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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章 第 22 章 着实多汁味美。


    展钦的手, 在容鲤掀开帘帐的前一瞬,猛地探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 那力道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但其中压抑的决然, 却如同铁箍一般, 让她动弹不得。指尖冰凉的触感, 与她腕间滚烫的肌肤截然不同,激得容鲤浑身一抖。


    “放手!”容鲤仍旧在又气又恼,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 “展指挥使不是好硬的心肠,不是不肯搭理我、不肯碰我么?我去寻旁人, 不是正合你意?”


    展钦仍旧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 将她轻轻往后一带。


    容鲤本就脚步虚软, 被他一带, 便踉跄着跌回他的怀中, 脊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隔着几层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愈来愈快的心跳, 让她不自觉僵住,又下意识地想要投入他的怀中。


    “殿下……”展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中浸着紧绷的哑, 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克制,“别去。”


    帘帐在容鲤面前落下, 隔绝了外头远远传来的喧闹声。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着。


    “为什么不能去?”容鲤被他从身后圈在怀里, 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体内的燥热因这紧靠而愈发燎原,几乎要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你不肯理我,又推开我,我顺你的意去寻别人,你又不肯。展钦,你到底要如何!”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尽是无助与委屈。


    展钦将她转过身,扶坐在一边的软榻上,捧着她沾了一点泪痕的脸。


    容鲤眼尾飞红,水光潋滟,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情动的薄雾,混着委屈与愤恨。偏生她实在太热,被身体驱使着靠在他的掌心,抽了抽鼻尖,一滴冰凉的泪落在展钦手中,可怜又心碎。


    “殿下……究竟是怎么了?”前后这数日,展钦心中已明了几分,只是她这发作极无规律,既不似被人下了药,又不像她自身生出那些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念头,叫他犹疑不定。


    “……”容鲤闭着眼,不愿回答。她的脸颊已然烧红一片,领口以上的脖颈亦是一片通红,透出常人绝不会有的滚烫体温。半晌,她才咬着牙说:“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给就是了,不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展大人不会回答不了罢?”


    展钦猝然垂眸,掩住眼底因她这话压抑不住的汹涌暗火。


    他是她的驸马,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呢?


    可她从前那样嫌恶他,若非跌马后她思绪不清,她又怎会多看他一眼?思及今日围着她献殷勤的高世子、沈小将,展钦的唇角又不由得紧绷起来。


    眼下她是只是因为记忆混乱,误以为彼此夫妻情浓罢了。可她终究是看不上他这样的微贱出身,向来是喜欢那些出身贵重,又会风花雪月的少年郎的。眼下一时顺了她的意,可待来日她恢复了记忆,又该如何自处?


    恨他厌他,打他骂他,令他永远不能近身,倒也罢了。


    他趁着她记忆不清之时,做下这样的事情,岂非趁人之危,玷污了她?


    再者,她年纪实在还小,及笄礼尚在半月后,他又怎能……


    那样多的念头与道理,落在此刻她难受得滴滴掉泪的小脸上,想到她若当真寻了旁人,他便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入肺腑,叫他疼得麻木,许久才挣扎着道:“殿下……尚未及笄。”


    容鲤一怔,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脸侧有些绯然,又因听出来了些什么,心底生出些高兴。她轻轻踢了他一脚,才小声嗫嚅道:“我是未足月生的。母皇担心我受人议论,因而改了明面儿上的生辰……我,我已及笄了的。”


    说罢,她自己又觉得羞恼,往后一滚,躲入软榻的另一侧了。


    于是他心中百般念头,千言万语,种种思绪,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臣……僭越了。”


    他的手微微下滑,落到容鲤滚烫的脖颈上,将她拢在怀中,稍稍平复了一番,才道:“殿下稍待,臣去沐浴净手。”


    *


    展钦出了帐子,容鲤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羞窘了,缩在软榻上小脸通红。


    她对此事不通,谈女医给她的册子她也一点儿没看,此时脑海之中懵懵的,又依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生出些浮想联翩来。


    其实她看的那些话本子能有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描写,点到辄止,并无什么出格的。在她认知里,此事从来浮着一层朦胧的迷雾,而至于雾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方才被展钦那样捧着脸儿肌肤相贴,容鲤的理智终于回笼些许,此刻漫无边际地想,他沐浴便罢了,怎么还要净手?


    于是她悄悄又翻过身来,支起耳朵听着帐外的声响。


    似能听见他在门口吩咐了扶云与携月去备水,又叫了周遭的人退远些伺候,片刻后便裹了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从外头进来。


    容鲤不想他进来得这样突兀,骤然看见他进来,连忙闭上双眼,却还是在闭眼前看见了他半湿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结实筋骨。


    他捧了热水进来,又将营帐的锁扣尽数系上,随后细细地清洗自己的十指,一丝不苟得如同在处理什么公务。


    容鲤听得耳边簌簌的水声,忍不住好奇地睁开眼。


    展钦就在帐子的另一侧。


    他随意披了件中衣,穿得倒是严实。只是薄衫被水汽打湿了,紧贴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有几滴沿着脖颈滑过微微起伏的胸肌,最后没入衣襟深处,在浅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痕。


    衣料下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若隐若现,藏着隐而不发的力量。他抬手拢了拢半干的墨发,扎成个简单的束发,如此简单的动作牵动着臂膀与背部的肌理,在烛光下投出利落的阴影。


    他就这样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犹带寒露的名刃,冷峻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容鲤从未见过展钦穿得不正经的时候,有些咋舌原来他的身材远不似穿着衣裳时那样精瘦,一眼便能看清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尤其是他的小臂,少了那些宽袍大袖的遮挡,显得格外遒劲。


    她这时终于有些相信,安庆说她从前是很害怕展钦这样的体格的。


    不知道怎么的,容鲤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样躺着,她又觉得浑身不舒坦,身上的衣裳好似也紧紧束缚着她,叫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火海。


    于是她悄悄扯了扯领口,肌肤接触到夜里微凉的空气,顿时松快不少。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片刻后又卷上更烈的火来。


    经脉之中似有一条火龙在游窜,勾得她咽声吐息,胸腹之中酸胀非常。


    展钦到她身边来的时候,容鲤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他身上,软和得如同细软的绸缎一般,一靠近就将他紧紧缠绕。


    她坐起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脸颊就这样贴在他半湿的胸腹上,喃喃吐息:“驸马……我好难受……”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有些着急地呜咽着:“心仿佛要从里头跳出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展钦隔着衣衫酥绵,仿佛能握住那颗正飞快跳动的心脏。


    “不会的。”他低哑地叹息,将她搂进自己怀中,“臣会帮您。”


    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指尖带着微颤,缓缓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拂开她眼前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轻轻触碰露出她那双泫然迷蒙的眸。


    容鲤依赖地往他怀中依偎,展钦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便缓缓地试探着滑过她滚烫的耳垂,沿着纤细脆弱的脖颈,轻轻为她除去外头那件厚重的氅衣。


    她身量本就娇小,氅衣被甩到一边去后,她几乎是整个人径直往展钦怀中钻,又隔着衣裳不够凉快,竟想伸手将展钦的衣裳也解开。


    展钦一手便能握住她两只手,呼吸渐深地将她的手制在一边,在她瞪过来的眼神中哑声安抚她:“殿下莫急。”


    他的手克制抬起,迟疑挣扎了半晌,最终往下而去,轻轻覆上了她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自能感受到那一层丰润的皮肉下不正常的紧绷和灼热,他尝试着引了些内力到掌心,隔着衣料缓缓揉进她体内,试图帮她缓解体内的胀痛。


    容鲤浑身一颤,在他手掌覆上来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是这里难受么?这样会不会好些?”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些安抚之意,而若是容鲤抬头,却能看见他微垂的眼尾漏出的些许灼热压抑。


    容鲤胡乱地点头,又摇头,在他的内力纾解里逐渐明晰了究竟何处才是她最为难受之处,眼泪掉的更凶:“不对,是里头……”


    她抓着他的手,无意识地往下带。


    在两人彼此交融的灼热呼吸里,展钦竟真的被她拉动。直至碰到堆叠着的层层裙裾时,微凉的触感才叫他瞬间回了神。


    他的手僵住,仿佛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吞声问询:“殿下,当真明白吗?”


    容鲤彻底被情潮和不得纾解的心慌意乱吞没,她狠狠地攥住展钦的手腕,支起上半身来,咬上了展钦喉间显然随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滚动的喉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展钦,是母皇赐予我的驸马,你的就该听我的,给我用用又怎么了……”


    她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什么也不懂,却格外的磨人。


    容鲤见他迟疑,又伸手去,在软榻下一阵摸索,丢出来一个小锦囊:“随你取用。”


    那锦囊被她扯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皆是些油润的脂膏,消肿的药液,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在这一刻,展钦终于反应过来,当初顺天帝赐予他的诸多物件之中,位居首位的那一只瓷瓶里到底盛着什么。


    原来……如此。


    “殿下……”他将她搂得紧紧,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叹息,“臣遵旨。”


    摇动的烛火被展钦的掌风吹熄,漫上来的黑暗将渐渐滚出来的布料摩挲、润润水声皆藏进夜里。


    *


    营帐不远处,携月与扶云正并肩坐着,百无聊赖地吃着后厨送来的葡萄。


    一点点用指尖揉开葡萄皮,轻轻将里头的籽儿挤出来。唇舌吮走指尖沾着的一点儿葡萄汁水,舌尖一卷,便将甜蜜的果肉卷入口中。


    今季进贡的葡萄好,个大皮薄,即便是用手随便捻捏,也会飞溅得满手汁水。


    携月瞧见扶云脸颊上都沾着葡萄汁,便拿了腰间的手帕子替她擦去,扶云却趁机伸手抢走了碗里最后一颗葡萄,携月又伸手去抢,指尖掰着她的指缝,要将那葡萄抢回来。


    她二人也不过二十六七,无人时刻终于露出些欢快神情,一个无意真抢,一个真心想吃,玩闹间被携月忽然低下头去,直接从她指缝叼走了那颗葡萄。


    用力一吮,结果溅了自己满脸的汁水。


    两人笑成一团。


    *


    容鲤天光将亮的时候才睡下,迷迷糊糊的,也睡得不大安稳,中间醒了两次,正要皱着眉头翻身,眉间便被人慢慢抚平,背上有人轻轻地拍着,哄着她再次入睡。


    等她睡足了再醒来的时候,展钦已不在她身侧了。


    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发觉身边并无暖意,立即睁开了眼。


    身边空无一人。


    容鲤的心缓缓坠落谷底,唇角一崩紧,就要翻身下床寻人,却不想动作间牵扯到了肿处,禁不住“嘶——”得一声。


    帐子立即被人从外头打起了,展钦早已穿戴齐整,从外头进来:“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容鲤本皱着眉头,可一看见他,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记忆逐渐回笼,顿时红了脸。


    那些因体内旧疾牵动的热意去了好几回,终于得到了暂时的纾解,除却有些肿,容鲤倒无半分不适,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一瞧见展钦这般衣冠楚楚的冷寂模样,容鲤便不免想起昨夜他鼻梁薄唇上被溅起的水光,鼻尖的那一点红痣被湿润的水色蘸得风情万种。彼时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他的发间,压着他的头,似要抬起又似要按下……容鲤立即闭眼,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没有,到处都好。”容鲤不看他,目光却到处乱飘。


    然后就这样不巧地瞧见那个已然空了的小锦囊。


    她这才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之中抽身出来,一看到这锦囊,不由得在心中尖叫,自己竟然真的把安庆准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了?!


    那里头的东西呢?


    很快她便想起来那些东西去了何处——多半都被展钦吃了,有些沾在了他面颊上,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拭去了。


    她更不敢看展钦了,草草摆手,叫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展钦见她模样,目光在她微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便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容鲤便觉得浑身的羞窘劲好了不少,扶云携月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还不曾用膳,便听人说安庆县主过来了。


    容鲤去了会客的营帐,瞧见安庆正摆弄着手里的鞭子,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听得她进来的脚步声,就叫门口的侍从们走远一些,满目的亮晶晶。


    一见她这模样,容鲤便知她心里揣着坏主意了,还没说话,耳尖就染上一层霞色。


    安庆拉着她的手,小声又兴味地问:“上回我教你的那些,你可用上了?”


    容鲤推推她,答非所问:“这样早来,你可曾用早膳?”


    安庆摇了摇头,容鲤便出去传膳去了,留她一个人在此抓耳挠腮,等容鲤一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凑到她身边去:“你快说,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可有用处?”


    容鲤吞吞吐吐:“我还不曾用呢……”


    安庆大感失望,连连叹息:“我给你想了那样多好主意,昨夜如此好的机会,竟不曾把握住?”


    容鲤借着喝水的由头遮了遮脸,又甚是小声地说道:“倒也不是如此……”


    安庆听出来她这话语之中的意思,一时间却也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如何了?你得没得手,总该有个定论才是。”


    那还真没定论——容鲤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她自然是尝过了,驸马的手指确实修长有力,唇舌也软,很是得用的。


    但她依稀觉得,她看的话本子里头,也不是这样写的,又怎能算是“得手”?


    “不许问了,什么得手不得手的,这话说得如同我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容鲤瞪她。


    安庆被她这模样逗得抚掌大笑,连声承认:“好好好,你不是,我才是,可好?”


    容鲤两回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今日实在想掰回一成,便将话题扯到她身上去:“你只顾着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了。眼下你和离回来,身边却没有个知冷热的人照看,可有喜欢的?”


    安庆便伸出自己的小指头来,指向性极强地说道:“总归不要这样的。”


    容鲤先前还不明白则个,过了昨夜也隐约懂了,如女子指节一般细小,那确实是很不得用了。


    因此容鲤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猜到你有此意,已替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了。”


    然后她立即滚到安庆怀里去,忿忿然地说道:“你需得好好感谢我。因着你的事儿,驸马以为我要选面首,同我闹了好久脾气!”


    她把自己翻看画卷结果被展钦捉了个正着的事儿说了,边说边用指尖戳安庆的脸颊。


    安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着桌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的好殿下,怎有这样的荒唐事!”


    容鲤被她笑得有些恼,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许笑,我一心为你,顾念着你的名声才守口如瓶的,害得驸马误会我,你却来笑我。”


    安庆好不容易止住笑,见她认真样,心底闪过一丝暖意:“这世上,除却你恐怕也无人记挂着我的名声了。”


    大抵是这话说得有些伤春悲秋,不合安庆性子,她又很快促狭起来,学着容鲤的样子去捏她的面颊:“那你说说,可真有选出些什么好人物来?”


    容鲤泄气地长叹:“那些画卷里的,我瞧着都不如何。我还问驸马金吾卫中可有什么手指修长的好儿郎,结果他又生气。”


    安庆实在忍不住笑,又被容鲤追着拍,连声讨饶。


    两个人闹够了,安庆看着她澄澈的眼,有些感慨地说道:“殿下对情爱之事,仍旧一窍不通呢。否则即便是为我寻面首,也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去问展大人。”


    容鲤眨眼:“为何?”


    “人如小宠一般。”安庆拣些浅显的例子来说,“你府上那胖鹦鹉,你素来喜欢它,结果不知从哪里起,你瞧上去仿佛想新养几只鹦鹉,将它吓坏了。你还去问它,认不认得什么其他的漂亮小鸟,它会如何?”


    容鲤咋舌:“那还了得?它定会将身上的羽毛皆拔了,绝食给我看。”


    “人亦是如此。”安庆替她将两人打闹间落得有些松散的珠花重新簪好。


    容鲤有些明白过来,又觉得安庆这般同她讲道理的模样甚是陌生,仿佛历经千帆,想必是这些年在沧州过的太不痛快。


    她不想见到安庆这般模样,于是摇摇头,故意说道:“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呢。”


    安庆知道她耍宝,故意去拧她腰间软肉,容鲤连忙躲开,连声讨饶,又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安庆不接她的意,反而问她看了这样久,有没有给自己看上几个:“你既不肯告诉我你与展大人怎么了,我就当你是不曾得手了。既然这些儿郎你都看了个遍,是否是因展大人与你……不够尽兴?”


    “你又来!”容鲤红着脸,作势要打她。


    安庆笑着躲开,却不忘追问:“说真的,你当真不肯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成事?”


    “……没有,我的及笄礼尚未办,他极守礼,不肯那般,连腰带都不肯让我解开。”容鲤羞得要把脸埋进衣袖里,细若蚊吟般嗫嚅几句,“只是……只是用手替我……”


    安庆心下明了,这才收敛了些,正色道:“原来如此,展大人倒还体贴。不过你要记得,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太过拘谨。展大人那样的性子,你若是不主动些,只怕他能憋一辈子。"


    这话说得容鲤心头一动。她想起昨夜展钦明明情动,却始终克制着不肯越雷池一步的模样,不禁点头。


    安庆拉了拉她的手:“我听你说,总觉得展大人对你未必没有心意。”


    “可是……”容鲤犹豫着开口,“我总觉得,他好像还在生我的气。前些日子那些画卷的事,到如今我都还不曾同他解释呢。昨夜我身子不爽利,要他陪陪我,他还总是推三阻四,要出去寻太医。”


    “展大人多半只是顾虑太多罢了。”安庆想到容鲤这混乱记忆后的真实过往,大抵能明白一两分展钦的心境。只是这话不能直说,因而她也只是略略提了两句,便暂时揭过了。


    *


    秋猎声势浩大,又如此再猎了将近半月,宾主尽欢,这场盛世才逐渐落幕。


    容鲤因初尝情事,有些羞于见展钦,一瞧见展钦的身影,便下意识地想起他捧着自己的膝窝,垂眸俯身,肌肤一片亮晶晶的模样,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展钦远远瞧见她一见了自己就逃窜的慌乱模样,再不如那夜里缠着他娇声索求的情态。


    他素来是极知分寸进退之人,既见如此,便也不去打搅她,只是眸色一日沉过一日,在她未曾察觉时紧锁着她的背影。


    回京之时,容鲤与安庆同乘一辇,展钦便在外骑马相护,先由容鲤送了安庆回县主府,这才转向公主府。


    展钦听着里头人一动不动,半点声音也不发出,目光愈发沉。


    他有心想要同容鲤说些什么,轿辇便到了公主府。


    容鲤扶着展钦的手下了马车,展钦正欲开口,却瞧见一个雪团子站在公主府门口,宫人们哄着他,他也不肯进去,就这样死犟地站在那儿。


    容鲤看清了那个人儿是容琰,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提着裙裾快步往他那边走去:“怎么了琰儿?”


