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举办还未曾过去几日。
赵匡胤的诸多兄弟如今还在长安城中。
仔细算来,却也的确有好长一段时间未曾好好聚一聚了。
夜色清冷,虽是炎夏,却让人感觉格外凉爽。
宫门外。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勾肩搭背,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
“这么久没动静,我还以为三哥是忘了我们几个。”
他笑着开口,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王审琦却是面沉似水:“现在不能叫三哥了,要称一声陛下。”
“你又何必如此紧张,吾等出生入死,如今老三坐上皇位,吾等亦有着开国之功,这才算是真正的同甘苦,共富贵。”韩重赟开口。
但以往稳重的他绝无可能说出这般轻佻话语。
看他的样子,似只是在故作轻松。
“难不成三......陛下要学那汉高祖,大杀功臣不成?”
刘庆义开口,正准备叫声三哥,却在王审琦那冷冽的眸子下改了口。
这句话一出,顿时没了方才那轻松的气氛。
几人的步伐也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石守信一巴掌拍在刘庆义后脑勺上:“你瞎说什么呢!他能容得下昔日黄巢、李克用手下降卒,容得下功高盖世的陈公,会容不下吾等几个过命弟兄?”
史料记载。
昔日汉高祖刘邦登基后不久,便先后斩了韩信、彭越、英布等人。
其余各朝虽说手段不及刘邦那般狠辣,但那些功臣却也未能善终。
“我说了,要称陛下!”
王审琦停下脚步,瞪着石守信。
他的脸色从未如同此刻这般凝重。
宫门外的气氛一时间降低到了冰点。
此刻,谁人都想到了这一顿酒怕是没这么简单。
到底是许久未曾相聚的聚会,还是那项羽请刘邦的鸿门宴?
他们不知道。
步伐也愈发沉重起来。
夜风吹来,也让这兄弟几人大脑清醒起来。
赵匡胤能容降卒,能容昔日黄巢、李克用旧部,是想要以最小的代价达成效果。
能容得下陈知行,完全是无奈之举。
甚至说,他若是敢对陈知行出手,敢对陈氏出手,天下百姓便饶不了他。
但这兄弟几个,虽都是同生共死走上来的,但此刻也没了什么用处。
纵然那日登基大典之上论功行赏,几人不是封王便是封侯。
到了此刻才让他们反应过来。
王侯之名,似乎没那么实在........
.............
大殿中。
烛影不时发出点点轻微的爆响,炸开一朵朵小小灯花。
赵匡胤半躺在榻上,手中酒盏已经空了许久,却仍凑在唇边,似是在品味其中残留的酒香。
殿外有风吹来,似乎比起方才更大一些。
赵匡胤忽然抬头看向殿外。
“来人。”
近侍走上前来,未曾开口,等待着赵匡胤的吩咐。
“这长安城中,最宽阔的几座宅院都看过了?”
“回陛下,黄昏时已然派人前去看过,且从陈氏手中收购了许多,都是还算不错的宅邸.......”近侍顿了顿:“陛下当真要连夜赐第?”
赵匡胤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近侍退下。
既然安排好了,那便好。
近侍默默退了出去,大殿之中也陷入静默。
两侧的舞女,乐师都屏气凝神,噤若寒蝉。
他们也察觉到,今日这场酒宴,似乎不同寻常。
踏踏踏.......
未曾过去多久,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匡胤站起身来,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人进入大殿之中。
当即举杯轻笑起来:“各位弟兄,你们可真是让朕好等。”
王审琦依旧皱着眉,韩重赟也彻底沉默下来。
只有石守信还在朝着几个兄弟使眼色。
那意思是。
你们看看,我就说三哥还是三哥!
却未曾注意到,赵匡胤的自称,已然变成了“朕”。
众人很快落座。
赵匡胤举杯。
而后便有丝竹之声响起,那些舞女亦是随着节奏舞动。
王审琦与韩重赟似乎一杯酒下肚,也没了方才的忧虑,和赵匡胤攀谈起来。
他们说的很对。
昔日出身草莽,而后如何一场场战斗之中出生入死,又如何打下黄巢,吃掉北境.......
事无巨细,每每聊到兴起,总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匡胤忽然挥了挥手,叫内侍全都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围着一桌残席,酒气氤氲。
烛影摇红,再看赵匡胤的眸子,哪里有半分醉意?
一时间。
整个大殿之中变得极度安静,落针可闻。
王审琦与韩重赟皱了皱眉,一人把玩着手中酒盏,另一人则是拿起筷子又放下,似手足无措。
石守信举着酒盏的手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对。
一旁的李继勋扯了扯石守信的袖子。
他这才察觉昔日的这些兄弟此刻都仿佛如鲠在喉,却又无人发声。
再看赵匡胤。
却见他此刻正低头拨弄着面前的菜碟,似是要在其中找一块合适的肉。
“朕当年从学宫之中出去,入了军营,后来当上了节度使。”
赵匡胤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说:“朕当节度使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把盔甲叠起来当枕头,你们猜,是为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
高怀德面带笑容,试探着道:“行军辛苦,想来是.......”
“不是。”赵匡胤抬起头来,笑了笑。
又看向王审琦,韩重赟。
又扫过那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王审琦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哪有如今这般安稳,三.......陛下是怕,睡着的时候脑袋被人割了去。”
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赵匡胤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他们说这些话。
已经回不去了。
赵匡胤却是带着几分酒意轻笑起来:“看来最懂我的,还是大哥。”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更静了。
赵匡胤恍若未闻,似乎还带着酒意。
但他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沉了下去。
他端起酒盏,慢慢啜了一口。
“朕如今坐在这位置上,”他指了指身下的雕龙椅子,“还是睡不着。”
继而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