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问心绕了点儿路避开零星出没的人，回到了之前的那棵树上。这棵树比较茂盛，看起来很适合作为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藏身之所。
就离开的这么一小会儿时间里，屋里都已经又有新来的陌生人了。一个脑门光溜溜的家伙——嗯，如果姜问心没记错的话，这种人应该叫做大和尚——手里抓着本书，封皮上写着《金光明最胜王经》，坐在方栋面前领着他念个不停。
“五浊恶世，为光所照。是诸众生作十恶业、五无间罪，诽谤三宝，不孝尊亲，轻慢师长、婆罗门众，应堕地狱……”[1]
咦？
这人还真信了？
姜问心有些新奇地听了一会儿之后，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好在方栋似乎也并不十分有耐心，没一会儿之后，大和尚就捻着佛珠被送出来了。
姜问心只犹豫了一秒，就跟上了这个大和尚。
毕竟她还要多去观察观察这边的人才能写报告呢，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算什么事。
至于隐藏身份嘛，她会尽量小心的。
已经换了一身打扮的姜问心轻手轻脚地下了树，远远缀在那大和尚身后。
大和尚看起来平平无奇，走起路来却是快得惊人。姜问心感觉还没过去多久，两人就已经走了老远一段距离了。
终于，走在前面的大和尚放缓了脚步，姜问心也得以抽空打量周围。不知何时，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行至一片深山之中。大和尚不疾不徐，来到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前。
“笃笃笃。”
“嘎吱——”
一声轻响后，大和尚身形一闪，消失了。
藏在茂密树丛背后的姜问心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似乎是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愣怔了好一会儿。
姜问心当然不是因为大和尚的突然消失而吓了一跳。事实上，虽然离得有些远，但是她这具身体的状态可以说是达到了一个可以称为“完美”的境界，自然足以看清楚刚才那一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树丛掩映下有一道爬满青苔的隐蔽石门罢了。
姜问心自然也不是在为这么荒凉的地方竟然有一座无名寺庙而感到震惊。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就在刚才，飞快赶路的时候，她似乎在那大和尚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
难道大和尚其实是一个弱小的同乡？可老师没说会有其他人一块儿来啊？
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偷渡客？
呆了一会儿之后，姜问心也就把这些疑问抛之脑后了，毕竟这都不重要。就算真的是偷渡客，如果老师不愿意的话，这些人是绝不可能进得来的。
姜问心稍加思索，便不再遮掩身形，正大光明地走到那棵木樨树下，打着转看了看，一伸手。
“笃笃笃。”
这回是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听得门后传来沉闷的应答声。
“真是奇怪，头一回见到有寺庙竟然在大白天关着大门。”还不待来人开口，姜问心便先声夺人。
“这位檀越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地处荒郊野岭，人迹罕至，时常有野兽出没，因而平日里素来是关着门的，只有等到有缘人来访才会开门。”开门的小沙弥不管之前想说什么，在姜问心这一通抢白之后也只得先收回去了。
“哦？”姜问心挑了挑眉，奇道：“这么说来你们这儿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人来送香火钱了？那你们靠什么维持生活？”她在来的路上也大概翻看过一点相关资料，知道这些寺庙都是要靠来上香的人出钱供养的。
姜问心一边说着，一边人就往里面挤，那小沙弥只觉得眼前一花，来人就已经进到寺庙里了。
小沙弥吃惊地揉了揉眼睛，忙不迭地关上大门追了上去。
“檀越可要在寺内游览一二？不如让我来为檀越引路吧。”小沙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满脸堆笑。
接着，他又开始解释起少女提出的上一个问题：“寺内有些田地，平日里都轮流派人负责打理，虽收成不算太丰，却也足够供我们这些人日常所需了。”
说话间，正好就有三两个和尚扛着锄头等农具往回走。
其中一个还出声招呼着那小沙弥：“慧明，你这是作甚去？不吃饭啦？”
小和尚胸脯一挺，面上做严肃状：“我这会儿还有正事呢。”接着冲他摆摆手：“你先去吃吧。”
那人笑道：“真是怪事，往日里就属你每次吃饭最积极，今天竟然连饭都不吃了。”
说着，便想走过来见识见识这慧明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正事”。
慧明这会儿还在继续跟姜问心说着话呢：“……说是这么说，但是平日里若是有些有缘人上门，给我们寺送些香火钱，那也是很好的。”说着，冲着姜问心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姜问心不由得失笑，显然是听出了这孩子的言下之意。
就在这时，刚才还站在远处说话的那人走进了，姜问心顺势朝那人看去。
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那人脸上原本还带着的几分笑意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上只余严肃之色。