    她指尖的暖意从展钦手背上一触即分,似一团绒一般顷刻间就飘向了容琰。


    容琰与上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不过月余未见,他似乎窜高不少,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瞧着竟比容鲤也不矮多少了。


    他循着声音转向容鲤的方向,一双眼被遮在白纱后,愈发显得漂亮却无神,待分辨出容鲤的方向,他便慢慢走过来。


    容鲤连忙过去接着他,他乖巧地抓着容鲤的衣袖:“阿姐,你回来了。”


    他说话带着些微口齿不清的软糯,配上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容鲤摸到他掌心的汗,牵着他往府里,一面问道:“等了很久么,怎么不进府里歇着?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容琰慢吞吞地摇头:“不久。嬷嬷在宫里,不曾跟出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方才这位谁都劝不动,硬是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的二皇子殿下,竟说自己等的不久,还这般顺从地跟着长公主殿下走了。


    “怎么一个人来?你父君也不喊人跟着你,要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容鲤眉心拧起来,一边提醒他注意脚下。


    大抵是晒这秋日晒的,他有些摇摇欲坠,险些跌倒,被容鲤一把扶正。


    容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将脸埋进她的衣袖蹭蹭,很是孺慕的样子:“我不许他们跟来。我昨夜梦见……做了个噩梦,心里很是难过,因而一大早就拿了牌子出宫,眼下见阿姐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


    展钦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琰无比依赖地靠在容鲤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二皇子与殿下虽非同父所出,但情同手足,这是人人皆知之事,那些宫人皆看惯了的,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秋猎结束,展钦难得休沐,他看着二人进府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该说什么,却见容鲤停了步子,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大抵是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进府。


    容琰察觉到容鲤的停顿,轻声问道:“门口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么?”


    容鲤失笑:“自然有,驸马在外面呢。”


    展钦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容琰紧握着容鲤衣袖的手指上。那少年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抓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展大人也来了。”容琰朝着展钦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乖巧有礼,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容鲤那边又靠了靠。“好稀罕的事儿,从前不曾在阿姐这里见过展大人。”


    容鲤察觉到他的动作,便柔声解释道:"琰儿眼睛不便,平日里很少出宫,不曾见过你,许是有些怕生。"


    展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少年身上移开。


    容琰眼盲,似是未曾察觉他的目光,只是接着容鲤的话一笑:“阿姐,我见过展大人的,在阿姐的婚宴上。母皇说展大人芝兰玉树,我还问了嬷嬷好久,芝兰玉树是什么意思呢。”


    这话一出,除了他与容鲤,周遭的所有宫人都默然一窒。


    谁都知道,那场婚宴并不和美,长公主殿下在人前做足了礼走完了全程,随后就将驸马留在院子里,叫他自己请便了。


    不过容鲤记忆不清,并不记得了,容琰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众人也只当是个巧合。


    三人行至花厅,容鲤吩咐下人备茶。容琰始终紧挨着她坐下,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依赖的神情。


    花厅内茶香袅袅,容鲤为容琰斟了杯温热的牛乳。


    扶云携月为展钦奉上清茶,展钦接了,抬眸便瞧见容琰坐在容鲤身边捧着杯盏,小口啜饮着,乖巧得如同瓷娃娃。


    “阿姐,”他放下杯盏,摸索着拉住容鲤的衣袖,“秋猎可有趣?我听说你猎到了白兔?”


    容鲤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怎么上场,是旁人送的。”


    容琰自己擦了擦唇边的一圈牛乳:“是谁送的呀?这样知道阿姐的喜好。”


    展钦又探究地看他一眼。


    “高句丽的世子,还有一位金吾卫的少将军。”容鲤想到高赫瑛与沈自瑾,随口一提。


    “唔。”容琰似乎对他们并不敢兴趣,并未再问,而是说起兔子,面上有些向往之色,“兔子是什么样的?可惜我瞧不见。”


    “毛茸茸暖融融的,也不怎么出声。你若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一只进宫陪你。”


    容琰摇摇头,往她身边靠了靠:“不要兔子,只想多见见阿姐。宫中无聊,若是能住在阿姐府上就好了。”


    他这话实在天真童稚,引得容鲤笑了两声:“你要来,我可不收你,你有你的宫殿住着,还想来抢我的地方。”


    容琰与她一同笑起来,纵使看不见,也总是循声望着她的方向。


    容鲤看着他的模样,便想起来小时候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时光,心头不由得一软:“不过,若是母皇允准,你想住两日,倒也可以。”


    容琰果然高兴起来。他兴致颇高,轻轻拉了拉容鲤衣袖,小声说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阿姐听可好?”


    容鲤正要答应,展钦却忽然开口:“殿下今日舟车劳顿,很是劳累。二皇子殿下亦是久候,不如先休憩,改日再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容鲤微微一怔。她素来不爱坐车,更何况是如此长途跋涉,没想到展钦竟知道。


    容琰偏了偏头,面向展钦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展大人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转向容鲤,语气带着几分歉然,“阿姐好好休息,我也回宫去了。等阿姐歇好了,我再来找阿姐玩儿。”


    他站起身,摸索着向容鲤行了个礼,动作间衣袖拂过桌沿,险些带倒茶盏。展钦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与容琰的手腕一触即分。


    “小心。”展钦的声音依旧平稳。


    容琰微微颔首:“多谢展大人。”他转向容鲤,声音轻柔,"阿姐,我去了。"


    容鲤哪放心他一个人走,连忙起身相送,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展钦微沉的目光。


    *


    送走容琰后,容鲤回到花厅,见展钦仍坐在原处。


    那只胖鹦鹉正围着他飞,“驸马驸马”地乱叫。


    容鲤一与他独处,便觉得脸如火烧,觉得自己太过羞怯,彼时既然敢扯着他的衣裳去亲他的脖颈,扬言“驸马自然是要给我用的”,现下怎么羞成这样——可,可她一看到展钦,便想起来那夜里自己是如何弄脏他的面庞衣襟的,实在羞于见人。


    展钦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臣”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金吾卫校尉跟在扶云的身后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南诏使团在返程途中遇袭,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展钦眉头一皱,立即起身:“可知详情?”


    容鲤闻言,亦是大吃一惊。


    秋猎前,高句丽世子来京的路上便几番遇刺,如今南诏使团启程回去还不到三日,竟又遇袭?


    还不等展钦如何反应,容鲤便已点头:“母皇急诏,兹事体大,不可耽搁。”


    展钦亦是想起先前南下查探的旧事,眉心渐渐锁起。


    容鲤见他大步离去,不知为何又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她跟在他身后,送他到了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


    展钦有些话压在心头许久,此刻却实非好说的时机,他最终亦只轻握了一下容鲤给他递上佩剑的指尖,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嘱咐:“殿下近日,万要小心。”


    容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差着那么一步,又有些后悔,自己前段时日为何羞得一直避着他,总想着等她不羞了便同他好好说明白,可天不遂人愿,又生事端。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极不太平,听闻那案子牵扯甚深,展钦忙于查探,几乎不见人影。


    容琰在宫中又连日地做噩梦,忍不住求到顺天帝面前,顺天帝终于点了头,准了他出宫小住到长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


    容琰欢欢喜喜地带着东西来公主府的时候,却与公主府门口的另外一位白衫青年相逢。


    “高世子。”容琰立在公主府的门前,看着门下那翻身下马的人,语气之中并不犹疑,“听闻世子暂缓返程,是因何缘故?”


    高赫瑛浅笑见礼:“小臣此来天朝,并非只为秋猎。奉父王母后之命,求得陛下恩典,暂留京城弘文馆研习中原典籍,受天朝教化。蒙陛下恩泽,鸿胪寺请旨,由宗室子弟带领小臣研学,小臣正一一拜访诸位。”


    容琰闻言,微微偏头,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世子好学问。”


    高赫瑛含笑还礼,目光却掠过容琰望向公主府内:“二皇子殿下也是来探望长公主的?”


    “我奉母皇旨意,暂居阿姐府上。”容琰语气温和,他摸索着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高赫瑛与府门之间。秋阳下,容琰静静立在朱门前,白纱覆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明明还是个目不能视的稚气少年郎,“世子今日若是来寻阿姐论学,怕是不巧。阿姐今日要陪我习字,恐不得空。"


    高赫瑛闻言面上依旧温润:"既然如此,小臣改日再来拜访。"


    他二人正在门口这般立着,耳边又听得由远及近地传来马蹄声。


    少年人额上一层细汗,想必是快马加鞭而来,待在门口勒马翻身,看清门口这二人的身影,也是一怔,随后连忙请安:“臣金吾卫沈自瑾,见过二皇子点子,见过高世子。”


    容琰不认得他的声音,却想起来了,这位便是阿姐前些日子随口提到的,进献白兔的沈小将军。


    他们三人就这样站在公主府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脆弱似瓷,一个灿烈如阳,倒是截然不同。


    贾渊因公务路过,远远一眼,呵呵一笑。


    真是个好日子,人还挺齐全。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斗智斗勇至今仍放不出来……


    (躺倒在地)(鼠掉)(又爬起来求各位宝宝亲亲[爆哭])


    第23章 第 23 章 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扶云踏出府门时, 瞧见的就是他们几人立在阶前。


    门外已有路人驻足张望,扶云立即收起眼底惊讶,得体一笑:“殿下请各位入内叙话。”


    容琰自然地朝她伸手:“劳烦姑姑带我进去, 莫要叫阿姐久等了。”这声“姑姑”叫得亲切, 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倒显得另外二位生分。


    他这样自然的态度, 愈发显得高赫瑛与沈自瑾似不请自来的外来客。


    三人随着扶云入府, 宫人按照扶云的吩咐,先将高赫瑛与沈自瑾请去待客的花厅,容琰则要先随扶云去给他小住出来的院落。


    分别时, 他的手搭在扶云的手背上,微微侧身看着他们, 轻轻一笑:“我先失陪了。”


    小小的人儿随着扶云,走了另一条穿花廊, 消失在花影扶疏下。


    高赫瑛与沈自瑾并行, 二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不熟络, 倒也不生疏。


    沈自瑾瞧见他腰间挂着一块高句丽纹样的玉佩, 并非当初在觐见礼上受顺天帝所赐的那块, 想起他因何在此,不由得问起:“世子长留京城,可会思念故土?”


    “故土难忘, 然天朝风物更令人心折。”高赫瑛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腰间的玉佩上,笑着用指尖轻轻拨弄着, “陛下恩准我随宗室子弟研习经典,自当尽弟子之礼。”


    他语意婉转,竟是解释了今日到访缘由, 目光掠过沈自瑾手中的锦盒时,带着善意的询问。


    沈自瑾耳根微热:“……殿下曾为家母延医,奉父命特来致谢。”


    二人皆有缘由,彼此客客气气地说了一路,就这般到了花厅。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容鲤才前来。


    容琰和她的小尾巴似的,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


    容鲤在来前便已听扶云说过缘由,她是个不喜欢叫人看热闹的人,故而也不怪罪扶云自作主张,反而夸她行事有度。


    她免了高赫瑛与沈自瑾的礼,在主位坐下,容琰自然地挨着她身侧落座,始终安静地望向她的方向。


    高赫瑛命身后的侍从奉上礼盒,其中却并非是什么稀罕物件,反而是些码放整齐的肉干红枣等物。


    扶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容鲤倒觉得稀奇,莞尔一笑:“本宫日后不过是带世子略通弘文馆事宜,算不得世子的先生,怎能收这束脩之礼?”


    “殿下日后既要指点小臣学问,自然是小臣的师长。”高赫瑛却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容鲤不好推辞,只得先命人收下:“世子以礼相待,本宫自不会藏私。”


    沈自瑾见状,忙将自己带来的锦盒打开,里头竟是一朵碗口大的雪莲,可见珍贵。


    “家母卧病多年,幸得殿下寻来的大夫诊治,如今已能下床行走。此恩难忘。”沈自瑾语气诚挚。


    容鲤没想过会得到沈家如此重礼。她当初派人寻医,不过是去寻展钦的路上,见他对母亲孺慕情深,因而动了恻隐之心,举手之劳罢了,并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不过画卷那事,她如今与展钦都还不曾说明白,她总是忧心展钦因沈自瑾的缘故不快,是以见了他总有些怪怪的,不愿节外生枝:“沈夫人能日渐康健,是府上积福,大夫尽了本分,本宫不过顺水推舟,当不得如此重礼。”


    沈自瑾却坚持道:“殿下恩德,沈家铭记于心,区区薄礼,不足挂齿,还望殿下笑纳。”他目光澄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真诚。


    容鲤见他如此,心道今日不收恐怕还会再来,他父亲沈工部亦是个很执拗的性子,只好示意扶云将锦盒收下,笑道:“好,只是沈夫人身子要紧,这等贵重补品,以后万要先用在沈夫人身上。沈家于国朝乃肱股之臣,日后于求医上若还有难处,沈小将军亦尽可直言。”


    这话便是将沈家的感激限定在“臣属对君上”的范畴内,划清了界限。


    也不知沈自瑾可曾察觉到这细微的界限,依旧笑容明朗地应了声“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容鲤握着容琰的手。


    一旁的高赫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温雅的笑意。而容琰则微微偏头,无神的眸子望向沈自瑾的方向,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拽了拽容鲤的衣袖一角。


    容鲤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轻微力道,低头看了眼紧挨着自己的容颜,见他唇角微微抿着,心下微软,只当她是对生人有些不安,便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殿下仁善,沈公子知恩,实乃佳话。”高赫瑛适时开口,声音温柔,“今日叨扰已久,不敢再多耽误殿下清静,小臣先行告退。”


    沈自瑾见状,也连忙再次行礼告辞。


    容鲤颔首,并未多留,只对高赫瑛叮嘱道:“秋猎已结束,诸事皆恢复正常朝时,弘文馆高学士极为看重守时,勿要忘记辰时初刻前至弘文馆等候。”


    “小臣谨记。”高赫瑛躬身,与沈自瑾一同随着引路的宫人退出了花厅。


    外人一走,花厅内仿佛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容鲤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应付这些场面话着实有些耗神。她揉了揉眉心,侧首看向依旧紧紧靠着自己的容琰,笑着说道:“人都走了,还这么怕?”


    容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小声说:“没有怕。只是不认得他们,有些不相熟。”


    容鲤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几个生人就害怕,等你到了参政议事的年纪,见的皆是大学士与朝臣,岂不是更怕?”


    容琰一笑,脸颊上浮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也只有阿姐觉得我能去议事了,我父君都不这样觉得。”


    “有何不能?你只不过是眼睛瞧不清楚。再说了,母皇时常命人遍寻天下名医,眼下离你参政的年龄还有好几年,在这之前未必就不能治好了。”容鲤并不忌讳与容琰说这些,尽管宫中人皆对容琰的眼睛诲莫若深,把他当做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反而揶揄他和他顽笑,“说不定等你眼睛好了,一看阿姐,原是个这样没意思的人,就不再和阿姐亲近了。”


    眼睛瞧不见又不是天罚,不过是生了病——这世间的病总有好的时候,正如她相信自己体内的毒也终究能解一般。


    容琰伸手往她面上摸去,待摸到她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他也笑了起来:“无论眼睛会不会治好,阿姐都是我最好的阿姐。”


    他在容鲤身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乖巧地站起来请辞了,走的时候又从花窗探进头来,扬声说道:“父君不让人告诉我,我却知道,阿姐及笄礼后便要上朝议事了。这些日子我住在阿姐这里,绝不会随意来叨扰阿姐,阿姐尽心准备就是。”


    容鲤看着容琰懂事地离开,心中既暖又涩。及笄礼后参政,的确是她眼下心头头一桩大事,而在此之前,母皇又将带领高赫瑛上弘文馆修习之事交到她手里领头,她之后恐怕日日都得忙了。


    她又想到找不见人的展钦,被公务占满的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想念。


    *


    沈自瑾与高赫瑛分头后,先去金吾卫瞧了瞧有没有自己的事儿。他虽因家中事在金吾卫挂了长假,却仍旧会日日去金吾卫点点卯,瞧瞧有没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没有什么事,再回家侍疾。


    等听人说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新安排,他才快马加鞭地回了家。


    本是寻常一般回家,却不料进了家门,父亲与姨娘柳氏皆在门口等着他。


    二人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脸上很显然松了口气,柳氏欢欢喜喜地去小厨房命人炖煮东西了,目光一直在沈自瑾身上扫过,满目的满意之色。


    沈自瑾被他二人的目光看得好不自在,寒暄了一番就先回了沈母屋舍,留下他二人看着他离去的背景。


    等他走远了,柳氏才笑眯眯地甩了甩手帕:“老爷将瑾哥儿制衣的事情交到妾身手里,果然没有交错罢!瑾哥儿穿这一身洒金白袍,与那些王孙公子也没有分别了,真真是一表人才!”


