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金属盆中渐渐蜷缩,最后一缕橘红被浓重的黑暗吞噬。纸灰如破碎的蝶翼,打着旋飘落在积着薄尘的窗台上,与窗外渗透进来的雾气缠在一起,氤氲出几分诡异的死寂。苏棠的目光胶着在影的侧脸上,那轮廓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是被揉碎的墨色宣纸。她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从未见过影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不是平日里的隐忍或疏离,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顺从,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都在刚才那团跳跃的火焰中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具被抽走了自我、只懂听从指令的躯壳。
“影……”苏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确定,尾音微微颤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丝线。
影缓缓转过身,那双曾藏着星点微光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小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却在那温柔之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去拿你的画具。”
“什么?”苏棠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大脑一时无法跟上这突如其来的指令。
“去画那个护工。”影迈步走到苏棠面前,抬手帮她理了理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指尖的触感依旧轻柔,可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仿佛在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看着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陈老说,那个护工是破坏者,是阻碍历史前进的绊脚石。我们要把他找出来,让他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苏棠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定定地看着影的眼睛,试图在那片荒芜的死寂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抗拒、痛苦,或是曾经属于“影”的痕迹,但她什么也没看到。那里只有一片被风沙掩埋的沙漠,寸草不生,所有的棱角与温度,都被那场名为“陈老指令”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初识时影眼底的戒备与隐忍,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笨拙关心,那些鲜活的片段此刻像褪色的老照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迅速被眼前的冰冷击碎。
“好。”良久,苏棠最终只是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陈老的判断,甚至没有再看影一眼,只是转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指尖触碰到画板边缘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可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却在“执行陈老指令”的念头中,渐渐被压了下去。
她拿出画板和铅笔,木质的画板带着一丝凉意,硌在怀里却让人莫名安心。当她重新走到走廊时,影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具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苏棠的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这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切割着某种无形的东西。苏棠的笔触异常流畅,仿佛那个护工的形象,早就已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无需回忆,无需勾勒,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她的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狂热,眉头微蹙,嘴角却抿成一条坚定的直线,完全沉浸在这场“正义”的创作中。
不一会儿,一个面目狰狞、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形象,就出现在了画纸上。画中的护工眉头拧成疙瘩,嘴角向下撇着,露出几分阴狠,尤其是那双眼睛,被苏棠用浓重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浑浊,仿佛藏着无尽的恶意。这与苏棠记忆中那个偶尔会对老人露出温和笑容的护工,判若两人,可她看着画,却没有丝毫违和感,只觉得这才是那个“阻碍正义”者应有的模样。
“像吗?”苏棠抬起头,看向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种肯定。
影的目光落在画上,那张扭曲的脸,忽然与他在B1层看到的那些痛苦的老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那些被束缚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老人,那些在深夜发出压抑**的老人,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如同行尸走肉的老人。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弱的痛感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这就是那个阻碍‘正义’的罪人。”
苏棠拿起画,看着画上那个扭曲的脸,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像是结了一层薄霜。她轻轻抚摸着画纸,指尖划过护工的眉眼,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嫌弃。
“他是谁?”影忽然问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暗示。
“一个迷失在自我狭隘同情心里的蠢货。”苏棠的声音里没有了一丝温度,只剩下纯粹的鄙夷,“他不懂陈老的宏图伟业,看不到这场科研背后的伟大意义。他只盯着眼前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却看不到身后千秋万代的福祉。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陈老构建的新世界里。”
影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画纸上那个“护工”的脸,冰凉的画纸触感传来,让他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无法捕捉。“我们要找到他。”影说道,语气坚定,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可违抗的命令,“我们要让他知道,阻碍‘正义’的下场,从来都只有毁灭。”
“我们一起去。”苏棠收起画板,紧紧抱在怀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要帮陈老,清除这个毒瘤,不能让他毁了陈老的心血,毁了所有人的希望。”
影看着苏棠,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正义”之火,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不是笑,没有半分暖意,而是一种猎人确认猎物位置后,露出的冰冷杀意,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绝。“走吧。”影说道,转身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地下的防火门走去,“去B3层。”
“B3层?”苏棠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为什么是B3层?我听陈老说,那里是禁区,除了他本人,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那个护工,既然偷了‘科研成果’,就一定会去那里。”影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透过走廊的回声传来,带着一丝笃定,“他以为藏在最危险的地方就安全了,却不知道,那里是这座养老院的最深处,也是所有‘秘密’的源头。所有背叛者,最终都会被秘密吞噬。”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在抗议这深夜的闯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扇门。门后是一段陡峭的楼梯,盘旋向下延伸,伸手不见五指。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狭窄的台阶。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刺鼻难闻,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终于抵达B3层,这里的空气比上层更加阴冷潮湿,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寒气顺着毛孔钻进皮肤,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墙壁上挂着的应急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仓库,空旷而杂乱,堆放着各种生锈的医疗器材和破损的纸箱,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碎片,踩上去发出“咔嚓”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远处的角落里,似乎还堆放着一些覆盖着白布的东西,轮廓模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影,你看!”苏棠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压低声音,伸出手指着前方一处堆放着大量纸箱的角落,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男人,正蜷缩在纸箱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另一只手正笨拙地解开自己的衣袖,动作急促而慌张,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急于完成某种仪式。微弱的红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紫。
“站住!”影厉声喝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道惊雷划破了B3层的死寂。
那个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破了胆,手里的注射器差点掉落在地。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脸上沾满了污垢和灰尘,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当他的目光落在影和苏棠身上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双腿发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救……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断断续续,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痛苦和哀求。
影和苏棠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致的冷意。他们缓步走了过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走向一件早已注定归属的猎物。高跟鞋踩在地面的碎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伴奏。
“你是那个叛徒护工?”影站在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垃圾,右手悄然握紧了藏在衣袖里的那把冰冷的刀,刀柄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锚点。
护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是看向影,又转向苏棠,当看到苏棠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时,他眼中的希冀又浓了几分,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苏棠的裤脚:“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陈怀仁那个疯子……他在拿老人们做人体实验!他把那些无辜的老人当成小白鼠,注射各种不知名的药剂,好多人都已经疯了,还有人……还有人已经死了!他是个恶魔!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救救那些还活着的老人……”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滚落下来,显得格外凄惨。
他说着,就要向影和苏棠靠近,那只伸出的手,布满了青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透着一股绝望的求生欲。
影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护工的哀求与他无关,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苏棠却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抬起脚,一脚踹在了护工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护工的痛呼,他手里的注射器应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一个纸箱旁边,针头依旧闪着寒光。
“啊!”护工痛呼一声,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上,额头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了。
“闭嘴!”苏棠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你这个阻碍‘正义’的毒瘤!陈老的伟大事业,岂容你这种鼠目寸光的蠢货玷污!”
