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城郊。
正午烈日炎炎，工地上锈迹斑驳的钢筋堆成小山。
王勇抹了把额角的汗，站在这堆旧钢筋前暗骂：“又是这批废料，呸！一帮缺德冒烟的傻比玩意。”
身边的工友听见了，慌忙扯着他的袖子，眼神往不远处的工头方向瞟了瞟。
“少说两句，能拿工资就行。”工友的声音压得极低，“领导都不怕出事，你瞎操什么心。”
王勇没再说话，只是心里堵得慌。他干这行也有几年了，跑过大大小小的工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垃圾的材料。
这家建筑公司偷工减料，不管是水泥砂浆，还是钢筋混凝土，就连边上的塔吊架子都快锈穿孔了。
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
王勇打心底里佩服这群领导的黑心程度。为了敛财，做这种断子绝丧尽天良的事，他们也不怕遭报应。
他试过找工头反映，反倒被回呛一句“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滚！随你去举报，老子上头有的是人。”
初中没毕业的他，没有学历没手艺，为人不够圆滑，不会巴结领导，只能干干苦力活勉强养活自己。
已经很多年没回家乡了。自从奶奶去世后，父母也不怎么回家。
辍学后，王勇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撸光各大平台网贷，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成了黑户，手机支付都用不了。
只有这些建筑工地还发现金。这些公司为了避税，最乐意低价聘用他这种人。
王勇心里苦闷，若不是身不由己，他一定不会干这种缺德活。
这些材料建普通民房还凑合，可这里建的是游乐园。明面上的主材还过得去，看得见的钢架结构起码是全新的。可是承重柱用的水泥砂浆和钢筋都是残次品。
迟早会出事的。
王勇想着，干完今年就不干了。拿着钱回村里给奶奶修个新坟，在村里随便干点活，慢慢度过余生吧。
他偷拍了一些不合格的建材照片，想着等工地竣工，拿到工资以后第一时间在网上曝光，避免无辜的人受伤。
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被监控拍到了。
工地里的监控平时只是摆设，防范有人偷材料。而他们工地各项违规，平时拦着不让外人靠近，又在偏远城郊。这里除了干活的工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哪还有人注意监控的动向。
要不是门卫李老头闲得无聊把监控电源线踢断了，他也不会注意到监控拍到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拍照。
李老头第一时间把工头叫来看监控回放。视频里，王勇这一反常举动很快吸引了工头的注意。
当晚，工头随便找了个理由请全体工友喝酒。
他们在大排档推杯换盏划拳唱歌。工头给在场的每个工人画大饼，承诺只要好好干，年底多给大伙儿发红包。
大家都很开心，王勇也很开心。
他们一直喝到深夜，工头贴心的给十几名工人预定了酒店套房，请他们搓澡休息。
安排好一切，工头说老婆孩子在家等着急了，叫王勇帮忙开车送他回去。
王勇也喝了不少，本想拒绝，可他看见工头醉得直不起腰，两腿发软直往地上倒的模样，心一软，上去接过钥匙，搀扶着把工头塞进车后座里。
车行至半路，工头忽然要求调转车头再去工地看看。
“小王啊，今晚大伙都出去吃喝玩乐，就老李头一个人在工地看门，几百万的材料搁那儿没人盯着可不行。今晚咱俩换他回去歇着，不然回头他该有怨气了。”
王勇透过车中央的反光镜观察后座的工头，他总觉得看上去烂醉如泥的工头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光。
“不回去陪老婆孩子了？我一个人也行的。”
“嗐，这个点她们早睡了，咱别回去吵着她们。去工地吧。”
凌晨三点。
工地大门虚掩着，昏黄的路灯下围着一群灰色飞蛾，地上的荒草和灯影扭曲成诡异的图案。
王勇把车停在门口，刺耳的车笛声吵醒了睡在门卫室的老李。他猛的睁开眼，认出了工头的车牌。
老李披了件衣服按下门禁开关，迎了出去。
“你们怎么来了？”
王勇下车替后座的工头拉开车门，本想搀扶着工头下车，却见工头酒醒了大半，早已没有上车时那么烂醉的样子。
工头推开王勇扶过来的手，自行踏出车门，上前与老李搭话。
“老李啊，今晚不用你盯了。我和王勇看着，你回去好好歇歇吧。”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皮夹，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塞进老李头手里。