    沈工部也颇为满意地捻了捻长须,点头道:“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昨日媒人上门来打探,说是徐阁老的孙女年龄到了,有意择婿。”柳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徐小娘也是远近闻名的有才之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工部却皱眉:“推了去。若是先前,倒也不错,只是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柳氏便点头,转回去忙活了。


    京中喜事多,上好的料子几乎翻了成倍的价,柳氏在心里打满了小算盘,想着要如何才能再给沈自瑾制一身顶好的衣裳,以及在此之外,是否能给自己的儿子也新做两身衣服。


    *


    容琰走后,宫中先来了人,让容鲤试了及笄礼上要穿的样衣,却发觉半年前量的尺码不对,胸前那一块有些紧了,有些礼服需要稍作修改。


    司织局的宫人带了位专从江南召来的绣娘为容鲤重新量尺码,那绣娘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天家贵胄,不由得打量这位身量娇小的长公主。见她脸上还有些稚色,明明年纪尚小,眉心却微微蹙着,一边由着她随意动作,一边叫人将几本文书书卷捧到面前,专心致志地看着,好似在择选什么。


    她不便多看,只瞥了两眼就收回眼神来,感慨着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真深得圣心。


    容鲤接下来的日程果然塞得极满,量了尺码制了新衣,又马不停蹄地去弘文馆日日点卯,与那位她十三岁前最常见到的、无比严苛的高大学士打交道,踩着晨光去,踏着夜色回。


    等回了公主府,还有数不清的礼仪嬷嬷等着她,好不容易梳洗躺下,还要在灯前看一会儿母皇命人送来给她先练手的些许文书,简直要将一个人掰成十个人来用。


    直到夜上中天,她才能在锦被中滚两下,满目怅然地叹气,然后无比准时地问上一句:“驸马今日在哪,做了什么?”


    展钦之忙,比之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刺客之事蹊跷,他已得了些眉目,带着人在外头排查线索,听说是立了军令状,定在长公主及笄礼前将此事了了。


    容鲤初得此消息时,心中还有些甜滋滋的,只觉得展钦心里有她,定是因为不想叫这些事侵扰了她的及笄礼,也想着尽早结束,早些回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太久没见到展钦了,容鲤着实想他,这点儿甜蜜早消耗尽了,眼巴巴地盼着人回来。


    结果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容鲤忙忙谴人去问他可有时间来公主府用膳,他却都没空来。


    长公主殿下被公务私事泡透了,只能委委屈屈地伴着一点泪花入睡,结果夜里还做了个噩梦,有个可恶的声音还一直在她耳边说,展钦是故意不来见她的。


    她一觉醒来,只觉得梦太荒唐,她的驸马乃是国之栋梁,为国效力,拼死捉贼,怎么可能是不肯来见她?结果一日心思不宁,用晚膳的时候都食不下咽。


    还是扶云看出她一日都心事重重,偷偷地把安庆县主请来了。


    容鲤还不知道,正蔫巴巴地坐在书房边蹂躏手里的一只软枕,边看新发下来的文书。安庆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如同要化了的糯米酥酪似的,瘫在书桌上,长吁短叹。


    安庆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促狭劲儿:“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愁得我都要认不出了?”


    容鲤猛地抬起头,看见安庆倚在门框上,正挑眉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


    她平日里看到安庆,都是一下子就扑到她身边去的,但是这些时日她实在太累了,加之心绪郁结,动也动不了了,趴在桌案上叹息,如同魂被抽走了似的:“你怎么来了?且先等等我,看完这叠文书来。”


    “你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陛下给你文书,也不是叫你一日就要看完的。”安庆走上来,将她手里的文书抽走了,也不偷看,只是盖拢起来,放在一边,拉着她到书房里的软榻上坐着。


    容鲤就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软榻上,继续郁卒地捏着手里的软枕,又叹起气来。


    安庆将那可怜的软枕取到一边去,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莫不是……思念你家那位冷面驸马了?”


    她都不用深想,一句话正中靶心。


    容鲤小脸一垮,这没骨头的糯米酥酪又滚到安庆身上去了,将下巴搁在安庆肩上,唉声叹气:“他都回京好几日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派人去请,他也总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安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想见我,故意避着我?”


    想到那个荒唐的噩梦,容鲤心里更是一阵抽紧。


    安庆闻言,想到秋猎的时候从容鲤那听说的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与你想的不同。”


    “此话怎讲?”容鲤仿佛一下子有了劲,抬头看她。


    “你俩人上一回见面,是不是还是秋猎那会儿?”


    容鲤点头:“正是。没想到过了秋猎,正好生了刺客刺杀的事儿,他忙的找不见人。好不容易在京中,却怎么也请不过来。”


    安庆噗嗤一笑:“你忘了,你们秋猎时做了什么了?”


    容鲤眨眨眼睛,然后才从自己被公务塞满的脑海里,想起来那夜的暧昧靡丽,她被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粉面似的。


    展钦那双浅色的眼在暗色里也格外亮,似有流光汇聚,看起来仿佛冷酷无情。


    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那双执剑引弓的手,却有力又坚定的,以指腹的茧子勾着揉着,又吮又舔。


    最后连玉似的鼻梁、长而卷的眼睫上都淅淅沥沥地沾了一层甜腻的水光,连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薄唇,也似染了口脂似的殷红清亮。


    这些画面笼着那夜里的暗,又隔着一夜的泪眼,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容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看安庆,她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你怎么还问!”


    她这副欲语还休、面泛桃花的模样,哪里瞒得过安庆的眼睛。安庆放下茶杯,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第二日你是如何的?你可愿意见他?”


    容鲤当即摇头:“我怎么见他!我……我一见他,我就想到那夜里的事情,我只想找条缝儿钻进去。”


    安庆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容鲤的羞怯,反而咯咯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小鲤儿,你这可真是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容鲤茫然地看着她。


    “这还不明白吗?”安庆一副“你真是不开窍”的恨铁不成钢表情,“你家那位展大人,哪里是在生你的气避着你?他分明是——害、羞、了!”


    “害羞?”容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展钦那样的人,竟还会害羞?


    “对,就是害羞!”安庆笃定地点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古板严肃、循规蹈矩的人,与你成婚二载,因着你尚未及笄,对你秋毫未犯。那夜定然是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你做了那般……嗯……孟浪之举。事后回想起来,定然是懊恼万分,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男人啊,尤其是展大人那等闷葫芦性子,越是心里在意,面上就越是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生怕泄露了情绪,让你觉得他轻浮。他这哪里是避着你?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你!”


    容鲤瞠目结舌,有些害羞,又觉得奇怪,下意识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画卷的事儿过不去了,他一直不肯见我……”


    安庆嗤笑,伸手将容鲤呆呆的小脸好一顿揉搓:“若说此事,我也不骗你,你不与他说明白,他多半确实心有芥蒂。只是他若真的这样在意如鲠在喉,秋猎时又怎会与你亲近?眼下不肯见你,有气是小,多半是那亲密之事叫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不敢见你呢。”


    容鲤被安庆这番惊世骇俗的分析震住了,仔细回想,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她误会展钦喜欢旁人,决计一脚将他踢出公主府去,还和他在那拉拉扯扯半晌?


    难道,果真如安庆所说,他真是……与她一样害羞了?


    容鲤顿时眼中一亮,再不复刚刚的颓唐忧郁之色。


    “真的吗?”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抓着安庆的袖子,急切地确认。


    “十有八九!”安庆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不过我与你说,展大人那样的性情,你若晾着他,他越钻牛角尖,你得主动些!”


    “主动?”容鲤眨眨眼,“怎么主动?”


    安庆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平日里看着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眼下这样呆了?他现在不是回京了,就在金吾卫衙署或者他自己府里吗?他有空,你怎么就不能‘恰好’路过,或者干脆直接去找他?难不成你还指望他那个闷葫芦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你赔礼道歉不成?”


    容鲤讷讷:“这样可行么……我这几日也忙,未必得空……”


    安庆大叹息:“你眼下这样日日长吁短叹,做事也不在心上,何必呢?你去寻他,将你心里的事儿说了,等这事儿解决了,处理公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容鲤福至心灵。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在公主府里等他来?她可以去找他啊!


    “可是……我以什么理由去找他呢?”容鲤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她之前派人去请,他都推脱了。


    安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还不简单?你如今不是协理弘文馆事宜吗?就说弘文馆有番邦世子停留,必须有公务要与金吾卫协调,或者……直接去他院里!就说……就说你及笄礼的流程有些细节,需要与他这个驸马商议,何等名正言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凑到容鲤耳边,压低声音,传授起更“大胆”的秘诀:“我告诉你,你去找他,可不许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安庆看了看她还没换下来的繁复宫装,轻轻摇头:“你这衣裳太厚重,压得你自己都透不过气来,不许穿了。挑件颜色鲜亮些的,料子轻软些的。见了他,也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质问人家怎么不来找你——别瞪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你先软语关心几句,看他反应。他若还是冷着脸,你就……假装不小心崴一下脚,往他怀里靠一靠!或者,借口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不经意’地碰碰他的手……他还能推开你不成!”


    安庆说得眉飞色舞,容鲤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这这……与话本子里写的“色诱”有何区别?光是听着就让她觉得羞耻不已。


    可她真的好久不曾见他了,心中实在想念,若这法子有效,她还果真有些心动。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细若蚊吟,脸上红晕更深。


    “定能成的!”安庆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付展大人这种性子,你就得豁出去点儿!再说了,你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亲密接触怎么了?


    再者,我没记错的话,你及笄礼过后,展大人就要搬入公主府了,难不成那时候再去寻他,那黄花菜可都凉了!再加上你说的画卷那事,本是个误会,可时日久了他见不到你,难免疑神疑鬼,到时候当真因这事与你生分了,反而得不偿失。”


    一想到驸马真的与她生分,容鲤就觉得头晕目眩——她不要这样!她要她的驸马!


    一股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去找他。”


    安庆见她终于开窍,嘿然一笑:“这就对了!画卷的事,你尽管直接与展大人说罢,我不介意这些。”


    容鲤往她怀里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生准备着,我还有些事,便不等你挑衣裳了,等你有了进展,来与我说!”安庆笑眯眯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容鲤点点头,然后又仿佛想到些什么,目光移回她身上:“不对,你等一等!”


    安庆挑眉,立在原地:“又怎么了,我的好殿下。”


    容鲤围着她转了一圈,指着她的耳垂说道:“你今日出来寻我,怎么戴了耳铛,还化了眉眼的……”


    安庆那样大方的人,被她如此指出来,也禁不住面色一红,随后把话岔开:“怎么?我来见你,便不可以梳妆打扮了?”


    容鲤可半点不信,撅起嘴来挤兑她:“嚄——我可不信!你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安庆哪会让她审问,脚下抹油,当即跑了。


    容鲤咬咬牙,想着自己一会儿还要去见展钦,今日就先放过她这一回——于是她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寝宫,叫扶云和携月将她今年做的新衣裳都捧出来,一件件仔细挑选。


    携月还奇怪殿下这大半夜的怎么找起衣裳来了,扶云却已猜到了,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休要再问。


    最后,扶云替容鲤选了一件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精致。料子是江南新进贡的流光锦,行走间波光粼粼,正勾勒出容鲤日渐窈窕的身姿,很是好看。


    扶云为她梳头,携月为她仔细描摹眉眼,点了朱唇,又特意将一头青丝挽了个略显松慵的发髻。容鲤在妆奁盒里挑拣了许久,才簪上一支她鲜少戴的白玉响铃簪。


    容鲤一梳妆好,便往外头去了,不许扶云携月跟来。


    携月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扁着嘴角不说话。


    扶云打趣她怎么还不曾适应,一边收拾起妆奁盒子来。


    两人闲聊时,扶云随口问了一句:“殿下方才选的那簪子是哪儿来的,瞧着不曾见过?”


    携月掌管她的箱笼妆奁多年,思索了一番才道:“好似是哪一年收的生辰礼,我也不记得了,得对着册子才能知道。”


    容鲤年年得的赏赐、下头官员的进献不知凡几,二人也不过随意一说,并不会当真去翻捡十几年的册子去寻,究竟是何人所献。


    *


    容鲤出门前,便已打探清楚了,展钦今日在京中,不过不在金吾卫衙署,而是在他自己的御赐府邸内。


    她在府里大张旗鼓一顿准备,等走出寝宫,被那冷风一吹面上,这才有点儿冷静下来,到底有些羞窘了。


    她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大半夜去寻展钦,只好忍痛舍了她的宝马香车,叫人驾了一辆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小轿辇带她前去。


    乌衣巷的夜里车马不少,她这小车在其中也不突兀。


    待到了展钦府邸,院门当值的侍从见一辆小车缓缓停下,正有几分疑惑,皱着眉头上前:“大人今夜不见客……”


    只是话还没说完,那车帘就一撩,露出半张掩在斗篷下的雪白小脸:“本宫也是客?”


    那侍从守此府邸已久,可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殿下来此,不由得大吃一惊。


    “驸马歇下了吗?”容鲤压低声音问道。


    “回殿下,驸马刚回来不久,书房灯还亮着,想是还在处理公务。”


    容鲤心下稍安,随后便下了车来,示意侍从不必通报,直接带路就是。


    那侍从还有几分举棋不定,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他身边的另一个侍从可灵光多了,替过他来,当即为容鲤引路。


    容鲤还是头一回来此,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周围。这府邸五进五出,富丽堂皇,虽比不得公主府,但在寸土寸金的乌衣巷有此宅邸,她的驸马究竟有多受母皇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待到了书院门口,那两位侍从便不便入内了,抱拳退下。


    容鲤也将自己的宫人留在院子门口,这才小心探头,往里进去。


    越往里走,容鲤的心便不由得跳起来——她这样不请自来,全凭安庆鼓舞,眼下这热血有些凉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迟疑退却来,几乎有些想逃走了。


    但临阵脱逃终究非女子所为——容鲤这样安抚了自己一番,随后鼓起勇气,走至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容鲤走到门前,正想抬手敲门,却从门缝中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展钦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上身未着寸缕,精壮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同镀上一层光泽。


    就算是那夜,容鲤也不曾见过未着衣裳的展钦,不由得面上一红,下意识闭眼——然后几息之后,又偷偷睁眼,往展钦那边看过去,多看了好几眼。


    驸马的身材,果然比她想的还要好。


    容鲤忍不住弯了眉眼,正欲转过身清清嗓子,提醒他门外有人,正好瞧见展钦侧身。


    如此一来,突然跳入容鲤眼帘的,除却展钦雪白与淡粉交织的饱满胸肌,以及旧日留下的些许浅淡疤痕外,左臂靠近肩胛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


    虽已止血,但皮肉外翻,红肿未消,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展钦正微微侧着头,右手拿着一瓶金疮药,面无表情地给左臂后侧的伤处上药,仿佛不是伤在他身上似的。书房中的灯火摇曳,愈发显得他的眉目轮廓深冷,没有半分人气。


    容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同我说!”


    展钦动作一顿,猛地回身,看见突然闯入的容鲤,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就想抓起一旁搭着的里衣披上。


    “别动!”容鲤几步抢上前,按住了他欲动作的右手。


    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他掌心的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展钦身体明显僵住,黑眸锐利地看向她,有些不解。


    容鲤却顾不得他探究的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她夺过他手中的药瓶,声音又急又软:“你自己怎么弄得好?快些放下,莫要扯到伤口了。”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点儿甜香比营帐那夜淡了许多,却也毫无防备地萦绕在展钦鼻尖。她纤细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沾了药粉,屏住呼吸,凑近他那狰狞的伤处。


    “疼不疼?”小姑娘的声音都在抖,眼底似漫上一层水汽。


    “不疼。”


    “胡说!怎么可能不疼!”容鲤呛声,那清脆的嗓子却带上了一层哭腔。


    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每一次轻触,都像是一点星火,落在展钦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颤,看到她因担忧微微抿起的唇,正搽了润润的口脂,在灯火下盈盈闪光。


    她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臂膀,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展钦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颜,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不敢劳烦殿下。”


    “什么劳烦不劳烦!”容鲤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心疼还是气的,“你是我驸马,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着,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似乎想借此减轻他的痛楚,一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我替你吹吹,就没那样疼了。”


    和哄小孩儿似的。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可怜巴巴的面孔上,有些恍然。


    这样的伤他受过不知多少次,早已忘记疼是什么滋味了。然而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新生皮肉,混合着药粉的清凉,竟在他的肌肤上点起一种极其诡异又磨人的胀痛痒意,比营帐中的那一夜更叫他难以抑制。


    展钦浑身肌肉绷得如同铁石,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逾矩的接触,即便是那夜,他都一直衣冠楚楚,不敢让容鲤碰到自己分毫。


    “好了。”容鲤终于上完药,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绷带,准备为他包扎。


    然而,包扎需要将布条绕过他的胸膛和后背。容鲤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若想妥善包扎,几乎等同于要环抱住他——他他他,他还没穿衣裳呢,这可如何使得?


    容鲤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动作也变得迟疑。


    展钦看出了她的窘迫,伸手欲接过布条:“臣自己来。”


    “不行!”容鲤却执拗地躲开他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红着脸,小声却坚定地说,“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那一卷棉布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精壮的腰身。为了动作方便,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他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上。


    没有衣料的阻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肤下传来的炽热温度,以及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手臂环抱着他,指尖在他后背笨拙地寻找着布条的接头,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少女柔软的身躯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胸膛,发顶的清香不断钻入他的呼吸。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血管虬结。他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容鲤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自己脸热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不容易才将伤口包扎妥当,却因为手抖打了一个略显歪扭的结。


    “好、好了……”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忙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不敢抬头看他。


    怀中柔软的触感和那扰人的甜香骤然撤离,展钦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流席卷。


    他睁开眼,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危险的暗火。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跪倒)——我是良民——


    我的读者还在等我的更新——求放过——(在地上打滚)


    第24章 第 24 章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椅……


    桌案上的烛火“啪”得一跳, 映得展钦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暗暗。


    容鲤的目光落到他面上,她从小爱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却因此跌入他的一双眼中, 被那目光所攫, 几乎溺在里头出不来, 只好仓皇收回视线。


    展钦眸底那片暗色翻涌得厉害, 容鲤被他这般盯着,心头那点因安庆鼓舞而生的勇气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撞得她耳根发软。


    她下意识有些想逃,往后退了两步, 脚跟却正好抵住了桌角,退无可退。


    “……既上好药了, 你可要休息……?”容鲤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还是发着颤的, 却并不是怕的。说罢, 也不等展钦回应, 她已打起了退堂鼓, “你好好歇息,我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转身就想走。


    “殿下。”展钦一伸手, 抵在桌案上,她便被堵住了去路。他的声音较平日有些发哑, 却还偏偏倾身过来。那微微带着些喑哑的嗓音如同砂纸一般磨过容鲤的耳廓,叫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容鲤想推开他,可他眼下上身赤裸, 无处可触碰;那伸出来挡她的手臂上正缠着几圈雪白的绷带,隐约透露出些许血色,叫她也不敢落手。


    “……作甚。”容鲤不敢与他对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嘟囔。


    “殿下总是如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展钦轻笑,微垂的眼睫下隐有暗火流转:“这话不是臣应当问殿下的么?前些日子一直躲着臣,不愿与臣说话,眼下却深夜前来,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有何贵干?”


