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笑意。
他并未开口,只是对着宁辰轻轻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庙外清冷月色空地,示意宁辰出去一叙。
宁辰心中凛然,此人灵觉竟如此敏锐!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晴儿,确认她无恙,又有日月珠加持,寻常精怪鬼魂近不得身,这才起身,随那僧人走出破庙。
庙外,夜凉如水。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清香。
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两人身影拉得修长。
僧人背对着宁辰,仰望苍穹明月,那清瘦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高。
他并未回头,清朗平和的声音却清晰地响起。
“贫僧知道你,乃是名动三界的宁辰宁道人!”
宁辰心头剧震!
他自问从未见过此人,对方竟一口道破他的身份!
他压下心中波澜,拱手沉声问道。
“大师慧眼如炬,不知大师乃何方神圣?还请赐教。”
僧人缓缓转过身,面向宁辰,月光落在他清俊却带着风霜的脸上,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宁辰。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宁辰耳边炸响。
“宁施主有礼了,贫僧乃佛祖座下弟子,金蝉子!”
金蝉子!
饶是宁辰心性沉稳,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也忍不住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眼前这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僧人,竟是那因质疑佛祖,而被贬入轮回,即将开启十世取经之路的佛门尊者,金蝉子?
观其表现,分明未失记忆!
金蝉子何等人物?
虽无半分法力在身,灵台却晶莹剔透如琉璃,宁辰那瞬间的惊骇与了然,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
他清澈目光带着一丝探究,温和地问道。
“施主,识得贫僧?”
金蝉子这话,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疑惑,两人此前并未相识。
他从佛祖座下转世投胎,已是一介凡人,按理说宁辰不应该认识他才对。
宁辰平复心境,坦然道。
“不敢欺瞒大师,宁某虽未与大师谋面,却听一位故友提及过大师风采,他姓武,曾在洛阳城外,赠予大师三块炊饼充饥,据他所言,当时若非另有羁绊,他便要追随大师,踏上那西行之路了。”
“洛阳城武小哥”
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化为深深感慨。
“原来施主是武小哥的朋友,善哉,善哉,贫僧记得那雪中送炭的三块炊饼,更记得武小哥赤诚之心。幸亏幸亏他当日未曾随贫僧西行。”
他抬头看向宁辰,眼中是悲悯也是无奈。
“否则,以贫僧今时之厄运,他怕是早已身殒道消,埋骨于那穷山恶水之间了,这一路行来,贫僧身边之人皆因贫僧这任性之意,而遭劫难,接连死于非命,此乃贫僧与世尊之因果,实不该牵连无辜之人。”
金蝉子话语中,带着深深自责之意。
“大师你还记得前尘往事?”
宁辰忍不住追问,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按他所知,金蝉子转世后,应早就迷失真我,直至第十世成为玄奘法师,终才取得真经。
金蝉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灵。
他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带着几分自傲。
“自然记得,贫僧虽自散万年道行,遁入轮回,受这凡胎肉骨之苦,然一点真灵,乃先天所秉,历万劫而不昧,纵使轮回千世百世,皮囊腐朽,记忆或许会被红尘暂时蒙蔽,但本我之念,又岂会真的迷失?”
他目光灼灼,直视宁辰。
“真灵不灭,前尘永在,我,便是金蝉子!”
宁辰心中震撼更甚,这与他所知的后世传说,截然不同!
或者第一世的金蝉子,喝的孟婆汤不够,所以还能回忆起前世记忆,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穿越,转世投胎,带着记忆再次来过!
宁辰忍不住问道。
“敢问大师,你与佛祖,究竟是何赌约?”
金蝉子再次抬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清冷的月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纱,神圣而庄严。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空寂,穿透了无尽时空。
“贫僧与世尊所赌,非是神通法力,非是经文奥义,所赌者,乃是一念,乃是一信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贫僧欲以这双凡俗之足,丈量十万八千里红尘路,欲以这凡俗之心,体悟众生疾苦,欲以这毫无神通的肉体凡胎,证明佛法慈悲,足以感化顽石,渡尽迷途,贫僧要靠肉体凡胎之力,走到那西天大雷音寺,亲口问一问世尊”
他收回目光,看向宁辰,那澄澈的眼底深处,似乎燃烧着一点不熄的火焰。
“众生平等之言,是否真能践行于,天地之间万物生灵,是否皆有佛性?”
金蝉子那平静的话语,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质问!
宁辰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眼前这形容枯槁,却脊梁挺直如孤峰的身影,心中涌起强烈的敬佩,与强烈惋惜。
他深知,以凡人之躯,行此路,若无诸天神佛暗中护持,金蝉子注定在到达灵山前,便已身死道消,十世轮回,真灵终将蒙尘,再也不记得当初西行夙愿。
如果他没猜错,前方那条河,便是流沙河吧,只是此时蟠桃盛会还未召开,卷帘大将还未下界。
“大师宏愿,宁某佩服!”
宁辰由衷赞叹,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规劝之意。
“然人力终有穷尽时,天道高远难测,大师以肉体凡胎,欲撼天威,此路,怕是九死一生,十死无生!”
他试图点醒对方,此路不通,你再往前走点,就是八百里流沙河。
以你此刻状态,根本度不过。
等那蟠桃盛宴召开完毕,沙僧就要被贬下界,来吃你了。
金蝉子闻言,却并未沮丧,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笑容。
他席地而坐,示意宁辰也坐下,缓缓道。
“宁仙长可知贫僧本相?”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