,“这是金融战,跟这种举全省之力拼财政的土豪作邻居,我们哪怕拉了三十亿的风投,在撒钱这件事上也拼不过他们,这叫人才和资源的抽水机,再过一段日子,别说招新工程师,现在坐在底下的那帮研发骨干,肯定有人眼红要跑,重赏之下,你别指望所有人都有技术信仰。”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楚天河脸上。
楚天河把那杯浓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杯底撞击桌面,声音发沉。
“说完了?”楚天河环视全场,“骂几句就行了,不用摆出这副绝望的姿态。”
“楚书记,这不叫绝望,这叫必死局!”孙国强急得直挠头,“福利差三倍,这队伍怎么带?我们要不要也挪一笔钱出来,把大家的安家费提高一下?”
“不行。”
楚天河直接驳回,这是红线原则问题。
“那三十亿是对赌用来造光刻胶的钱,每一笔都专款专用,拿去炒员工的身价,资金审计那一关就过不去,大基金投的是技术突破,不是投江城的房地产福利秀。”
楚天河手指敲着桌子,抛出自己的安排。
“跟印钞机比哪家钱多,那是找死,我们现在的打法就定四个字,不论外头开价多少,我们就死守这四个字。”
他在面前的白板上写下:基建,手艺。
“天芯拿着发改委的三倍高薪在招摇,但他们没有地基,一片空白抓瞎上项目,等把厂区图纸画完,设备定下来,起码是三个月后的事。”
楚天河指着林枫和赵明远。
“你们的钱我都拨到位了,林枫,你要的那个P4级别试剂调配实验室,今天建筑队伍进场,我二十四小时倒班给你赶出来,他们发安家费,你在真实验室里干活,赵总,华芯的光刻机马上就开始底层校准,对岸只会说漂亮话,我们要的数字得在机器上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明远点头,这是科研人员的硬理,做不出产品,拿再多补贴也是废纸。
但这还不稳,高精度设备的组装不仅要懂图纸,还要极苛刻的装配手艺,很多微妙的参数波动必须靠经验抹平。
楚天河没犹豫,把目光转向工业局局长。
“去请张得志,把红星厂最核心的老师傅给我抽五十个出来,成立重点攻关班。”
楚天河给出直接指示。
“给老伙计们讲清楚,国家队的重器设备进场了,洋专家懂理论,我们的老钳工懂实际机床咬合的微整。”
“我马上调集专车去接人。”孙国强把任务记下,队伍总算回了一点魂,稳住阵地去搞技术,是对抗砸钱唯一的招数。
散会后。
时针指向上午十二点。
楚天河走出办公楼,拒绝了食堂的午饭,自己一个人开着那辆没有挂公务牌的黑色轿车出了大院。
车子绕过了东江新区的繁华街道,在临江大桥下面的一条老街靠边停下,这地方只有苍蝇馆子和修车铺。
街角有一家卖牛肉面的老店。
推开油腻的玻璃门,楚天河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苏清瑶已经点好了两碗面,正拿纸巾擦拭桌上的油渍。
楚天河坐下,把外套脱了放在一旁,他们两人由于最近各自的冲刺战,连碰头都是卡着饭点。
“饿了吧。”苏清瑶递过筷子,看着他眼底下的乌青,“你们新区的风声我都听到了,省新闻办今天连着发了三篇通稿,今天全江城的媒体饭圈都在震动。”
楚天河接过筷子,直接夹了一大口面吞下肚。
“所以才找你出来碰头,新闻圈的消息最快。”
苏清瑶放下她的筷子,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这个天芯微电子,来头搞得很震撼,今早的通稿里,韩志邦亲自出席了战略签约仪式,对面的头面人物叫王川,打出去的名号是‘美籍华人芯片大牛、硅谷回归的领军人物’。”
楚天河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孙国强的渠道再灵通也只能打听到省里的发文细则,要挖这个“领头羊”的老底,还得靠苏清瑶常年在海外调查新闻攒下的人脉。
“你是不是查觉到什么了?”楚天河问。
苏清瑶点点头,她太敏锐了,在拿到省里放出的第一手通稿时,职业习惯就让她去检索了这个人名。
“这种打着海外归国大牛旗号的人,按理说不管在IEEE(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的期刊库,还是硅谷一些顶尖实验室的名录里,都该能搜出成堆的带队论文档案,但我花了一上午时间检索整个学网数据库,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是完全没有,但搜到他的名字关联词都是一些‘财务顾问’、‘天使风投概念’,他身上没有硬件研发的履历基因,一个没有硬件带队底子的人,回来空降一个百亿级别实打实的造芯园区?”
楚天河冷哼一声。
这事他隐隐预感过,韩志邦作为老狐狸,完全不懂工业技术底层逻辑,他要的只是立起一个比东江新区更刺眼的政治招牌,他会去找一个能在ppt上吹破天、能迅速整合表面资本和新闻轰炸力道的人合作,这很正常。
但他绝不相信韩志邦真能慧眼识珠找来顶尖大能打实战。
真正的科技大鳄也不会看上下方还在泥坑里的烂地皮,就算给钱,没有长周期的配套产业生态,做出来的东西也是笑话。
楚天河拿纸巾擦了擦嘴。
“有渠道往下深挖吗?”他单刀直入,“省里现在给他背书罩上金钟罩,国内谁敢提他的黑料就是跟整个高层次引智工程过不去,我们要防备这匹饿狼来抢吃食,必须知道这狼是吃肉的,还是专吃大粪骗钱的,”
苏清瑶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种人只要在华尔街或者加州混过,不可能雁过无痕,外媒的商业信用追踪数据库虽然也是设了墙的,但我有个以前的导师在彭博社那边做独立背调撰稿,只要舍得花点钱买检索权限,给我三天时间跑数据。”
楚天河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了过去。
“刷我的,经费不够去弄预算外审核还要耽误半天。”
他叮嘱了几个关键词:“别查他的学术方向,着重去拉一下两年前北美资本圈因为政府科技诈骗闹大的案子底库,特别是那些宣告破产或者金蝉脱壳换招牌注销的皮包公司法人变更表,顺着这个套子,把他的老底连根拔出来算。”
苏清瑶把卡收进包里。
“好方向,我会从交叉资本股权重组顺藤摸瓜,一有确切的证据链传真原件我第一时间找你。”
吃完面,两人一前一后各自散发。
楚天河回到车里,江边的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吹进来。
对岸天芯这会儿大厦还在打地基,却已经仗着韩志邦的高额拨款和招牌,在对面立了一块巨型液晶广告屏幕墙,上面甚至把尚未出图的未来版图描绘得极其耀眼。
他点了一支烟,看了一眼对岸花里胡哨的宣传板。
韩志邦是条老毒蛇,这次更是找了个嘴皮子利索的骗子搭台唱戏。
骗得了一时的行政指标,骗不死真正的产线和试剂。
但楚天河非常清醒,人都有弱点,当三倍的安家费摆在这个寒冬腊月里的江城时,自己的后院肯定会受到真金白银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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