    分明是你不理我!


    容鲤不由得腹诽,很是不服气地抬眸,却正好撞入他沉静的眼底。那目光似带着钩子一般,几乎将她的心也勾出来了。


    容鲤的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她为何来?安庆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她来的时候确是满腔勇气。可真到了他面前,察觉到他的热气就这样萦绕在自己身边,视野所及、伸手可触碰的,皆是活生生的展钦,那些什么“主动”、“色诱”,她便不敢再多想一下了。


    于是她仓皇地垂下眼来:“母皇命我协力弘文馆事宜,我想着如今出入弘文馆的人数不少,还有外邦世子,应与金吾卫协调一番。”终究是选了个安庆为她找的借口,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多没底气。


    “那殿下可真是着急。”展钦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面颊,“弘文馆之事,若需金吾卫协调,殿下只需叫人传令去衙署,自有郎将为殿下差遣,又怎寻到臣的府邸来了?”


    他这样步步紧逼,不过一句话,就将她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戳得全是漏洞。


    容鲤心跳如鼓,终究是败下阵来,闷闷说道:“我……我只是有些想你了。我们许久不见,你好不容易回京来,我只是想……只是想见见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来头都垂下去了,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因着她低头的动作,发髻上的那支白玉响铃簪细细碎碎地垂到她鬓边,正好落入展钦的视线。


    察觉到头上一动,容鲤不由得侧头去看,见那簪子上坠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从他的指尖滑过。


    他在摸……她的簪子?


    这个认知叫她有些羞怯的心思稍稍松了些。


    方才既然开了话头,容鲤也就不顾不管地将剩下的都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查刺客的事,又立了军令状……我总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什么难处,却也鞭长莫及。听说你回京了,我便想看看你好不好。可是我差人去请你,你总是不来,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看看你。你不愿意来,难不成还不让我去寻你么?”


    这话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控诉,却是全然的坦诚。


    展钦深不见底的眸中似有波澜骤起。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波澜压下去,方才抬起来触碰她发簪的手慢慢放下了,虚虚地落在她的鬓边。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那颗小巧的耳垂涨红着,如同一颗红玉一般饱满,衬得颈边的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加之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斗篷解落在地,那一身窈窕的轻软衣裳就这般软软地贴服在容鲤身上,展钦的目光很是自然地从她的耳垂往下落,滚过纤细的脖颈腰身,落在容鲤自己一直盯着瞧的足尖上。


    她心跳得正快,只觉得展钦的目光与平常很不一样,反复带着火一般,灼灼滚过她身上的每个角落,下意识地躲了一躲。头上的簪子便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撞出清冷的脆响,一下下,如同敲击在彼此的心间。


    “殿下……臣,实在公务繁忙。”他轻声叹息,说出的理由,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容鲤本羞怯着,却被他这话激得抬起头来,眼圈都有些红了:“就有这样忙?连派个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你明明知道我在京中挂念你,你忍心叫我这样难过?”


    雾蒙蒙的眼睛,与展钦那一日南下回京后,隔着花窗所见的眼一模一样,带着全然的思念与委屈。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那画卷的事,你还在生着我的气?”容鲤并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她已让自己受了许多委屈了,今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于是狠狠瞪他一眼,很是恼火的样子,一点儿泪珠子却忍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你现在就同我说实话,否则过了今日想再说,可不能了!”


    可怜极了,与那一日她在他怀中,伸着手要抱抱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一日他不曾抱她,她也是这样生气,龇牙咧嘴的,像炸毛的小狐狸。只是今日她的恼火里带着颗颗泪珠,浸润着烟斜雾横的水汽,如秋露一般冰凉。


    他的手落下来,虚虚地环绕在她身侧,几乎成了一个拥抱,但到底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悬崖勒马,成了轻轻扶着她的臂膀:“那画卷的事……臣已不在意了。”


    容鲤却不信。


    她这时候也不管展钦身上穿没穿衣裳了,往前一步,几乎把整个人嵌入他的怀里。


    展钦猝不及防她会如此,下意识后退。顷刻之间竟攻守易型,成了容鲤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座椅上坐下。


    而容鲤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那太师椅宽敞着,展钦坐了大半,她就整个人往旁边挤进去,非要在他身边。


    不仅如此,她的手还按着展钦的手臂,支起身子与他对视,不让展钦避开她的眼神:“不许说什么你已不在意了,你就是在意!否则为何不肯见我?”


    掌心下的肌肉僵硬着,容鲤也不管,见展钦想侧过头去避开她,她想也不想,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贴在展钦的脸侧,叫他只能看着自己:


    “先前不好与你说缘由,是因为不想害了安庆的名声,今日就与你说明白了。安庆从沧州和离回来,是吃了许多苦头的,我想叫她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重新为她寻个知心人,因着这个缘故,我才看那些画卷的!”


    他避无可避,垂眸的动作还被容鲤猜了个正着。


    尽管目光能作假,身体却不能,容鲤正紧贴着他上半身,几乎是话音刚落,瞬间便察觉到他僵硬的肌骨一松。


    容鲤这才满意了,眼角还含着泪花呢,却翘着唇一笑,有些得意:“哼,我就说你是因着这事儿生我的气,才一直避着我。是就是了,承认又如何?我又不会笑话你,非要和我嘴硬。”


    展钦的呼吸稍稍粗了些,他的目光彻底藏在了眼睫下,只呼吸中带着些许哑,却答非所问:“殿下如此……不妥,不如先下去,可好?”


    容鲤浑然未觉,她正觉得自己抓到了驸马的把柄,需得乘胜追击。于是不仅不退,还伸手去楼他脖颈,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不肯走:“不、好!你先承认你在意,我便走!”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太师椅上,容鲤挂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下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动作如何不雅。


    她方才本就是硬要爬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借力点,因要两只手一起胁迫展钦不许转头,她撑着展钦臂膀的手撤走了,只能靠着自己的膝盖支撑着。偏偏她的膝盖正好压在展钦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在他腹肌与腿上来回地碾来碾去。


    展钦的肌肤白,容鲤又埋首在他颈侧,并不曾看见他眼尾酝起的一抹飞红。


    他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似乎有几分压抑,容鲤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展钦还是个伤员,连忙松开他,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展钦稍稍缓了一口气,有些狼狈地往后坐了坐,弯起身子来。


    那始作俑者丝毫未觉,还满目歉意地看着他的伤处:“对不住,是不是我压着你的伤口,弄疼你了?”


    展钦垂眸,半晌才摇头:“……不曾。”


    容鲤见他额角沁出细汗,气息也比方才沉乱许多,只当是自己真的压到了他的伤处。她慌忙退开两步,指尖无措地绞着衣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请回吧。”


    容鲤见他神色隐忍,只当是他伤处疼痛,心下愈发愧疚。


    做了错事就要她就不管不顾地离去,此非容鲤行事风格,见展钦弓着身子站起来,她还上前伸手去扶他,一边分外贴心又天真可爱地说:“我方才压着你哪儿了?伤口还疼不疼,给我瞧一瞧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种被制裁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爆哭]


    宝宝们,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感觉定时发送更新并不有益于咱们各位宝宝的进食健康,感觉不如定一个更新时间,然后我在线上传更新[亲亲]宝宝们希望每天的哪个时间能看到更新比较好呢!


    会在评论区选一个呼声最高/最合适的时间,固定为以后的更新时候,到时候准点放饭大家来吃吃![哈哈大笑]


    第25章 第 25 章 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


    听到她如此浑然未觉的天真询问, 展钦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先阖上了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如火,却还得放缓了声音同她说:“不必。”


    哪知容鲤不依不饶,非要看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是不是叫她压裂了, 怎会知道展钦究竟不痛快的地方是哪处?


    她自觉理亏, 因而放缓了声音, 分外温言软语地哄:“好驸马, 你就让我瞧瞧罢, 不瞧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着这样糖衣裹着的软话,手就已经搭上了展钦的臂膀,当真打算解开那绷带来瞧一瞧。


    柔嫩的指尖落在紧绷的肌肤上, 如同水滴滚如热油似的,激起一层涟漪, 炸开隐秘的战栗。


    展钦只得伸手覆住她的手,却不敢与她对视, 轻轻摇头:“当真不必, 小伤而已。”


    容鲤见他模样, 嘴一扁, 泪珠子就开始往外掉:“你定是还在生气, 都不肯给我瞧一瞧, 若是真的被我弄伤了,你要我如何自处?要是我害死了你,你叫我当小寡妇吗?”


    她这样掉眼泪, 展钦无法,只得站在原地, 微微俯身下来,任由她解开才给他卷好的绷带。


    容鲤的泪珠瞬间停了,小心翼翼地把那绷带解开。她却不知, 自己就这样立在他面前,全然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这般模样着实叫人心软。


    展钦不由自主地垂首看她,见烛火跳动,映着她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紧绷的筋骨,本是为了舒缓他的疼痛,却如绒羽一般撩刮着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下颌不由得崩紧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划过她的面上各处,见她唇瓣微微开合着,口脂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幽光,每一次吐息都似乎带着甜香。距离太近,那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呼吸,与体内躁动的火焰交织碰撞。


    “看清楚了?”他强迫自己挪开眼去,声音紧绷得如同那日猎场上的弓,“并未裂开。”


    容鲤这才安心下来,抬起眼来看他。


    这一抬眼,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太过。


    展钦俯着身,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双眸,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潮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的呼吸愈发灼热,与她清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嗡鸣。


    她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却在无意中刮蹭到他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


    那一下极轻的刮蹭,却惹得展钦喉中溢出一声叹息。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却并不将她的手甩下,反而渐渐收紧,并不叫她觉得疼痛,却无法挣脱。


    “殿下……”他唤她,眸色深浓如墨,翻滚的欲念几乎要挣脱束缚,“为何总是这般一次次……”


    容鲤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光芒慑住,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地望着他。她被他的大掌覆盖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连带着她的指尖也仿佛跟着烧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即便是那夜,她听过他的隐忍叹息,却不曾见过他似今夜这样,如同一柄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便要离弦而出,而她便是那一只被瞄准的仓皇猎物。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被危险吸引,又因未知而怯懦的心悸。


    他看着她懵懂又无辜的眼神,那里面映着他的失控,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就像围猎场上的那一夜一样,即便就那样被他捧着哄着,泪水涎水混在一起,最后倚在他的臂弯,她依旧是这样看着他,叫他自相形惭。


    理智如崩紧的缰绳一般拉着他,叫他适可而止悬崖勒马;


    渴求却在血脉中叫嚣着欲念,拖着他溺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滑落到容鲤的唇前,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擦过,将那些口脂全抹开了,露出原本殷粉的唇瓣。


    他慢慢倾身过来。


    容鲤心跳得极厉害,眼睛愣愣地眨了两下,看着他慢慢过来,话本子里看的那些东西终于跳入她的脑海——她,她是不是该闭眼来着?


    她猛得闭上眼,甚至踮起脚来。


    展钦缓缓阖眼,却在靠近她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偏离了方向。


    灼热的呼吸重重烙在她的颈侧,带着他一点含混的叹息:“殿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那点热度落到容鲤的脖颈,却激出一层更烈的热来,容鲤睁开眼,发觉自己嵌在他怀中,也不过只有那样小小一点,掌心正按在他的邢口,指尖下正是他滚烫的肌肤,与肌肤下奔腾的血液心跳。


    而与她相贴的地方,绝不只有他的胸膛如此炽热。


    展钦这般看起来冷雨清风的死板人,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般哗然。


    她开始隐隐约约察觉到,话本子中大抵有什么她不曾看明白过的东西。


    “对、对不住。”容鲤挣脱开他的怀抱,慌忙后退,却被展钦握住手腕。


    展钦的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并不放手:“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心血来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容鲤试着抽手,反而被他带得更近。


    “我没有……我今日,我今日看过了,你一切都好的话,我先回……”她小声辩解,眼睫轻颤,心虚极了。


    “殿下,这不就是,来去自如?”展钦哑声轻笑。


    容鲤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刚想开口,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宫中急召。”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展钦动作一顿,他缓缓直起身,松开对容鲤的禁锢,轻轻阖了阖眼:“进来。”


    容鲤慌忙退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那里尚有余温如火。


    展钦披上外袍,片刻间,便又成了那个冷峻自持的金吾卫指挥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侍从推门而入,奉上密信。


    展钦展开扫过,眉头微蹙。


    “殿下,”他转向容鲤,语气已恢复平静,“臣需即刻入宫。”


    容鲤知道他事务繁忙,却还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展钦整理衣冠,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是很要紧的事吗,可会有危险?”


    展钦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刺客案有了新线索。”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站在烛光里,发间玉簪摇曳,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像一朵静待采撷的夜昙。


    于是他还是说道:“殿下这玉簪,是从何处来的?”


    容鲤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想起来他刚刚也对自己簪子感兴趣,有些奇怪:“妆奁盒子里的。我今日换了新衣裳,瞧着这一支玉簪相配,便拿来戴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展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问道:“这簪子可否给臣?”


    容鲤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跑到他面前放入他掌心,揶揄他:“指挥使大人怎么对女儿家的东西感兴趣了?”


    展钦也不答,只将那玉簪收了,答非所问道:“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臣另为殿下择选。”


    这簪子容鲤本就可有可无,不过是今日一时兴起戴了,听他说要送簪子给自己,还很有几分欢喜:“好呀。”


    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展钦失笑。


    眼下清明下来,他才惊觉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踌躇了几息之后,才道:“殿下,不知殿下今夜前来,臣今夜所服药物之中,有一味伤药是以烈酒做药引,是以言行举止有些冒犯了殿下,是臣的不是。”他垂下眼来,将里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了。


    “夜深了,殿下不妨在此歇息。”他语气淡淡的,再也不见方才那般紧绷。“外头风露重,殿下仔细身子。”


    容鲤有些惊讶,环顾了一圈:“在这儿休息吗?”


    她还不曾来过这儿,第一次来便要在此歇息?


    展钦闻言,又垂下眉眼来:“全凭殿下心意。殿下若是不想的话,回公主府去也无妨。”


    他眉目生的好看,平素里抿着唇微蹙着眉心,很有些冷峻威慑模样,眼下松驰了眉眼,眼尾微微下垂着,竟叫容鲤看出来几分可怜。


    见容鲤多有踌躇,门口的侍从已然在催了,展钦也不便久留,冲着容鲤行过礼,便先进宫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容鲤却记挂着他刚刚的模样——他那样可怜样子,是不是想自己住下?


    容鲤很是自得地想了想,便是冲着他那可怜样,住下也没甚关系。


    她方才犹疑,是觉得她及笄礼还未到,并不到合房的时候,若是叫人知道了,恐怕多有诟病。


    只不过她本性就不是如何遵守礼教之人。再说了,展钦也不在,她不过是在母皇赐给他的府邸上暂住一晚——驸马人都是她的,他的东西、他的府邸自然也是她的,住住有什么要紧?


    容鲤愉快地想通了,遣了个机灵的回府去,叫公主府内众人不必等她了,自个儿倒是好奇地在周围转起来了,又召了侍从过来,问起厢房在何处,展钦平素里又歇在哪里,俨然把今夜当成了探秘一般。


    *


    展钦连夜入宫,顺天帝在内阁见他。


    她身上换了常服,发却还挽着,显然是处理公务至今。


    展钦将近日所查诸多证据呈上,顺天帝一一翻阅了,面上却不很见凝重,仿佛那并非什么要紧事。


    她又连夜召了数名心腹大臣入宫,众人将这证据看了,面色各异,唯独顺天帝仍旧淡然:“有些人安静了这些年,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起身来,自己拨了拨博山炉中的香灰,面上似有些怀念之色,随后才抬眼看向展钦:“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必要时……”


    她的话未说完,展钦已然明白了圣意:“臣领旨。”


    待公务禀毕,诸位大臣退出内阁书房,顺天帝又叫住了展钦,忽然问道:“晋阳与你近日如何?”


    展钦垂眸:“殿下一切安好,近日在弘文馆协助事务,很是尽心。”


    顺天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明白人。及笄礼后,该有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


    这话中的意思昭然若揭,展钦指尖微紧,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臣明白。”


    *


    展钦踏着晨露回到府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侍从迎上来,先将容鲤一夜的动向禀告——长公主殿下先在书房逗留了会儿,从他书架上选了几本书册,随后命人带她去他的卧室,在里头转了几圈,见里头什么也没有,才很不甘心地抱着书册去了厢房,鼓捣到半夜才睡下,此刻大抵也还不曾醒来。


    那侍从小心窥看着展钦的神色:“大人可要先用早膳?”


    “不必。”展钦尚在思索着今夜宫中得来的些许消息,转身往书房走去。


    然而他大抵是想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厢房,才到了书房,步伐又往厢房去了。


    恰在此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容鲤披着昨夜的那件斗篷站在门口,发丝披落在肩头,睡眼惺忪。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展钦停下脚步,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肩头。他看着她不自觉地裹紧斗篷,领口处露出一段纤细脖颈,上面还有枕痕:“吵醒殿下了?殿下似有些倦色。”


    容鲤摇摇头,边打着哈欠边向他走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只是有些睡不惯陌生的床榻罢了。”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他,不说自己,反而问他,“案子很棘手么?”