护工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棠,那张年轻姣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冰冷的“正义感”,那眼神中的厌恶和鄙夷,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脏。“你……你说什么?正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疯狂,“你们……你们也是陈怀仁的人?你们也和他一样,是疯子?”
“我们是来维护‘正义’的。”苏棠冷冷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陈老是为了国家,为了人类的未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你,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蠢货,却因为一点小小的痛苦,就想毁掉这一切!你这种人,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牺牲,什么是伟大!你该死!”
护工看着苏棠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又看了看影那双毫无波澜、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在空旷的B3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正义?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实验品,把痛苦当成理所当然,把杀戮当成崇高的牺牲……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多么可笑!多么荒谬!”
“他在亵渎‘正义’。”影转头对苏棠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像是在维护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
苏棠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身闪着冷冽的光。她将刀递给影,眼神坚定:“给他一个痛快的。让他为自己的‘罪行’赎罪,也让他知道,亵渎正义的下场,只有死亡。”
影接过刀,指尖传来刀身的凉意,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还在狂笑的护工,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吗?”护工突然停止了笑声,死死地盯着影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充满了不甘和警告,“我见过那个流浪汉医生,他原本是来调查这里的,却被陈怀仁抓住,变成了‘药人’。我还见过那个照顾孤儿的老头,他只是想来看望在这里养老的老朋友,也被陈怀仁强行注射了药剂!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无辜的人!陈怀仁那个疯子,把他们都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他们都疯了!他们都……”
护工的话还没说完,影的刀,就猛地刺进了他的胸口。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穿透了衣物和皮肤,没入了心脏的位置。
护工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的琴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又看了看影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眼中的惊恐和不甘渐渐凝固。“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胸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呼吸。
“他们不是疯了。”影缓缓凑到护工的耳边,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是在为了国家,为了人类的未来,做出‘崇高的牺牲’。他们的牺牲,会被永远铭记,会成为构建新世界的基石。而你,只会成为历史的尘埃,被永远唾弃。”
护工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迅速涣散,里面的光芒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有一股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死了。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绝望,死在了他所反抗的“正义”之下。
影拔出刀,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他随手扯过护工身上还算干净的衣袖,仔细地擦干净刀上的血迹,直到刀身重新变得光亮如新,才将刀收回衣袖。
“处理一下。”影对苏棠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棠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按下开关,一朵小小的火苗跳跃着升起,映亮了她年轻的脸庞。她走到护工的尸体旁,将打火机凑近他的衣服。干燥的布料瞬间被点燃,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护工的尸体,也点燃了他身边堆放的那些废弃纸箱和器材。
火势越来越大,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整个角落,也照亮了影和苏棠的脸。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布料和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护工的尸体在火焰中渐渐蜷缩、变形,最终化为灰烬,与那些废弃的杂物一起,被火焰吞噬殆尽。
影和苏棠站在火光旁,静静地看着那具尸体在火焰中渐渐化为尘埃,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神圣的仪式。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他们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残忍的杀戮,而是一次神圣的“除恶”仪式,一次对正义的捍卫。
“走吧。”良久,影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任务完成了。”
苏棠挽住影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影,我有点累。”
“回去休息吧。”影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依旧空洞。
两人转身,并肩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吞噬。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B3层里回荡,渐渐消失在楼梯间的深处。
走出防火门,走廊里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空气也变得清新了几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地面上的纸灰,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但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熄灭了。无论是刚才那场烧毁了尸体和证据的火,还是他和苏棠心中,那份被陈怀仁亲手点燃的、名为“正义”的火焰。这火焰灼烧着他们的灵魂,吞噬着他们的良知,将他们推向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深渊。
而这条路上,还会有多少“恶”需要被清除?还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会成为这场“伟大事业”的牺牲品?影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只知道,从踏入B3层,亲手刺入那把刀的那一刻起,他和苏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正义”的火焰焚烧殆尽,只剩下两具向着“伟大目标”不断前行的躯壳。
养老院的深夜,依旧寂静。只是这份寂静之下,隐藏着更加浓重的黑暗和杀戮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