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曾亲眼见证过一个民族的兴衰,那是一种无法用文字来描述的震撼。
仿佛我站在无尽的时间里,仅被允许截取一片最壮阔的波涛,那波涛由奔腾到低吟,又在低吟中酝酿下一次的奔涌,最后,掀起惊涛骇浪。
——于帝蘅
阿尔库尔纽斯天辰星宇宙指挥中心的空气,带着恒定的低温循环系统特有的金属和纯净臭氧的混合气味。
四壁流淌着深蓝色的光晕,房间正中央,巨大的全息星图正在缓慢旋转。
无数光点明灭,标示着目前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已知与未知的疆域。
在遥远的银河系,一个亮点被特别标注放大——那是代号为“蓝星”的目标。
星图旁悬浮着另一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是乔羽团队解析、建模的蓝星文明演化概率模型。
于帝蘅站在星图前,深蓝色的指挥官制服利索笔挺,肩章上的天辰星徽记反射着冷光。
她站得极直,像她惯用的那柄高频粒子刃。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下,银灰色的眼瞳只映着那颗被锁定的星球,仿佛要将它运行的每一丝轨迹都刻入脑海。
三天前,最高决议通过的光子指令还在她个人终端里发着微热,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启程,执行“文明根系”计划。
轻微的嗡鸣响起,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乔羽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她没穿研究院常见的白色或浅色工作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探险装束,长发在脑后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
怀里抱着一个银白色的轻型战术数据板,手指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着。
看到于帝蘅清瘦冷峻的背影,她脚步微顿,随即走到她身侧,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少年军官。
恍惚间,记忆里的传奇军官和身旁少年的身影逐渐重合。
星历17160年,克尔人的突袭将天辰星第七殖民卫星“少商”化为人间炼狱。
焦土之上,残骸之间,一个满身血污、眼神却凶戾如受伤幼兽的黑发女孩,用捡来的能量枪残骸,徒劳地攻击着一架低空掠过的克尔侦察器。
炮火即将吞没那片区域的前一秒,隶属于第一舰队的“北辰”突击艇强行切入。
舱门打开的瞬间,身披戎装的爱德华·哈西上将顶着坠落的烈焰与破片一跃而下,将少年拽入怀中,用身体和能量护盾挡住了致命的冲击波。
混乱中,他只看到少年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烧着仇恨与绝望的银灰色眼睛。
“孩子,战斗还没结束,活下去,才能报仇。”哈西上将的声音嘶哑却有力。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抓住了他染血的衣襟,眼里只剩下血腥、冷酷,甚至是杀戮······
那一年,于帝蘅十二岁。血缘亲情、过往家庭,皆随“少商”星的破碎而彻底埋葬。
哈西上将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导师,也是将她代入战争深渊的引路人。
“北辰”号舰桥成了她的新家,战术沙盘取代了童年玩具。
哈西上将从女孩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冰冷专注与近乎自毁的狠厉,那是失去一切后仅剩的、可能走向毁灭也可能走向极致的纯粹力量。
他以最严苛的舰队条例和实战标准锤炼她。
十五岁,她以最低龄记录通过地狱般的候补军官选拔,进入舰桥见习。
十七岁,首次独立指挥巡逻艇分队,遭遇克尔人骚扰舰队,她利用小行星带复杂地形设伏,以零损失击毁敌舰三艘,俘虏一艘。
十九岁,于帝蘅带领一支小型舰队奇袭敌方指挥中心,以寡敌众,俘虏敌人包括司令官在内四百余人,彻底颠覆战场局势。
捷报频传,冷酷高效的作风已初现端倪。
于帝蘅真正的成名之战发生在星历17168年。
克尔人一支精锐分舰队突袭天辰星外围防御链重要锚点“璇玑”空间站。
年仅二十岁的于帝蘅时任驱逐舰“锋矢”号舰长,奉命率一支小编队驰援。抵达时,空间站已岌岌可危,守军指挥官阵亡,现场一片混乱。
于帝蘅迅速接管残存守军指挥权,放弃固守,将空间站部分可拆卸动力模块改装为一次性撞击武器,以自身“锋矢”号为诱饵,吸引敌主力,利用预设的电磁陷阱和友军残骸,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反包围。
是役,她以不到敌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击溃克尔分舰队,俘虏敌旗舰。
其战术之大胆果决,用兵之精算冷酷,令军部震动。
战后,她被晋升为最年轻的星系分舰队指挥官之一。
哈西上将看着授勋仪式上那张毫无喜色、只有一片冰封沉静的脸,心中欣慰与隐忧交织。
然而,真正让“冷面将军”之名伴随敬畏与恐惧传遍全军的,是星历17170年的“暮星事件”。
于帝蘅的未婚夫是同样出身舰队、温文儒雅的通讯官林溯。
林溯作为于帝蘅孤冷童年里一束温暖的阳光,陪着她走过了痛失至亲的时光,熬过地狱般的军官选拔。
在一次外交护航任务中,林溯被克尔人特种部队劫持。
克尔人将他押解至阵前,在全频段公开通讯中画面,以残酷手段折磨,要求于帝蘅率领其分舰队退出关键星域,否则就将林溯分尸作为送给天辰星的礼物。
全军屏息。无数目光聚焦在“北辰”号舰桥主位上的那个年轻女将军。
画面中,林溯遍体鳞伤,早已发不出声音,却竭力对她摇头,口型无声地说着:“别管我。”
于帝蘅看着屏幕,银灰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冻结的星辰,没有丝毫波澜。
她缓缓起身,走向舰桥侧舷的战术观察台——那里是于帝蘅最熟悉的地方,配备有高精度远程狙击型粒子步枪,通常用于清除小型高速威胁。
她亲自校准,举枪,瞄准。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蓝光掠过漆黑宇宙,精准地没入林溯的胸口。
画面中,他脸上似乎掠过一丝解脱,随即生命信号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所有频道。
于帝蘅放下枪,转身面向舰桥内脸色煞白的同僚,以及理论上正在接收画面的敌军与全军,她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清晰、冰冷地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天辰星的将军,一切以母星的利益至上。
林溯少尉在得知自己将成为敌人威胁天辰将士的筹码时,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两个价值:尽可能获取敌情,或结束自己,消除威胁。
他完成了前者,我帮他完成后者。
为天辰星战死,是每一个天辰星军人最高的荣耀!
克尔人,你们的把戏,可笑。”
那一刻,连敌方的通讯都出现了杂乱的惊愕噪音。
面对事后军事法庭的例行质询,她也只有一句话:“感情用事,是指挥官对麾下将士最大的背叛。林溯明白,我也必须明白。”
从此,“于帝蘅”之名,成为了天辰星军中最锋利也最令人敬畏的符号。
她是战争机器淬炼出的终极产物,是军法意志的化身,是为母星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身灵魂的活体兵器。
功勋卓著,伤痕暗藏,无人知晓那副冰冷的面容下,可曾有过一丝属于“于帝蘅”这个人的温度,或许早在十二岁那片火海废墟中,就已燃尽。
直到星历17171年,面对重塑文明根源的“文明根系”计划,最高指挥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这个最冷酷也最可能在任何环境下,包括蓝星三百年诡谲风云中,为天辰星带回所需“答案”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