“老李，对不住啊，大伙出去吃喝，光顾着热闹，忘了给你打包。这点钱你拿着，回头买点热乎的吃吧。”
老李头也是精明的人，顺势把钱塞进口袋，客套了几句。随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穿上大衣把钥匙放桌上就走了。
老李一走，工头对王勇说：“走，咱俩绕一圈，把材料都看一遍，几百万的东西，不能出半点岔子。”
王勇总觉得工头的行为特别反常。平时抠的要死，工资拖欠几个月不发的人，今天怎么忽然请大伙吃饭搓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里怎么都想不通，跟在工头身后狐疑的盯着他。
两人打着手电，沿着料场、钢筋棚、模板堆一路检查，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俩人沉默着在黑暗中摸索。
夜晚的风打在身上发凉，王勇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走在前面的工头说：“搅拌机那边也得看看，别回头有人偷油或者搞破坏。”
他说着往混凝土搅拌站走去。
王勇跟在后面，脚下碎石子咯吱响。前方黑漆漆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机器巨大的黑影压在地上，给人一种莫名心慌的压迫感。
“你去那边看看料斗，我查下电路。”工头吩咐。
王勇应了声，他记得旁边有个检修井，平时用木板临时盖着。木板很厚，足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打着手电筒扫了一下确认木板还在，便转向别处检查其他地方。
他心里还是琢磨不透。
这城郊的开发区是要建商圈没错，可这才开始动工，现如今还是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外面的道路都是施工队进场才修好的，哪会有人跑到这里偷东西呢？
王勇心不在焉地琢磨着。
忽然，“嗡——”地一声，混凝土搅拌机毫无征兆地启动了！
他心头一惊！巨大的搅拌鼓猛地转动，皮带轮高速运转，带动周围扬起一阵尘土。
混凝土的灰呛进鼻子里，王勇猛的咳嗽起来。
喉咙里又干又闷，他挥手煽动空气驱散灰尘，捂着鼻子向前走去，想过去查看情况。
恰在此时，黑暗之中有个身影猛然冲撞过来——
王勇被突如其来黑影撞到，脚下一滑，手里的手电“啪”地掉在地上，光线乱晃……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慌乱之中，他看见了一张被灯光照亮，阴沉的脸。
那张脸上冷漠的表情带着狠厉。
与此同时，掉落在地的手电筒停止晃动，笔直的光柱照亮了地上的检修口。
王勇眼角的余光瞥见，原本被木板盖好的检修口，此时只剩下黑洞洞的井口，木板早就消失不见。
紧接着，工头再次猛的一推！
随着“噗通”一声剧响，他整个人掉进了深井里。
“啊！！！”
王勇失声大喊。身体被井壁凸起的石块撞击得阵阵闷痛，脑子也摔得七荤八素。
好在检修井不算很深，停止下坠后，他扶着井壁稳住身形。
井里一片漆黑，上头的搅拌机还在疯狂转动，轰鸣声很大。
“你……干什么？快救我……！”王勇挣扎着伸手，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显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并没有等到上面人的回应，只有机器冰冷的轰鸣声。
“哗啦”一声巨响。
浓稠的混凝土浆液顺着井口倾泄而下，瞬间浇在他的头顶，肩膀……
冰冷又黏重的灰浆糊住他的口鼻。王勇猛地窒息，呛咳的声音被浆液堵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绝望的闷响。
浆液越涌越多，没过他的胸口，腰腹，沉重的压力把他死死按在井底的泥水里，四肢被牢牢裹住，越挣扎越无力。
他想抬头，想呼吸，想喊，可混凝土像活过来的水泥巨兽，一寸寸吞噬着他的身体。越来越多的砂浆倾泻而下，最后连头顶的微光也被彻底封死。
深陷致命的泥沼里，王勇想骂却骂不出，只能在心里问候工头祖宗十八代以及全家。
只剩下胸口被压得快要炸开的窒息感，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将死未死时的绝望。
他恨不能把上边那人碎尸万段。可是他做不到，连为自己流泪都做不到。
只能拼命深吸，再多呼吸一口人世间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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