    “殿下不必忧心,已有进展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渐亮的天色,“今日还要去弘文馆?”


    容鲤点点头,展钦看着她那困倦模样,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殿下可要臣同去?”


    容鲤下意识想说不必,又紧得想起来自己昨夜扯的那些谎。


    昨夜被戳破了,无妨,那不过是昨夜的事。一夜过去,今日的长公主殿下依旧嘴硬如斯,听他这般说,立即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好。弘文馆人多眼杂,你该来看看,是否需要调动守卫的。”


    展钦应了,正欲转身出去,却被容鲤牵住了衣袖。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叫侍从去公主府取了早膳来,你不是喜欢醍醐,特意叫人给你制了醍醐小点心呢。”


    展钦想起来前些日子因醍醐引起的事儿,喉结不由得一滑。


    他看着容鲤期待模样,又无法拒绝她,只好点头。


    容鲤正开心呢,又听得展钦反应过来,凉凉问起:“殿下昨夜究竟几时才睡的,还要谴人回府安置早膳?”


    长公主殿下心虚,遂装作听不见的样子,窜到里头去了。


    *


    二人如何各自更衣不提,二人一同用膳。


    容鲤喜欢那醍醐小点心,虽说是为展钦特意要的,目光却总是粘在上头,展钦本就不喜甜食,自然推到她面前去了。


    长公主殿下高兴,在去弘文馆的马车上一直抱着展钦的手不肯松开,好驸马好驸马地叫,如同蜜罐子似的缠人,直到弘文馆门口才松开。


    高赫瑛早早候在门前,见到二人同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展大人今日怎有空前来?”他含笑行礼。


    “殿下命我协助馆内布防。”展钦语气平淡却恰到好处,不显热络也不故作疏离,微微侧了侧身,正好挡住容鲤,“世子近日可还习惯馆内作息?”


    高赫瑛笑容不变:“承蒙殿下关照,一切安好。”


    展钦点头,状若无意地动了动手,正好露出他腰间佩剑。


    一块儿白玉剑坠挂在上头,正摇摇晃晃,一闪而过。


    高赫瑛目光落在那剑坠上,似是微微地凝滞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统计了一下评论区的投票,耽误了点传更新的时间,所以双手奉上加长肥章~


    感觉是晚上的时间比较多~目前晚8,晚9,晚10的票数基本持平一致[抱抱]该选哪个时间呢?


    第26章 第 26 章 摸摸那处。


    那剑穗玉质温润, 雕工古朴,并非凡物,只是瞧着不大, 似是什么花儿的形状, 与展钦这冷面阎罗的气息并不相符。


    高赫瑛眸色微动,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温雅一笑:“展大人的剑穗很是别致。”


    展钦面色不变, 只淡淡道:“寻常物件罢了。”他手腕微转,那剑穗正好被他官袍的广袖所遮,再看不真切。


    容鲤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转, 刚想说什么,又听见弘文馆中传来的学钟声, 便道:“学钟声响了,世子先随本宫入内吧, 高学士片刻之后就到。”


    “是, 殿下。”高赫瑛躬身应下, 退至一旁, 让容鲤先行。


    展钦落后容鲤半步,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弘文馆四周, 实则已将各处明暗哨岗尽收眼底。


    他身形挺拔,玄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气势迫人,那柄佩剑在腰, 正昭示着他能佩剑行走官衙之赫赫权威。而他身前,是陛下的挚爱掌珠, 国朝的唯一长公主殿下。


    一行人所经之处,无论是洒扫的杂役,还是往来行走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个自小在中原长大的属国质子, 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


    容鲤走在展钦身前,却也能感受到他紧随着自己带来的安全感,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仿佛都找到了依靠,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因今日展钦前来,容鲤先带他拜见了高学士。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治学严谨,却也对展钦的到来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随后又埋首于满案书卷之中。


    高学士年事已高,早已不再亲自教学诸位学子,只醉心于典籍编纂。是因着陛下下令,高世子要暂留中原研学,又有他往日的学生长公主殿下亲自协理弘文馆事宜,他才从每日的编书之中抽出一个时辰,指点教导他二人。


    容鲤与高赫瑛在对案坐下,一同听高学士的讲经,展钦便在外间等候,顺带将附近的布防看过,若有不妥处,便当场下令重新调整。


    待高学士面露疲色,容鲤便带着高赫瑛起身告辞,往学宫后新落成的万书阁而去。


    这万书阁修筑了数年,上月才落成,其中藏书浩瀚如烟海,供弘文馆学子借阅研读。高赫瑛因身份不便,一直不曾单独进去,恰巧方才高学士讲经时提及的几本书册藏于其中,容鲤便打算带他进去借阅,顺带将万书阁中的一些规矩讲予他听。


    因要听容鲤说话,高赫瑛微弯着腰,上前一步,站在了容鲤的另一侧,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言辞恳切,态度恭谨。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专注地看着容鲤,清隽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展钦的视线在那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


    容鲤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的交领襦裙,想必是公主府的侍从从公主府内取来的,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毕竟那白玉簪已然给了他。她正微微侧头与高赫瑛说话,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高赫瑛微微俯身倾听,从他这边看来,显得格外的近。


    展钦的眸色沉了沉,脚下步伐不变,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容鲤的手腕,声音平稳无波地插入他们的谈话:“殿下,东侧书阁外的回廊视野不佳,需增设一处暗哨。”


    容鲤正说到典籍查阅的注意事项,被他打断,有些茫然地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不免一下子就凑近了他怀里:“增设暗哨?可,驸马觉得有必要便安排下去吧。”她对这些安保事宜并不精通,全权信赖展钦的判断。


    她倾身过来,展钦的手便抬起来,虚虚地护在她的背后,将她整个人纳入了自己臂弯内。


    而随着他的动作,他掌中佩剑扬起,于是那剑穗又一次闪到高赫瑛的面前。


    这次叫他看了个清晰。


    高赫瑛抬眸与展钦对视,展钦淡淡地回望一眼,护着容鲤的手似又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


    “展大人思虑周全,有大人坐镇,弘文馆定然固若金汤。”高赫瑛直起身,浅笑道。


    展钦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容鲤身上,话声似平缓许多:“臣先去安排。”说罢,微一拱手,便转身朝着守卫值房的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划开利落的弧度。


    容鲤不想他走得这样快,心中还有些小小的失落,想要直接跟过去,高赫瑛却还等着她带他去借阅书籍。


    巡逻布防是他的正事,招待高世子协理弘文馆事宜亦是她的公务,容鲤便先按下了这点情绪,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展钦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对高赫瑛说道:“方才说到借阅书册,你需记得,乙字号及其以上的孤本需得高学士手令方可借阅……”


    高赫瑛收回凝视着展钦的目光,重新凝注在容鲤脸上,笑容温润:“殿下请继续,小臣谨记。”


    接下来的半日,展钦便忙于调整弘文馆的布防,只在容鲤需要往来不同馆舍时,才会悄然出现在她身侧,护送一程后便又离去。他调动高效利落,指令亦下得清晰,不多时,整个弘文馆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容鲤虽不能时时与他相处,但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心里便觉得无比踏实。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高赫瑛想与容鲤多说几句话,或是请教些问题,展钦总能恰好出现,或以公事打断,或挑弄下他的剑,让那剑穗在他面前来回晃悠。


    时至午初,容鲤总算将弘文馆的一应事务对高赫瑛交代清楚。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高赫瑛道:“今日便到此吧,世子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问询亦可。”


    高赫瑛恭敬行礼:“有劳殿下费心指点,小臣感激不尽。”


    公务已了,容鲤下意识环顾四周,去寻展钦的身影。


    却见展钦正好从外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展钦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打开给她一观,“已近午时,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容鲤往里头一看,竟是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糖蒸酥酪,甜香扑鼻。那酥酪上头点着两颗枸杞,乃是她府中御厨的习惯。


    容鲤开开心心得将食盒先盖上,免得热气漏出来,一面抬头含着笑看展钦:“好驸马,你何时去得公主府?”


    “方才因公回了一趟衙署,顺路。”展钦语气平淡,仿佛微不足道似的。


    容鲤眨眨眼睛,想起来衙署与公主府也不是那样顺路,眼底便溢出了笑意。只是她也不会故意去戳穿展钦的话,只拉着他笑。


    一旁的高赫瑛看着她一见着展钦便露出的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适时出声告辞,不再打扰。


    容鲤点点头,允他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展钦,寻了一处休憩的空室,吃起那糖蒸酥酪来。


    展钦看着她吃,冷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他自然不是顺路,是回衙署指点公务的时候,瞧见一位中郎将的夫人带着食盒送到门房,也不知怎么的,便到了公主府,托扶云去小厨房备了些点心过来。


    容鲤用手帕托着,用了一块点心,边歪头看着他:“驸马,你忙完了吗?”


    “暂告一段落。”展钦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些许糖粉,指尖微动,却终究没什么动作,“殿下可要回府?”


    容鲤灵动的眼儿转了转,忽然道:“我还有些文书落在公主府书房,需得回去取来。驸马若无事,陪我走一趟可好?”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她说完自己都有些耳热。


    展钦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容鲤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外头的学钟又悠悠敲响,到了午间下学的时候。室外的声音稍稍嘈杂了些,听得外头几个学子凑在一起闲话。


    “诶诶,你们瞧见了吗,我听同席的博阳侯世子说,今日那两位一同来了?”


    “哪两位?”


    “你是读书读傻了不成,还能是哪两位?被另一位打得头都破了,挂着彩去上朝的那两位啊!”


    几个年轻学子只是路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了,听不分明后面的。


    容鲤吃点心的动作慢了些,那些话显然是入了耳。


    展钦袖中的指节不由得蜷缩起来,眉心微蹙,容鲤的话便先他一步出了口:“他们在说谁啊?京中何时有这样的八卦,我怎不曾听闻?”


    望着她纯然一片清澈的眼底,只有疑惑与对旁人八卦的好奇,瞧不见半分其余的情绪,展钦喉中一哽,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不过是些家事罢了,不必叫这些事污了殿下的耳朵。”


    容鲤也不是好八卦之人,闻言“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吃她心爱的酥酪了,再没追问,因而也错过了展钦垂眸望向她时的一抹怅然。


    *


    待容鲤吃得半饱了,二人便一同往公主府去。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容鲤与展钦相对而坐。


    容鲤这会儿空暇下来,本想坐着假寐,可一时半会睡不着,思绪反倒到处乱飞,等她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遐思了好一会儿昨夜窥见的展钦上身,随后立即开始唾弃自己,果然是饱暖思淫慾,不可不可。


    因着她自己乱想,此刻不免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展钦。


    展钦正闭目养神,外头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长睫低垂,很是安静的模样,想是对她方才的遐思无所察觉。


    容鲤这才安下心来,继续假寐。


    只可惜心不随人愿,她一闭眼,强迫着自己不许再想他姣好有力的身形了,思维便叛逆地想起来昨夜他俯身下来,仿佛要亲她那会儿。只可惜到最后也不曾亲她,反而将那一口炽热的叹息落到她脖颈上。


    彼时尚不觉得,此刻回想起来,他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的触感、覆在她手背上那灼热而微颤的掌心,都叫她心头发热。


    亦正是此时这样回想,她才想起来,展钦彼时站着却还微微弓着腰身的模样——何故要这样,多奇怪?


    于是她记忆之中饱览过的诸多话本子一一在她脑海之中飞过,终于叫她意会到了些许朦胧印象。


    容鲤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展钦,见他并无睁眼迹象,便无声地睁开另一只眼,自以为很是收敛地开始打量展钦的靠坐在侧的身形。


    这官袍宽大,他的身影被衬得有些瘦削。衣摆随着他的坐姿堆叠在一侧,倒露出他紧束着的长裤长靴。


    容鲤的目光从这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儿的长靴逡巡而上,不由得感慨驸马身高腿长,最后落到他的腰腹之间。


    他□□坐着,并不设防,隔着几层布料,目光似乎能勾勒出他腰腹的轮廓。


    腹肌她昨夜看过了,也“不慎”摸过了,块块分明,确实有力。


    但有一处位置似乎并不像腹肌……蛰伏着,却显然有所起伏,分量不可忽视。


    容鲤疑心他藏了什么东西在里头,忍不住倾身过去,想看清些。


    然而安庆一本正经甚是严肃地和她说的那些什么“得用不得用”,缓缓在容鲤此刻分外专注的脑海之中划过去,终于叫这位一到教引嬷嬷说话时便魂飞天外的长公主殿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她不由得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喘匀,被自己的气呛到,猛得咳嗽起来,脸都涨得通红。


    展钦倏地睁开眼,看向她:“殿下?”


    容鲤正以一个分外诡异的姿势趴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埋着头狠狠咳了两下,一边摆手:“没、没事!”


    展钦微眯着眼,便看容鲤顶着一张咳红了的脸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伸手去拿自己还没吃完的酥酪,试图压下喉中的痒意,打着哈哈:“不知道怎的,忽然有些饿了,就是有些饿了,哈哈。”


    展钦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一眼看出绝非此理由,却也没有戳破,只将马车上备着的水囊推到她面前,淡淡道:“殿下喝些水,莫要呛到了。”


    容鲤接过了,怕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只能笑弯弯地点头:“多谢驸马关怀。”


    她缩回自己的角落去,食不知味地小口啜饮着水囊里的水,一面漫无边际地回想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话。


    “……上回和你说的,手指不过只是其中一项,鼻梁鼻头亦是……”


    容鲤的目光又悄悄飘了过去,落到展钦轮廓分明的高挺鼻梁上,对着安庆所言对比了一番,暗暗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错。


    展钦见她乖巧,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飘来飘去,时不时在他身上停落一阵,也不管束她,只静静闭上眼。


    容鲤又想。


    “……自然,这些只是通过外物判断推测,也并非是说手指好看,鼻梁也高的儿郎就很得用了……有些东西,得实际验验货才晓得。沧州那畜生,瞧着也一表人才呢,还不是不中用!”安庆说的时候,又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放在容鲤面前,将她远在沧州的前夫拉出来反复鞭尸,大声嘲笑。


    于是容鲤的目光又飘过去,落到展钦身上。


    她自然是不担心驸马的,她的驸马器宇轩昂,可是堂堂武状元,一根手指都能碾死沧州那位白斩鸡,难不成会不中用?


    只是……她难免好奇,想起来自己方才分明瞧见的起伏弧度,心中就蚂蚁爬来爬去似的抓耳挠腮,实在好奇究竟什么样的。


    胆大包天,满肚子坏水,从小就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长公主殿下终于想出来一个绝妙主意。


    做坏事的人皆是全神贯注的,容鲤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般行动迅速、并且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时候。


    她悄悄越过了两人中间的茶几,把头慢慢探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再过去一点点……再过去一点点,就能看清楚了!


    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袭上心头,容鲤的唇角都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眼见着就能看清了,却不知是不是苍天无眼,有意惩罚,马车忽然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容鲤本就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探过头来,被马车一颠簸,根本稳不住身形,惯性带着她往展钦的方向歪倒过去。


    她一下子直接砸到展钦身上,脸碰到他的胸腹,只觉得一片隔衣而来的温热肌骨猛得撞上她的鼻尖。


    她已然无法分辨哪里是自己的目的地了,只觉得鼻子被撞得生疼,然后一股力气将她扶了起来。


    展钦正皱着眉头,看着她被撞得迸出泪珠的可怜样子,不由得叹息:“殿下怎么……回回坐马车都不老实……”


    容鲤疼的厉害,呜呜惨叫着揉了两下自己的鼻子,听到展钦的问话,一面心虚,一面扼腕叹息——可恶,只差一点点就能看到了!


    而展钦仿佛窥见了她这可怜的白汤圆样子下藏着什么芝麻馅儿,若有若无地试探她:“殿下方才到现在,已看了臣数十次了,可是有事?”


    容鲤下意识睁开眼来,与他对视一眼,强装着不心虚:“没有事。你是我的驸马,我看看也不行?”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还带着几分无辜,因疼生出来的一点儿泪水将她更深的情绪都挡住了,瞧上去仿佛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因着方才她是跌倒在他身上,又被他扶起来的,此时她的手正好撑在他腿上。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双手挪了挪位置,眼见着要朝不应当去的地方去了。


    展钦立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眉心微皱着看着她。


    却不想长公主殿下早已经想好了理由,她理直气壮地将另一只手从展钦的腿上蹭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他解落在身侧的佩剑:“好吧,那我便告诉你,我觉得你这剑……有问题。”


    展钦不想她竟是说这剑,眸中有些迟疑,但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落出一分了然。


    原来如此。


    她这一路上都不安分,原来是在看这剑。


    其实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紧急给自己寻的理由,却不曾想展钦当真将那佩剑拿起来,放到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任由容鲤去看。


    容鲤难得从他面上窥见一丝“气短”,又看了看面前的剑,眨眨眼,意识到真被她捉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垂眸细细看那剑,终于看出来些不对。


    “好哇!”容鲤将那剑穗挑到指尖,一面抬头去看他,“你要我的簪子去,结果将我的簪子拆了做剑穗!”


    她清亮的眼底明晃晃写着控诉。


    展钦的目光扫过被她捏到指尖的剑穗——那剑穗上坠着的,乃是一串白玉铃兰花样的小玉珏。


    正是她昨日戴来,又被展钦讨走的那支白玉响铃簪下,做步摇的那一串儿白玉铃兰。


    初被容鲤捉住剑的时候,展钦方有些气短,这会儿却已恢复了正常,竟也不惧:“殿下将簪子赠予臣,臣将其制成剑穗相伴,不可么?”


    他看着容鲤,一双眼眸落到容鲤眼前的时候,竟还叫容鲤看出几分情深似海的错觉来。容鲤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两下,眨眨眼,只觉得看着他的眼,这话说的也不是不可。


    只是输人不输阵,她若是认下来,那她方才真的要做的事说不定就被展钦看出来了,这可不行!


