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月8日晴
夜晚的风，裹着深山特有的寒意，顺着破败的窗棂钻进来。
神樱树的花瓣还在簌簌飘落，粉白的影子被风卷着，像一群迷路的蝶，轻飘飘地掠过小屋的门槛，落在地面的灰尘里。
月黛宗近抱着怀里的小狐狸，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柔软的皮毛。小家伙睡得很沉，鼻子里发出细细的鼾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手腕上，熨帖得让人安心。
天色早就沉了下来，深蓝的夜幕像是被墨染过，沉甸甸地压在连绵的山尖上。深山的夜，比城里要冷得多，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紧。
月黛宗近拢了拢身上的棉衣，低头打量着这间小屋。
屋角的位置，竟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火盆，旁边还堆着一小摞碎木块，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看起来并没有受潮。她心里微微一动，抱着小狐狸走过去，蹲下身，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跳跃的橘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小半间屋子。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暖意顺着火盆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了周身的寒气。月黛宗近把小狐狸往怀里又紧了紧，看着火苗舔舐着木柴的边缘，眼底的疲惫，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这是她第一次，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露宿。
小屋确实破败得厉害，墙壁上的白灰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屋梁上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角落里积着的灰尘，一踩就是一个浅浅的脚印。
幸好，屋顶还算完好，没有漏雨的痕迹。地面也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没有那么多的灰尘和蛛网。
月黛宗近抱着小狐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发现，靠墙的位置，还堆着几个草编的坐垫。坐垫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她伸手拿起一个，轻轻拍了拍，翻了个面——背面居然意外地干净。
她抱着小狐狸，在翻好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火盆里的火苗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神樱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还在无声地飘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证明着这片深山并非死寂。
换做平时，这样陌生又荒凉的环境，她是万万睡不着的。
神经会一直紧绷着，耳朵里灌满了风的声音、树的声音，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藏在黑暗里的声响。
可今天不一样。
怀里的小狐狸睡得香甜，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的。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暖意裹着淡淡的草木香，一点点钻进四肢百骸。
眼皮像是被灌了铅，越来越沉。
她原本只是想看着窗外的夜色，放空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意识像是被温水泡过，变得模糊又柔软。那些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和沉闷，都被这一夜的风和暖，还有怀里的温度，悄悄抚平了。
月黛宗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着怀里的小狐狸，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火盆里的火苗，还在跳跃着。
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着。
深山的夜，漫长而寂静。
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小狐狸细细的鼾声，在小屋里，轻轻回荡。
“真是的，怎么在这种地方就睡着了呢？”
一道温柔的男声，在寂静的小屋里轻轻响起，尾音裹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声音的主人就站在火盆不远处的阴影里，身形被跳跃的火光切割得忽明忽暗。他没有靠近，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月黛宗近怀里的小狐狸身上。
他是奔着这只黄白花的小狐狸来的。
这只狐狸，和寻常山野间的生灵截然不同。它天生带着灵性，是足以被称作阴阳师式神的存在。
准确来说，它是狐之助，是某个本丸的管家。
那个本丸，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新的主人踏足了。灵力的缺口一日大过一日，庭院的轮廓正在时空的夹缝里渐渐模糊，若是再没有新的主人前来执掌，这座本丸终会彻底迷失在无尽的时光洪流中。
而本丸里的那些刀剑付丧神，也会随着灵力的耗尽，陷入永恒的沉眠。
他们太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
眼前这个靠着墙壁熟睡的女孩，就是狐之助亲自为他们挑选的，唯一的希望。
“在这样的环境下睡着的话，可是很危险的呀，我未来的主人……”
男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无奈的叹息。他缓步走上前，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将自己身上的白色披风解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月黛宗近的身上。
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夜的凉意。
“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正式见面，主人……”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身形已经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入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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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几乎是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间，月黛宗近怀里的小狐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懵懂天真，满是了然的无奈。
“嘛，真是的，”小狐狸的嘴轻轻动了动，发出细弱却清晰的人声，“明明说好了，等我把主人带回去，再正式见面的，怎么就偷偷跑过来了呢？”
它不满地晃了晃尾巴，然后又蹭了蹭怀抱着自己的少女的手腕，闭上眼睛，继续装作熟睡的模样。
火盆里的木柴，还在噼啪作响。
窗外的樱花，依旧在无声飘落。
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夜色才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浓重。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月黛宗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屋顶漏下的天光，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居然在这种荒僻的小屋里，睡得这么沉。
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咕噜噜地叫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饿是自然的。
她动了动身子，准备起身，这才察觉到身上盖着的东西。
是一件白色的披风。
料子柔软得不可思议，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檀香又像是草木的清冽气息。
月黛宗近愣了愣。
看来，昨晚是有人来过了。
她轻轻摩挲着披风的面料，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小心翼翼地将披风叠好，收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不管是谁，都要谢谢他。
“小狐狸，”月黛宗近低头，戳了戳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我们下山吧，去找吃的。”
她抱着小狐狸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木感。她轻轻捶了捶腿，待麻木感褪去，才抬脚朝着屋外走去。
下山的路，意外地顺畅。
她的眼睛本来就有些模糊，看不太清脚下的路，可此刻走在这条山道上，却没有丝毫磕绊。这条路，似乎比昨天上山时，要宽敞平坦了许多。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她脚步轻快地走着，直到山脚下那个熟悉的神龛，出现在视野里。
月黛宗近停下脚步，看着神龛上斑驳的木牌，松了口气。
她确实，是回来了。
她抱着怀里的小狐狸，转身，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