那是一双看了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睛，漆黑的虹膜大而圆，沉沉的像是连光都能够吸进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双眼睛的主人大概率不是常人。
甚至可以说，大概不是人。
不，不对，这可是寺庙，怎么会有妖魔想不开钻到寺庙里来行凶呢？或许不是什么残暴的妖魔，顶多是个有些奇异的人类吧？
在自己的竭力劝说下，慧通感觉自己冷静下来了。
随即又有些纳闷：大门不是好好的关着么，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紧接着，那女子腿边的两束清澈目光就给了他答案。
慧明！你这家伙，除了吃就是惹事！
“好了，不是说要带我四下逛逛吗？”看了慧通两眼之后，姜问心就失去了兴趣，有些乏味地收回了目光，转向站在身旁的慧明。
慧明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檀越请随我来。”
院里的景色确实是不错的，随处可见的草木在这里也排列得别有一番趣味。虽说建筑群规模并不太大，殿堂并不算太宽敞，殿内的装饰也并不如何精美，但是那两边墙壁上的壁画可谓是精美绝伦。
东边的墙壁上绘着姿态各异的散花天女，每一个都美得不同，却个个都看上去活灵活现。
而且……
姜问心凝眉仔细看去。
总感觉这儿似乎是有和先前那个大和尚身上如出一辙的能量波动，只是似乎更为柔和。
还没让她想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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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就凝在了壁画上的某一处，那里有一个看上去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正想要走近些仔细看看，突然注意到大殿内其实还有其他人。
“咦，奇怪？朱举人去哪儿了？方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又听见另一个人发出几声笑，声音有些嘶哑苍老：“朱檀越啊，他听人宣讲佛法去了。”
姜问心循声望去，发现那是个老和尚，就站在不远处的壁画旁，只不过两人的身形被几尊塑像遮挡，先前又没有注意到，因而这会儿才看见。
年轻男子更奇怪了：“刚刚还在这儿，这么一会儿他能上哪儿去听什么佛法？”
老和尚仍是笑呵呵的：“不远，不远，就在此处。”
孟龙潭，也就是那年轻男子，更觉得奇怪了又想继续问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作罢了。
“咦？慧明？”老僧目光一转，看向了姜问心这边：“慧明？你怎么在这儿？”他看上去颇有些纳闷儿，一双眯缝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少，狐疑地瞅了瞅姜问心身边的小沙弥：“这个时间了，你不该在饭堂吃饭了吗？”
姜问心：……
看出来了，这个小家伙吃饭积极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人尽皆知的那一种。
慧明脸蛋一红，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师父，我领着这位女檀越四处转转，正好就走到这儿来了。”
老和尚听了他这话，目光顺势落在了姜问心身上。而姜问心则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没其他原因，这个老和尚身上同样有那种让她格外在意的能量波动，甚至比之前见过的几人身上的加起来还要强。
老和尚却没说什么，只是合掌见了个礼，便退至一旁，不再说话。
姜问心又看了他一眼，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过头继续观察着那处壁画。就这样，几人再无其他交谈，都安安静静地欣赏着墙上栩栩如生的天女们。
也或许不是栩栩如生？
看了一会儿之后，姜问心都有些怀疑起这画上的人其实都是活人了。那些如云一般的鬓发、如水一般的眼波，怎么看都像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从墙壁上钻出来了。
就在这时，老和尚上前两步，轻轻敲了敲墙壁，笑到：“朱檀越，游玩了这样久了，应当归来了。”
姜问心的目光和老和尚的手指落在一处。那里正是她之前觉得格外突兀的地方。
紧接着，壁画发生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变化。
一个年轻男子的人像陡然出现，联系二人方才的对话不难猜出，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朱举人了。
那人像动了动，侧过脑袋对着他们，像是在听老和尚刚才说的话似的。
老和尚再次出声催促：“归来，归来！朱檀越，你的同伴已经等待许久了，你当归来了。”
老和尚声音温和，音量也并不太大，但那朱举人却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浑身震悚，轻飘飘地就从墙上脱离，落了下来，先是脸色苍白，一双眼睛瞪得巨大，几乎要脱出眼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眨眼就双腿一软，瘫坐下来，浑身冒出豆大的汗珠。
三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姜问心却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自顾自地上前几步，凑近了这幅神奇的壁画，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