    于是她哽着牙,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骄纵样:“不可!你若是要剑穗,我府中有那样多好玉料,我可以差遣匠人给你雕琢好些。你选个戴着的簪子拆了,岂非目中无我?”


    “臣知罪。”展钦立即认了,眸又垂下来,“殿下勿要气恼。”


    他这样冷硬的人,在她面前认错倒是认得快,更何况他眼尾微垂,还叫容鲤看出两分可怜来。


    这理由本就是她为遮掩自己的胆大包天之举才找的借口,眼下也没法发作了,容鲤只得心软地轻咳一声:“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恕你的罪了。”


    展钦还真就拱拱手:“多谢殿下。”


    容鲤眼睛一转,方才的满肚子坏水又上来了:“只是此罪可恕,你却需补偿我。”


    “如何补偿。”


    “你抱抱我。”容鲤一下子滚到他身边去,“你抱抱我罢,我就不生气了。”


    展钦无法,心中一声长叹,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到臂弯里。


    虽是个拥抱,却很是生疏怪异。


    只不过容鲤眼下不在意这些。


    她的真正目的——哼哼!


    长公主殿下又慢慢伸出自己的魔爪。


    此乃百折不挠也!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祈祷中……


    第27章 第 27 章 马车上的略施小诫。


    方才未竟的“伟业”在容鲤脑海中盘桓不去, 她不过在展钦僵硬的怀中呆了片刻,手便又开始不安分。


    一开始不过是假意拨弄一下自己的衣带,借此机会偶尔往展钦的腿上挨挨蹭蹭, 任谁来看也不过是不小心碰到的。等展钦已然习惯了她的“骚扰”, 她便一点点地顺着他的衣料, 往方才不曾寻摸到的目的地而去。


    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隔着几层衣料的肌体, 在她若有若无的触碰下, 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展钦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容鲤就趴在他身上,自然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滞涩了一瞬。


    他有所反应, 容鲤便装作全然无辜的样子,只扣弄着他衣裳上的刺绣, 待展钦的呼吸再次恢复正常的时候——


    就是此刻!


    容鲤将贴在他胸膛上的手猛得往下一滑,毫不掩饰。


    就在她的掌心滑过他腰间革带的时候, 展钦已然一把擒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殿下, 莫要胡闹。”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比平日更低沉, 像笼了一层雾气,“这回,又是臣的革带惹了殿下不痛快么?”


    容鲤忽然抬起头, 目光撞入他来不及垂下的眼眸里。


    他眼底墨色翻涌,再不是从前的冰冷疏离, 仿佛藏有一层炽热的火。容鲤被这她从未这样近见过的、下意识从其中察觉到危险的眸光慑住,一时间忘了动作。


    “我没胡闹。”她小声嘟囔,底气却不足, 知道自己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便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不想展钦握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地在她的腕骨肌肤上摩挲着。


    展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闪烁的眼神,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的唇瓣,看着她这分明是心虚又显然尚不服气的模样,他这被触碰了一路的火压在心口难泄。


    长公主殿下真是被宠坏了的骄纵性子,对自己也就罢了,她当真知道自己这样会引出什么不可回转的后果么?


    指望她自己想明白是不能成的,上房揭瓦的殿下需得好好“教导”。


    “殿下饱读诗书,应当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何意思。”展钦的语调和缓,却叫容鲤从其中听出几分压抑的危险。


    他的指腹仍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她腕骨上揉着,偏生她浑身上下哪里的肌肤都精细娇贵,被他这样握着揉,又挣脱不开,只觉得一股子痒意从相触的肌肤上蔓出来,似有小虫子顺着她的肌肤往心里爬。


    容鲤尚未反应过来他忽然提起这句古语是何意,便觉天旋地转,被他握着手腕一推,两人便滚到马车的另一个角落。正如同她刚刚扑到展钦怀里一样,展钦此刻正将她松松地禁锢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只手握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身上还衣冠楚楚,膝盖却压在她的裙裾上,不许她有半分逃避。


    展钦的目光如同一柄钝刀,就这样从她的眉眼间起,一寸寸地往下滑去,划过她的唇与脖颈,在她的衣领下露出的半截雪腻肌肤上来回逡巡。


    容鲤被他这样分外专注的目光看着,总觉到似有一点火烛燎过她的身上各处,一股子热意随着他的目光而起,在她的四肢百骸间来回窜动,叫她忍不住簌簌颤抖。


    而他的手就那样强硬地挤入她的指间,不知是不是上回在衙署替她盥洗手指的时候就已发觉,此刻分明是故意地,用他掌心搭弓引箭留下的茧子轻一下重一下地与她指侧的肌肤相贴,激出更多的痒来。


    右手被他握住腕骨揉,左手被他的五指牢牢包裹,而她整个人都落在他眼神所织就的粘腻网中,往哪边都逃不了。睁眼就瞧见他近在咫尺的玉容,引得她的心砰砰乱跳;闭眼,他轻微引起的那些触感便愈发放大,叫她无处脱身。


    不过片刻,她身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心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一下比一下更快地跳动着。


    那些痒意横冲直撞,在她喉间压着,在她胸腹间胀着,引出一阵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做什么?”容鲤张口,溢出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声呜咽,有些想斥责他,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


    展钦轻笑,带着一种如同惩戒一般的意味,拉着与她紧扣的手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身上轻轻点落:“殿下一路上总不老实,臣几番劝诫无果,只能叫殿下亲自尝尝这是何等滋味了。”


    他很有些强硬地带着她的手,从她的小腿上轻轻擦过,又不由分说地按在她的大腿上,隔着柔软的裙料,若有若无地起落,就和方才容鲤作乱时轻轻在他身上拂过的各处一样,分毫无差。


    被人带着,隔着衣裳碰到自己的体温,一面是自己,另一面是他的掌心,激出的全是奇异的热烫。方才她故意碰他的时候,只不过是觉得好玩儿,是她探寻最终目的地时掩耳盗铃的蜻蜓点水,却不想被他引着随意地碰碰自己,不过都是些寻常地方,却都点起燎原的火,叫她羞耻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放肆!”容鲤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用力想抽回手,却喊不动不了展钦的力度分毫。


    展钦本意不过是想略施小诫,叫容鲤明白自己方才举动过于孟浪,不可纵容。他看着容鲤绯红的脸颊和泫然欲泣的眼眸,准备在她真心知错后松开。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的刹那,掌心之下的肌肤悄然绷紧了,一股子她身上的热意也渐渐透到他身上。


    她那样羞愤地瞪着他,目光中却隐见迷离,她的指尖已然背弃了她的理智,正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划过。


    轻微的,并不明显的,却显然是她自己的动作,而非他所迫。


    展钦便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面颊,惹得她和呜呜咽咽的小鸟儿一样往他手上贴,却又不捧她的脸儿,反而往下去,掠过她的脖颈,最终停在了她衣襟上的一颗盘扣上。


    那盘扣是用珍珠所制,在他的指尖显得格外小巧脆弱,他的指尖就停留在那颗盘扣上,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圆润的珍珠表面,像是在盘弄珠子一般。


    展钦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仿佛在欣赏着她此刻的惊慌无措:“殿下,被人如此对待的滋味如何?”


    “……”容鲤答不上来,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话本子里写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指引向她不了解的方向,她的恐惧与另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被钉在了他怀中,无处可逃。


    然后微微晃动着的马车一停。


    展钦什么也没做,就这般从她身前退开了。


    身体骤然获得自由,容鲤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连声喘着气,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些许茫然的悸动。


    展钦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奔腾的躁动,声音微有些哑:“眼下,殿下可明白了?不可随意胡闹。”


    容鲤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依然有些混沌。


    明白什么?明白随意碰他是不好的“胡闹”,也会让他像自己现在一样,明明衣冠整齐,却心跳失序,浑身发烫,到处都是奇怪的胀痒感吗?


    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未能验货成功的沮丧早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展钦已恢复了寻常萧冷平静的模样,他先下了马车,如往常一般伸出手去,伺候她下车来。


    容鲤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想起来方才他的手是如何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指间的,面色不争气的一红,却还是强撑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跳下马车。


    下来的时候尚且觉得有些腿软,晃了晃才站定。


    外头的风自然比狭窄马车中的滚烫窒息要凉太多,从容鲤的面前一吹过,终于给她带来两分清明。


    她想着自己眼下这般奇怪,展钦却一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样,就有些牙痒痒,故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展钦掌心一痒,握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殿下小心脚下,可要站稳了。”


    “还不是你害的。”容鲤小声抱怨了他一句,若非是在公主府外,真恨不得踢他两脚——即便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道本事,也不过是叫他衣角微脏罢了。


    她“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了,自己一个人往府门内走去,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刺他两句:“驸马不许进来,就在门口候着。”


    然后就扶着使女的手,脚步乱糟糟地进去了。


    扶云从内院迎着出来,已听说了殿下是回来取文书的,正想问问容鲤要哪些文书,却不想容鲤挥退了身边的使女,立即往内室走,一边和扶云说:“快快去备水,我要沐浴。”


    这青天白日的,怎要沐浴?


    扶云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会多说什么,依言去了。


    容鲤一个人急匆匆地进了浴房,把浴房内的使女们也都赶出去了,一个人躲在里头,不知要干些什么。


    扶云与携月匆匆忙忙过来的时候,便瞧见浴房内到处都是水,长公主殿下换下来的衣裳随意地丢在一边,皆被水给打湿了,尤其是她今日穿的那件襦裙,整个儿都湿淋淋的,像是被丢进水里泡了似的。


    扶云一边捡起她换下的衣裳,一边打趣她:“殿下五岁后便不再这样乱扔衣裳泼水玩了,今日是返璞归真了?”


    容鲤整个人都缩在水下,也不知是不是被池中的热气蒸腾着,一张脸红扑扑的,答非所问道:“总觉得有些凉,一会儿不穿裙裳了,换件袴子来罢。只是穿的热了要出汗,选件棉质的来,还吸汗些。”


    她这要求颠三倒四,又是凉了所以想穿袴子,又是热了会出汗,所以要件棉质的来?好在长公主殿下从小总有些奇思妙想,扶云也不会多想,就这般按她要求的去备衣裳了。


    容鲤躲在水下,提心吊胆地看着扶云带着脏衣裳出去了,一面在心中安慰自己,裙裳都被她故意打湿了,扶云应当看不出来什么罢?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却洗不去肌肤上残留的、被他目光和指尖抚过的触感,仿佛在她身上与心间都留下了滚烫的烙印。


    她闭上眼,只觉得心慌。那种心慌与她平日里体内毒素发作的时候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彼时在马车上,展钦不过只是抚弄着她盘扣上的那颗珍珠,可她瞥了一眼,便塞了满脑子的不可说之事,禁不住回想起猎场上的那一夜——彼时他亦是如此,只是并非对珍珠如此。


    只是那样想到,便叫她心驰神荡,仿佛被扯回那一夜里。


    不许想了!


    容鲤摇头,羞窘让她将自己整个人更深地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个变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


    容鲤进府后,展钦便一直依她吩咐,在门外就这般等着。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罕事,长公主驸马不讨长公主欢心,在公主府门口点卯似的站着也不是一回二回了,来往之人也不觉得稀奇。


    只是偏生有那样巧,方才弘文馆中的几个学子下学家去,远远地便瞧见了展钦在那站着。


    几个人都是家里宠坏了的二世祖,尤其那位博阳侯世子,曾在私下里与友人玩闹时压了贰佰两,豪赌长公主殿下与展大人至多二年便会和离。但因这二位眼下不但没和离,反而还一同去了弘文馆,叫他痛失二百两纹银。


    贰佰两银也不是少数目了,原本以为自己大赚特赚,却不想稳赢的局竟然会输,因此捶胸顿足,见了展钦便觉得悼亡吾银,立即拉住自己几个好朋友,在对街一抄手,就那么站着看热闹。


    他胆子大,家里又是清流人,也不畏惧展钦官威,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一声别别扭扭的请安:“见过展大人,展大人在此作何啊?”


    他是个白身,展钦不必同他行礼,闻声过去也不过只是点了点头:“公务在身。”


    公主府有什么公务?


    难不成堂堂指挥使大人,公务就是在公主府门口望风站岗?


    偏生他回的言简意赅,即便是那样随意地在公主府门前立着,一背手一颔首,就一身的风姿玉骨,叫那些个正是年青好打扮的二世祖们羡慕得牙痒痒,怎生他可以生的那样高身形那样好,明明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白得在日头下发光?


    博阳侯世子就更是不同,他还记挂着自己痛失的纹银,又想起来自己此后又很不信邪地押了“三年必和离”,只在心中扼腕叹息,这展大人瞧着就是个不好惹的,怎生一点脾气都没有!定是碍于长公主殿下权威,忍气吞声。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因此信心膨胀地凑过去,一面说道:“这秋日的正午也热,展大人不如到对面树荫下立着。”


    展钦的回话终于长了些:“殿下命臣在此等候,寸步不离。”


    博阳侯世子自觉自己从里头听出些怨怼来,因此更是敲着边儿说道:“殿下脾气见长,大人不必……”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展钦的一个眼风便到。


    若是贾渊在此,定能告诉他展大人的眼锋有多冰冷多吓人,只可惜无人提醒,博阳侯世子那颗年青的心瞬间便觉遭了六月飞雪冰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戾气冷得迫人:“殿下如何,与你何干?”


    “议论殿下,该当何罪?”展钦抬手,他那柄剑尚未出鞘,剑柄就在日光下折出叫人腿软的寒光来。


    博阳侯世子顿时被吓退三尺外,狗溜溜地回了自己方才看热闹时所站着的地方,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就跑了,跑出两条街外才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他缓下神来,也不管身边的友人要笑话他,反而牙一咬,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不压和离了,总归已输过了……给小爷压不和离!”


    *


    待容鲤沐浴完毕,选了几本无关痛痒的文书再出来时,正好瞧见博阳侯世子与其友人连滚带爬跑了的景象。


    她有些讶然,指着那头问道:“怎么了,那几个人大白日的见鬼了?”


    展钦看都不看一眼,只道:“兴许是当真见鬼了呢。”


    “鬼”本人因此得了容鲤一个分外诧异的眼神。


    她身上还带着些沐浴后的香热气,就这样踮起脚尖来凑到展钦面前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也是奇怪,是如假包换的驸马,竟会与我说起这怪力乱神之事来了?”


    展钦无言。


    容鲤难得见展钦吃瘪,弯起眉眼笑了起来,只觉得真是好玩儿,倒是展钦忽然一句:“殿下不是生了臣的气,叫臣在门口等,怎生又与臣说话了。”


    容鲤那点儿小气早散了,这会儿瞧见他额上一层薄汗,还意识到自己叫他在这日头下站着是何等不妥了,眼底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心疼。


    她拉了拉展钦衣袖,示意他俯身下来。


    展钦便顺她的意,没想到她拿出自己贴身的手帕子,踮起脚尖来擦擦他额上的汗:“好了,我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不知你会当真的。你……你就是不想进来,在门廊下站着也不至于晒着了。”


    带着她体温的香热意随着她的动作萦绕于鼻尖,展钦看着她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知道她也晓得明明是她自己下的令。


    这已然是很好了,还能如何?


    长公主殿下知道她做的不对,比起方才在马车上几番胡闹,已然是很好了。


    想到方才博阳侯世子说的那几句话,他还是觉得实在不动听——殿下如何,与他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家事,由得他这样在弘文馆乱说,竟还跑到他的面前来说?


    如此想来,也是博阳侯府这些日期太清净了些。


    容鲤不知展钦微垂着眼在想什么,只当他在生气。她已知道错了,只是要她认错实在难比登天。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拉着展钦的衣袖,把他往府里带:“罢了,先进来歇着罢,左右也到了用膳的时候了,你就留在我府中用膳。”


    她的语气听着依旧骄纵,手上拉他衣袖的力道却带着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展钦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墨色衣袖的纤白小手,与片刻前在他掌下微微颤抖的手合在一处。


    他未再言语,只是顺着那微小的力道,迈过了公主府的门槛儿。


    *


    膳厅内,宫人已将菜肴布好。因着展钦在,菜色比平日更丰盛些,都是容鲤特意喊厨子做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容鲤挥退了布菜的宫人,只留扶云在旁伺候。她心情甚好,亲自执起玉箸,先给展钦夹了一箸他平日多用些的炙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驸马尝尝这个。”


    展钦看着碟中食物,又抬眸看她殷勤模样,知道她是因叫他站着那事儿,羞窘劲消了来同他讨饶来了,他低声道:“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容鲤弯唇一笑,自己也端起碗筷,小口用起膳来。


    二人一起用膳,瞧着倒是岁月静好。


    只是,安稳了不过片刻,长公主殿下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手是不能乱动了,方才在马车上已被他“惩戒”过一回,腕子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薄茧触感。可那未能成功的探秘大业,如同百爪挠心,让她坐立难安。


    目光在桌下扫了扫,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手是不成了,他恐怕有所防范了。


    那他总不能,在用膳的时候还防着她的脚罢?


    这个念头一出,容鲤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可越是觉得不妥,那念头就越是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安静用膳的展钦,只觉得满肚子的坏水止也止不住。


    她的驸马总是这样,衣冠楚楚,事事齐整的。


    但就是这样齐整,总叫她生出些胡闹的心思来。


    于是她面上一本正经的,足尖便忍不住踢了踢,轻轻的,一点点地将脚上的那双绣鞋踢到一边去。


    柔软的罗袜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触感,倒叫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生出些迟疑来。


    第28章 第 28 章 用脚玩他。


    容鲤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挪了挪身子, 状似调整坐姿,却将右腿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往对面展钦的方向探去。


    桌布垂落着, 展钦对容鲤的动作浑然未觉。


    他正欲撷菜, 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点点温热, 带着试探般的力道, 轻轻靠在了他的腿面上。并未停留太久, 主人就显然心急得等不了了,整个儿贴了过来。


    一只隔着薄薄罗袜的小脚,已然踩在了他的小腿上。那触感如此清晰, 柔软温热,还大有些往上游走绝不罢休的架势。


    展钦执箸的手瞬间收紧, 他抬眸看向对面正低头用玉箸撷菜,一本正经得仿佛无事发生的容鲤, 已看见了她红透的耳尖。


    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展钦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这样不谙世事的人儿, 怎么会这些把戏。可那温热的皮肉就贴在他的腿上, 一点都不安分, 在最初的试探后便得寸进尺, 顺着他的小腿一点点向上摩挲起来。


    罗袜的细腻布料摩擦着官袍,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一下子将展钦的神经绷紧了。


    在马车上时, 对她那遮遮掩掩的目光还有所察觉,有些预料, 眼下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容鲤会如此大胆,在用膳的时候如此……


    展钦的手背上隐隐约约浮出点儿青筋,容鲤分明看见了, 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同加快,仿佛要撞出喉咙。她能感觉到脚下坚实有力肌肉线条,以及他骤然升高的体温。这感觉新鲜又刺激,仿佛她亲手将展钦那疏冷规矩的禁忌撕碎,露出下头早已经汹涌的岩流。


    容鲤忍着羞意,往更上的地方探去时,展钦垂下了眼,将手里的玉箸轻轻放下。


    玉与瓷磕出一点点清脆的声响,吓得容鲤动作都停了,展钦却面色沉静,只对伺候的扶云道:“这汤有些凉了,去换一碗热的来。”


    扶云不疑有他,应声端起汤碗退下。


    膳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展钦也不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容鲤脸上,容鲤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危险,不敢与他对视,慌忙想把脚收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


    那只又规矩又曾作乱的手,精准地在桌布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指尖的茧子隔着罗袜,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容鲤浑身一僵,如同被捏住后颈的猫儿一般,瞬间动弹不得。


    展钦的掌心滚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他的拇指,若有若无地在她踝骨凸起的那一小块肌肤上轻轻摩挲。隔着衣料,那触感朦胧了不少,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痒意。


    “殿下,方才在马车上,还没胡闹够?”展钦开口,声音微哑,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先是佩剑、后是革带,这回惹了殿下不痛快的又是什么呢?”


    容鲤还来不及找到什么新的借口,他的指尖却仿佛无意般,顺着她脚踝的线条缓缓往上,划过她罗袜与袴子覆盖下的小腿肚。


    她虽纤瘦,小腿肚上却也还有些软软的肉肉,容鲤猛地抽气,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窜起,直冲头顶,让她下意识地蹬脚,却又被他另外一只手牢牢包裹住。


    不似方才在马车上的劝诫,他也不再同容鲤多说什么,容鲤正一只脚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便见展钦微微倾身下去,手已伸进了桌布下。


    他那规整的官袍迤逦在地,展钦却也不嫌灰尘,精准地在桌案下,找到了另一只无处可逃的脚。


    那只脚上的绣鞋还未被她完全踢掉,但展钦不过只是往那缝隙里随意插入两指,微微一抖,就将绣鞋脱到一边,然后仿若处理什么公务似的,将容鲤不老实的一双脚放在自己膝头,拢在掌中。


    “驸马!你、你要做什么!”容鲤有些心虚,见这不说话模样的展钦,心里是当真有些怕了。


    展钦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指尖却搭在了容鲤的足底。


    容鲤怕痒,被他一碰就忍不住想要笑,可他的指尖似乎带了内力,转找她脚底的几处穴位,不过几下按压,间或用指节不轻不重地碾压□□,反倒没叫容鲤觉出痒,而是被他这么几下揉出一身的火星子。


    方才在马车上,被他按着盘扣上的珍珠揉按时,那股子熟悉的酸胀痒意此刻就从足底开始,慢慢地往她四肢百骸而去。


    容鲤虽然尚有些陌生,却已经开始隐隐约约觉得不妥,羞耻让她双颊绯红了,一边挣扎着从他掌中脱身,一边小声地讨饶:“好驸马,我知道错了,你快放开。”


    展钦的手却一下比一下带着巧劲,几下就把她揉得泪眼汪汪,想要开口,却察觉到呵出口的话语都带着可怜巴巴的轻喘。


    “门,门还开着呢……你快放开!”顶着两汪泪眼,容鲤方才那点子作怪成功的喜悦早已经成了羞耻,自己的脚踝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攥在手里,这成何体统?


    展钦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既不回答,也不松开。


    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显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下场,心惊胆战地想着,等扶云取了热的汤回来,他还是还没放开,岂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那叫她怎么做人?


    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膳厅外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容琰软糯的声音:“阿姐!我听说你你这儿今日吃好吃的,我也来蹭一口好饭吃!”


    容琰来了?


    容鲤更急了,用了更大的力气想要挣脱,却丝毫无法。


    她可怜巴巴地往展钦处看,挤出一个很是求饶的可怜眼神,可惜展钦并不理会。长公主殿下不由得深深悔恨自己方才没有见好就收,天下却没有后悔药可吃。


    容琰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容鲤不过眨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携月,显然是想通报却来不及。


    容鲤恨不得登时昏死过去,叫她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尴尬情形,展钦却在容琰走进来的那刻微微侧了个身,就将自己膝头的一切都掩在了桌布的遮掩下。


    他仍旧是那般清净模样,瞧不出半分在桌下作乱的样子。


    容琰脸上带着纯然的欢喜,正走了进来,步伐却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他虽不能视物,却隐约能够闻到周遭一丝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下去,转着头,有几分无措地去寻容鲤的方向。


    携月上前来,将他扶到容鲤身边,一面和容鲤解释道,容琰今日兴头很足,执意要来找她,因他眼睛看不见东西,也不敢一直拦着他,所以让他寻了过来。


    容鲤此刻正心虚得厉害,脚踝还被展钦握在掌中,隔着桌布,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依旧在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足底,那股酸胀感让她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琰儿来了,快坐罢。”


    “见过殿下。”展钦依礼请安,容琰随意地冲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免了展钦行礼,又转向容鲤的方向,很有些依赖的样子。


    容鲤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容琰免了展钦行礼,他便不用站起来了,她本来还想着趁他行礼的功夫将腿抽回来,眼下计划又不成了。


    容琰看不见这紧绷,只觉得周遭氛围有些奇怪,半晌才轻轻开口:“阿姐与展大人一同用膳,我来的是否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茫然。


    容鲤听出他的惆怅,因而也顾不上自己的脚了,轻声哄他:“怎么会不是时候,本是不想打搅你的清净,所以才让人将膳食单独送到你院落去,你既来了,阿姐自然高兴。”


    她说着,又叫人去小厨房端些点心过来给容琰用。


    “我用过了,原也不过是个来找阿姐的由头,不必再备膳食了。”容琰却摇摇头,像是有些着急地想要拦下她,却不小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声音低低的,“是我近日新得了一本游记,可惜看不见上头的东西,想请阿姐帮我看看。”


    若是平日,看着他这般可怜依赖模样,容鲤定会立即应下。可此刻,桌布下的自己还被展钦牢牢握着,指尖带来的轻微摩挲感让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好,自然可以的。”容鲤勉强应下,“只是我眼下与展大人还有事要商议,你在书房等我,晚些时候我过来讲给你听,可好?”


    容琰抿了抿唇,那张与容鲤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透出一股执拗:“不能现在吗?我想听这游记许久了。”


    “二皇子殿下,”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长公主殿下脾胃弱不克化,若是不曾用完膳食就走,恐怕过了晌午一会儿便要肠胃疼。可否让臣先侍候完殿下用膳,再予您一同看书?”


    他这话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体贴用心。但听在容琰耳中,却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隔绝在外。容琰的小脸白了白,脸上有几分自责之色,不再坚持:“若是因我的缘故,叫阿姐身子难受,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我先回去了,阿姐若是有空,再来寻我玩就是。”


    说罢,还安抚容鲤似的,勉强笑了笑,随后便离开了膳厅,那背影之中竟好似还有几分孤寂。


    “携月,快跟上去。”容鲤看着容琰的背影,心中有些愧疚。她想唤住他的,可脚踝上一直不曾松开的力道却提醒着她自己此刻也自身难保。


    待人走后,容鲤立刻压低声音瞪着展钦:“快松开!”


    “殿下现在可以好好用膳了?”展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握住她脚踝的姿势,指尖在她足心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唔!”一股强烈的酸麻感瞬间窜遍全身,容鲤忍不住低呼一声,身体软得几乎要滑下椅子,“驸马!你今日太过放肆!”


    “殿下总是胡闹,臣不过是略施小惩。”展钦面色不变,指尖的动作却未停,或轻或重,或揉或按,精准地掌控着她足底的敏感之处。他自幼习武,对人体穴位经络了若指掌,随意几下,就将容鲤揉得一塌糊涂。“殿下若是知晓自己何处不妥,臣立即松开。”


    容鲤起初还挣扎,可那力道巧劲透入,揉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蔓延,汇聚到胸腹之间,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失序。


    “别……别弄了……”她红着脸瞪他,却一点气势都没有,“我不该胡闹的,我晓得错了。”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自然知道这般手段有些过了,可容鲤今日这一路上实在胆大包天,也不知是去哪里学来的这些坏招。若不一次让她知道厉害,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更逾矩的事情来。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扶云端着新换的热汤回来了。


    她要来布菜,自然要靠近桌案,轻易就能发觉他二人在桌子底下纠缠什么勾当。


    容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把脚收回来:“放开!人要进来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展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终于松开了手。


    容鲤立刻把脚缩了回来,慌乱地想在桌下找到被踢开的绣鞋穿上,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


    眼看扶云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只得将双脚紧紧蜷缩起来,藏在宽大的裙摆和垂落的桌布下,假装无事发生。


    扶云将热汤放在桌上,敏锐地察觉到膳厅内的气氛有些异样。长公主殿下脸颊绯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不敢细想,只垂首道:“殿下,汤换好了。”


    “嗯,放下吧,你……你先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容鲤强作镇定地吩咐。


    扶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走时还将膳厅的门先带上了。


    门一关上,容鲤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她狠狠瞪了展钦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仿佛刚才那个在桌下对她“用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展钦!”她气得牙痒痒,连名带姓地喊他。


    展钦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殿下还想再用些吗?臣伺候殿下用膳。”


    容鲤一听到他说“伺候”那两个字儿,就总觉得有些缠绵悱恻的滋味,又惹得她脸红心跳。


    闹了这样一通,她也没甚胃口了,只是展钦方才折腾她,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非要给他折腾回来,因而指向桌上摆着的一道鱼,叫展钦剔鱼肉给她吃。


    不是说要伺候么?那就好好伺候!


    却不想展钦那双能夺武状元的手,剔鱼肉亦是灵巧,不过片刻,便将一碟子雪白的摆在了容鲤面前,还为她浇上了一勺汤。


    容鲤用了,入口鲜美。


    只是展钦一直看着她,他那目光如网一般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又点燃起她方才强行压下的火气。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足底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那令人心悸的酸麻,胸腹间更是有一种陌生的空虚感在隐隐骚动,叫她不由得唉声叹气,自己方才算是白沐浴了,又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换了袴子。


    容鲤食不知味地吃了那一碟子鱼肉,在他的目光下愈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只想逃跑,索性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找鞋了,只着着罗袜就要往外走。


    “殿下。”展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容鲤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指挥使大人还有何指教?”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眸色微暗。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遗落在地上的两只软缎绣鞋捡了起来。


    然后,他在容鲤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蹲下身,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你干什么!”容鲤吓了一跳,想挣脱,却被他稳稳握住。


    展钦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替她将绣鞋一只一只穿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她脚背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穿好鞋,他站起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地上凉,殿下仔细寒气。”


    他方才还那样过分地“惩戒”她,这会儿又如此细致地给她穿鞋,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最终长公主殿下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快步离开了膳厅,背影带着几分仓皇,只抛下一句:“下午我不必去弘文馆了,就在府中处理文书。驸马自便。”


    展钦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足踝细腻的触感和那微微的颤抖,半晌化为一个轻笑。


    色胆包天,胆子却比猫儿还小。


    *


    容鲤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她一进门,就说自己要午睡,将所有宫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太丢人了!


    她闹腾这一路,不过是想验验货,却不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结果还是屡战屡败。


    可恶!


    自己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被驸马捉住了脚,狠狠地“欺侮”了一番,完全失败!


    只是她那点儿气里,好似又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展钦指尖按压带来的酸麻,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低头为她穿鞋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叫她心慌意乱。


    “……臭驸马!”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力。


    胖鹦鹉儿听到这熟悉的词,也跟着一同嘎嘎怪叫起来。


    容鲤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想起容琰离开时那失落的样子,她又心有些不忍,决定去看看他。


    容琰住在离她不远的院子里。


    容鲤过去时,殿门正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容琰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却没有翻开。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疼。


    “琰儿。”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阿姐。”


    容鲤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道:“阿姐与驸马的事……商议好了,这便来寻你讲故事了。”


    容琰却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然知道这游记里面讲了什么了,只是好久不曾听阿姐给我讲故事了,想阿姐了。”


    容鲤不知如何回答,方才的事情叫她怎么解释?


    而容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喜欢展大人吗?”


    容鲤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话题岔开:“小孩子不许问这样的问题。”


    容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与平常一样软,却不像平常一样乖巧,只是执拗地、自顾自地回答着他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我觉得,阿姐眼下,应当是很喜欢展大人的吧。”


    容鲤轻哼了一声,想起展钦,此刻倒只觉得又爱又恨了:“……谁喜欢他。他那样过分的人,我迟早讨厌他。”


    容琰摘下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遮光的眼纱,定定地望向容鲤的方向。


    他的眼生得微有些狭长,是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容鲤的时候,专注得几乎可以让人忽视他其实看不见东西的事实。


    “阿姐……果真会讨厌他?”他的声音像是柔软的蜜糖,却好似有一丝甜到极致的苦涩,“若是知道从前的事,阿姐还会这样这样喜欢他吗?”


    第29章 第 29 章(小修) 殿下初尝…………


    容琰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轻轻,就像是他解下的那条眼纱,软绵绵地垂落在二人之间, 轻飘飘的, 没有半分重量。


    正巧外头那只胖鹦鹉儿飞了过来, 站在外面学舌:“驸马!驸马在何处!想驸马了!”嘎嘎乱叫的声音将容琰的嗓音改了过去, 说的竟还是容鲤在自己寝宫才会和扶云携月说的那些悄悄话, 怎能叫容琰听见?


    容鲤大感羞赧,连忙起身叫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给逮走,错过了容琰的这一声轻叹。


    等她回来再次坐下的时候, 才想起来容琰方才那句没听清的话:“你方才说了什么?”


    容琰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一句, 不重要的事罢了。”


    他将手轻轻落在容鲤的手背上,依赖地汲取着她身上的一点暖意:“阿姐太累了, 我却总是帮不上阿姐什么忙。”


    “你还小, 何必整日想着这些?”容鲤见他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就心疼, 故意捏他鼻子, 促狭道, “眼下有歇着的时候, 你就多多地玩儿。等你再长大些,我便要将你抓来处理公务,到时候你可不许哭鼻子说阿姐欺负你。”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又依着容琰先前的心愿,容鲤拿了别的游记过来, 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他脸上才有了些暖意。


    容琰听出她声音中的疲倦,便说自己有些困了, 想要午睡一会儿。容鲤亲自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离开。


    她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容琰便悄悄睁开了眼。


    即便看不清她的身影,容琰依旧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侧耳听着门帘微微摇晃的声响。


    方才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此刻却分外寂静。


    母皇前两日将他的嬷嬷召去了,言语之间,大抵是告诉他,他在阿姐这里小住得已然够久了。阿姐及笄在即,将要与驸马合府,他再在这儿住着便不大合适。


    再者太医署又研制了一味新的明目丸,那药丸子制作起来很是复杂,还需配合针法推拿,他得回宫去调养。


    他的父亲苏贵君,一向是很会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一听母皇的意思,便急忙差遣身边的宫人来,同他说想要将他先接回宫中,他身边人手多些,与他一同吃住,方便调养身体;又因为听说了那新药的事儿,苏贵君上蹿下跳的比谁都热络,仿佛忘了往日里给他的那些白眼和嫌恶。


    困倦慢慢地与这些繁杂的事儿融合在一起,容琰的目光有些涣散地在头顶的帐幔凝着,最终才阖到一处。


    梦乡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阿姐在等他。


    *


    容鲤回了寝宫,这时候才想起来被自己抛弃在膳厅的展钦,问了一句,得知他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只是一躺下,却总想起今日的这些胡闹,半晌没了什么睡意。


    扶云在外头走动,脚步声其实甚小,只是容鲤不曾睡着,便听得清清楚楚,干脆坐了起来,问起扶云怎么了。


    扶云这才捧了几本书册过来,说是宫中差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叮嘱,务必让长公主殿下好好阅读。


    容鲤扫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些什么,随手翻了两页,见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好似还有些图画,不由得好奇起来:“母皇怎么会忽然差人送书过来?”


    扶云面上有了些难色,半晌才道:“陛下知道,殿下不爱听教引嬷嬷的那些话,先前谈大人给殿下送来的画册,殿下也不曾看。只是殿下及笄礼在即,有些东西还是要看一看为妙,所以又差人送了些旁的书册过来。奴婢方才想着先放到殿下书房去,不想殿下醒了。”


    听她这般说,容鲤已然大致知道这是什么书了。


    她面上有些烧红,又想自己屡战屡败的“验货”——罢了,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不如先看看书也好。


    不仅如此,容鲤还叫扶云把先前谈女医给她备下的那些图册也拿来,大有种好好钻研一番的架势。


    只是容鲤到底面皮薄,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看这些东西,便将扶云等人都先遣到殿外,顺便把那只聒噪的坏鹦鹉也带走,非急事不许进来打扰,自己把这些书册摆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研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隐隐约约地有了些热度。


    她先拿起来母皇今日差人送来的那几本。


    封面是素雅的淡色,并无任何字样,翻开内页,是秀气的簪花小凯,一股子墨香,想必是这些日子|宫中司造局奉命特意编撰的。里头的内容也并无多少直白图画,皆是些文绉绉的、讲述阴阳调和夫妻敦伦的文章,间或夹杂着一些很是含蓄的,男女相依相偎的线描图,皆是衣冠整齐的端庄模样,与仕女图没甚区别。


    容鲤心中羞耻散去不少,认认真真看了几页,却觉得云山雾罩似的,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之说,叫人似懂非懂。


    她早已经知道男女身上有不同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触碰过,看这些如同念经一般,隔靴搔痒,毫无助益。


    因而她还是打开了谈女医带来给她的那些书册,从里头寻到了最开始的《总篇》。


    这一册书很是严谨,男女身躯如何,哪里不同,皆画得清楚仔细,还特意标注了,容鲤方才一知半解的“男器女户”为何,如同容鲤无意之中曾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医书一般,倒不叫人生出任何旖旎杂念,不愧是谈大人所寻来的,果然术业有专攻。


    容鲤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敢多看,了解了一些知识便飞快地往后面翻去。


    后面的内容便与前头的严谨大相径庭,刚翻过来,容鲤就险些被扑出来的图画灼伤了眼。


    这后头的图画皆是色彩秾丽、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法与中原画工截然不同,用色与风格皆十分大胆,开头所绘的便是锦帐中相拥着的一对男女。


    二人身上衣衫轻薄,姿态亲密,虽不曾画出什么关键位置,却能瞧见两人衣衫下两人的腿勾缠在一处,情意绵绵。


    容鲤的呼吸骤然一窒,脸颊烧了起来,如同晚霞浸染。她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目光牢牢黏在那画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


    她又往后翻了几幅,张张比先前的都要奔放,偏生笔触极细腻,人物又皆是飘逸高洁的,半遮半掩,极美。


    容鲤看了半本书,心便已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猛然将画册合上,全都堆在一起,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去,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虎狼之词,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往日里她听着一知半解的话,此刻隐隐约约都明白了过来,尽化作活色生香的画面。


    她在马车上,不过是因为安庆说的那些话才突发奇想,打算验验展钦,却惹得他几番黑脸。眼下想来,并非是他动怒,而是她的念头、举动皆太孟浪,几乎与这些出格的话本子一般了!也难怪他后来那样惩戒她。


    不行,不能再看了!


    容鲤连忙喊人将那几本烫手山芋一般的书册先全送去了书房,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食不知味地连饮几口,仿佛这样就能叫那颗不听话的心不准再跳这样快了。


    她下意识想找安庆说说话,又觉得自己新学来的这些“知识”哪是能够随意与人讨论的,自己在府里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文书才勉强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容鲤照例往弘文馆去。


    她协理弘文馆事物也十几日余了,已然习惯了这样早就出门,不想今日容琰竟在门口送她。


    容鲤忧心这日渐变冷的秋风将他吹病了,不料他今日如此执拗,非要在门口目送她,眼见着快到时辰了,容鲤也没了法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他身上,匆匆上了马车。


    容琰裹在她的披风里,静静听着那车辕滚滚声越来越远。


    等宫中来了接人的旨意,容鲤已然来不及去送他了,匆匆回府时,只瞧见他先前暂居的小院收拾齐整,已人去楼空。


    偏偏这时候又得知了宫中的调令,说是刺客案有了新的线索,母皇命展钦即刻往邻郡一趟,往来少说七八日。容鲤想去送送他,还未出公主府,便收到了他谴人送来的手信,说是他已然出京去了。


    昨日里,容琰还在她府中缠着她要讲故事,展钦还在膳厅里拿捏着她的腿为所欲为,今日却都不在了,连一面都没见着,公主府仿佛霎时空寂下来。


    分明从前也是这样的,可她现下一人看着这偌大的公主府,竟觉得空落落的好不适应。


    容鲤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性子,因而有些难过,不想来送展钦手信的侍从,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新的锦盒来。


    “这是何物?”容鲤有些好奇。


    “大人说,是曾答应过殿下的物件。”那侍从恭恭敬敬地递到扶云手里,便先告辞了。


    容鲤不想冷如展钦还会送东西来,将那锦盒打开一看,见里头用绸缎裹着一支步摇。


    那步摇并不花哨,同她舍给展钦的那支一样,皆是用白玉所制,不过通体洁白,并无多少花纹,只在上头雕着一只胖乎乎的鹦哥儿,衔着一串儿珍珠,莹润可爱。


    容鲤一眼看中了,颊边生出笑来,当即叫扶云给她簪上。


    容鲤看那锦盒不小,疑心下头还有东西,于是将那绸缎一取,果然发现下面还有几叠书册,打开一看,竟是些容鲤都没见过的话本子,看上头印鉴是江南书局,竟是南边采买来的新鲜东西!


    容鲤都快忘了这茬了,看到话本子才想起来她在水榭被展钦抓包的那些沧州话本,那时候展钦答应会给她寻些新话本来,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不想他这样放在心上。


    扶云替她收拾书册,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些疑惑的轻哼,容鲤凑过去一看,那竟是一本医术,上书四个大字——


    《足底经络》。


    “……”扶云还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方才还有些落落寡欢的长公主殿下一下子血冲到了头顶,很有些羞恼地哇哇叫着让她把这书拿去小厨房烧了。


    容鲤又如同展钦刚回京与她相见那一日时一般,坐在软榻上用力地蹂躏那个已然看不清形状的隐囊:“可恶!可恶的驸马!”


    已被放回屋中的鹦哥儿听见了,立马应和起来,说的却并非眼下容鲤爱听的:“驸马在哪儿?我想驸马了?”


    “好哇,是谁养得你,胳膊肘朝外拐?”容鲤更恼了,是以虽然胖鹦鹉也没有胳膊肘,今日的珍珠米却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残忍扣下了。


    “扶云!”容鲤咬着牙看向扶云,“把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等驸马及笄礼后搬进公主府,就叫他去那住着!”


    扶云大抵猜到是这礼物藏了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看着殿下显然比方才更有生气了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先准备着罢,不过过两日就会被撤回来了,她还不知道?


    *


    身边没有亲近之人,这日子仿佛也过的极快,及笄礼前几日,容鲤的事务皆处理得差不多了,顺天帝终于大发慈悲,叫她好好休沐几日。


    容鲤耐不住府中清冷,打算去安庆府上寻她说话,不想刚到县主府,便听那守门的小仆说县主方才出门去了,不知去哪儿了。


    这样不凑巧,扑了个空,容鲤有些失落,又不死心地追问门口的小仆从:“可瞧见你家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仆挠了挠头,指着东市的方向:“县主骑马往东市去了,瞧着……像是去听曲儿的方向?也许是去了胡玉楼?”


    胡玉楼听曲儿?安庆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说她去了校场跑马都更可能些,还会有这等雅兴?


    容鲤心下疑窦更生,却又起来前些日子安庆来公主府时,耳垂上那对她从未见过的、精致异常的珍珠耳珰,以及那莫名红了的脸颊……难不成,她近日了得了什么新的乐事,却不告诉她?


    好哇!


    这个猜测倒叫容鲤感兴趣起来,连日来的无聊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她叫人赏了钱给那小仆从,立即吩咐车夫调头:“去胡玉楼,路上慢些走,留意着县主的身影。”


    今日跟着容鲤出来的是携月,一听容鲤要去胡玉楼,顿时大呼不可。只可惜她向来是拗不过容鲤的,不过一会儿,底线便被容鲤撒娇卖痴磨得一降再降,答应容鲤可以去那儿寻人,只不过需戴上厚实的帷帽,不可叫人察觉她的身份。


    马车渐渐驶入东市喧闹的长街。容鲤今日乘坐的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小车,混在往来车马里,并不引人注目。


    已是深秋,日光澄澈,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容鲤悄悄掀开车帘一角,一双明眸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携月怕她累着,嘴上虽然不同意,却也凑到另一边的窗边,一起寻起安庆的踪迹。


    只可惜游人太多,容鲤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曾寻到。就在容鲤快要放弃之时,携月低声道:“殿下,您看!”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火红身影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此人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却换了更鲜亮的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马尾高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她头上亦带着帷帽,但身姿对容鲤来说实在眼熟,一眼就能认出。


    容鲤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立刻命车夫在街角停下,自己带着携月下了马车,慢慢往那头走去。


    胡玉楼附近大多都是听曲玩乐之处,安庆停留的这处亦是如此。容鲤瞥见那门口挂着的戏票,认出来这是一座戏坊。


    她快步跟上去,正好瞧见安庆步履轻快地踏入戏坊,而那门口迎客的伙计似乎与她很是相熟,恭敬地引着她往二楼去了。


    “殿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怕不妥。”携月小声阻拦。


    容鲤却全然被勾起了好奇——安庆从前可不会往戏坊来,这里头藏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要看一看!


    “去!怎能不去!”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好姑姑,我整日要在书房里泡出霉了,切让我去寻安庆玩一玩嘛!”


    她这般扭股糖的模样,携月素来是吃不消的,只能一再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容鲤的衣裳大多看着朴素,料子并非一般人能认出来的,又带着帷帽遮住了容貌,带着同样带着风帽的携月,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携月从荷包中取出赏钱,要二楼的雅间,容鲤方才用心记了安庆上楼的方向,便指着那边,说是只要那头的雅间。


    伙计见她们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上去。


    容鲤选的雅间果然与安庆那间只隔了一堵木板墙,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些许动静。


    戏尚未开锣,楼下大堂已是座无虚席,人声嘈杂。容鲤无心听戏,只竖着耳朵留意隔壁的声响。


    起初并无什么特别,似乎只有安庆一人在内,偶尔有伙计送茶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待唱罢了两场戏,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了楼,停在了安庆的雅间门外。


    安庆给他开了门,他便进去了。


    容鲤立刻屏住了呼吸,又往隔板那边坐了坐,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头的响动。


    一个温和清越,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声响了起来:“劳客人久候,是云舟的不是。”这声音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我也刚到。”安庆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明显柔和了许多,“快坐吧,站着做什么。”


    “谢县主。”那名叫云舟的男子应道,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接着,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隔着一层木板,容鲤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大抵能听到“新排的戏”、“词曲可还合意”、“客人喜欢便好”等零星字眼,语气轻松愉快,显然相谈甚欢。


    容鲤心下恍然,原来安庆是来见这个叫云舟的伶人?听声音倒是温文尔雅,想必是个粉面朱唇、性格温柔的人物。也不知她何时爱上了听戏,兴许是想捧个角儿也不一定,这在京中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她有了欢喜的事儿,容鲤也为她高兴,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好。


    她正琢磨着,楼下戏台上一声锣响,好戏开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顿时掩盖了隔壁的谈话声。


    容鲤对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趣,听了片刻便觉无聊,加之早起奔波,竟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打精神,对携月道:“同我一块出去走走罢,说不定能看着那‘云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主仆二人走出雅间,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客人们大多正沉浸在下头的戏中,回廊上倒是清净。容鲤有意地朝安庆那间雅间望了一眼,只可惜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信步走了一会儿,下到后院的花园子里,吹了会儿风,这才觉得清醒了些。正欲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花园子里的桂树下,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顾云舟……欺人太甚……”


    顾云舟?


    是眼下正在安庆雅间里的那个“云舟”么?


    容鲤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在这热闹的戏院里,何人会独自在此伤心?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不如听一听。若是那顾云舟不是个好人,她也好趁早与安庆说。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形。


    是个年轻男子,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的一段脖颈纤细白皙,透着几分脆弱。


    他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得哭着,好不可怜。


    容鲤不想叫他发现自己,带着携月在另一侧的凉亭里坐着,听他哭了些什么。


    只是他声音太软,哭起来缠缠绵绵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倒叫人觉得他可怜得惹人心疼。


    他哭了一会儿,戏楼里又跑出一个人来,循着他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声骂道:“作死的,刚上好的妆被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怎么登台?”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全然的惶恐,不停道歉求饶。


    只可惜他的求饶不曾换来怜惜,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想必是那管事的动手打了他:“买条狗都比你听话!你这两日的戏先叫灵官替了,好好涨涨教训!”


    他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步履匆匆地回去了。


    他走得匆忙,便走边擦着自己面上的泪痕,动作间很是我见犹怜。


    在月色的映照下,他的半张侧脸一览无遗——面上半个鲜红的巴掌印,却也掩不住他的容色秾丽,面上的戏妆被泪水冲花了,一双被泪水浸得微微肿起来的眼儿氤氲迷离,眼尾一点儿红,如同染着胭脂似的,貌美多情。


    他瘦削的身体裹在一层白衣下,在月色下一闪已过,只留下方才的惊鸿一面。


    原来也是个伶人。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有几分熟悉。


    携月看她思索模样,不由得问起:“殿下,可是何处不妥?”


    “你觉不觉得,”容鲤慢慢开口,“他长得,有些像……”


    作者有话说:终于!加班回来了呜呜呜!


    我恨所有临时加班[爆哭]


    非常抱歉因为加班晚上传更新了,所以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肥肥的更新[爆哭]


    第30章 第 30 章 “惩戒”殿下。


    容鲤斟酌着, 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只看了半张侧脸,又兼有月色朦胧,他面上还有油彩未干, 也难说究竟像还是不像。


    是以她摇了摇头, 没继续说下去:“罢了, 先回厢房罢。”


    二人沿着来路回了厢房, 路过后台的时候, 还隐约能听见管事的在不停斥骂,压抑着的哭声幽幽,与前台角儿们欢喜地领着客人打赏的光景截然不同。


    回到自己的雅间坐下, 隔壁似乎依旧在低声谈笑,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模糊了些。


    容鲤因心中有事, 没了探听的心思,只觉这戏院里闷得慌, 正想叫携月去消账离开, 却听得隔壁传来清晰的起身动静, 以及安庆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便说定了, 后日我再来听你这出新排的《惊鸿》。”


    “必不负客人期待。”那叫云舟的伶人温声应道。


    容鲤立即拉住了欲往外头去的携月。安庆这会儿正往外走, 若是与她们碰上, 可不好分说,叫她知道自己偷偷跟上来探看她来做什么,必会挨她一顿揶揄。安庆那嘴, 可不好消受。


    等了好一会儿,算着她应当已经下楼离开了, 容鲤才悄悄地带着携月一同离去。


    不想才拐过回廊,到了停马车的地方,那火红的身影不但没走, 反而就这样坐在她的车辕上,抓着手里的马鞭抛着玩。


    公主府的车夫见容鲤一行人来了,连忙抛来求救的眼神。


    大事不好,叫安庆认出她的马车来了!


    安庆笑吟吟地看着容鲤那猝然停止的步伐,在她当即想要转过去换条路的时候跳下了马车,马鞭一伸,就勾住了她的腰身:“怎么?到了自个儿的马车前也不认得了?”


    容鲤知道已被她认出来了,全然放弃了抵抗,看着周遭已有人被她们的打闹吸引了注意,连忙拉着她上马车。


    “我不上你的车。我上了你的车,谁来将我的马儿骑回去?”安庆假意不从,拖音拉调。


    携月立即接过了她手里的马鞭,说是她去骑马儿,只留下容鲤一个人被安庆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上了马车。


    安庆一看容鲤被她擒住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掀她的帷帽:“你怎么来了?”


    容鲤躲开她的手,强作镇定道:“我……我自然是来听戏的!怎么,只准你来,不许我来?”


    安庆不用看她神色都知道她在心虚,于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促狭道:“哦?听戏?竟不知我们长公主殿下何时也有了听戏的爱好?不知今日哪出戏入了你的法眼,说来叫我也品鉴品鉴。”


    “就方才唱的那出戏。”容鲤实在不好此道,更何况她方才压根没仔细听,自然支支吾吾,“似是叫什么……‘寒窑记’?”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方才在门口无意之中瞥见的戏名,安庆“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容鲤正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却不想安庆忽然伸来魔爪,直袭容鲤腰间的痒痒肉:“寒窑记是今儿上午就唱过的了,方才可没有这出戏,你还想糊弄过我去?”


    容鲤被她挠得笑出泪来,连声讨饶:“错了错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戏了……”


    安庆可不依,狠狠挠了她一通才收手。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安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行了,我知道你是来寻我的,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容鲤气都还没喘匀乎,将帷帽的纱撩了起来,大口喘息着,一边说道:“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儿,你家的仆从说你往胡玉楼来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乐子瞒着我,又想着这头乱的很,怕你遭人蒙骗了,这才跟过来的。”


    话已至此,容鲤干脆翻了个身,凑到安庆面前:“从前没听你说过喜欢听戏,怎么如今爱上了,还想捧那个‘云舟’作角儿?捧角儿可以,可不许被人蒙了。”


    安庆听出她话语之下的关切,知道她是忧心自己被人骗了,看着容鲤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由得揽住她的肩膀,与她的额头贴在一处:“你想岔了。倒也没有什么捧角的心思,只是因为我母亲寿辰在即,她喜欢听戏,便想着看看京中有无哪家戏班子新鲜,这才听得多了。云舟是这家的当家台柱子,唱腔身段皆好,性子也温和,我常与他讨论寿宴上要唱哪出戏,并无旁的意思。”


    “原来如此。”容鲤放下了心。


    反倒是安庆觉得奇怪,不由得打趣她:“你素来爱看话本子,我还以为你乐见其成呢,想不到这样忧心。”


    容鲤摇摇头道:“话本子……也不过只是看个故事罢了。这戏院的日子也并非是当真那样风花雪月的,看看故事就罢了,若真的要抬里头的人出来,我只怕你遇到别有用心之人。”


    说起这个,容鲤又想起来方才在花园里碰见的事,干脆一股脑说了:“我方才在戏坊无聊,便去花园里走了走,不巧碰见有个伶人躲在花园里抹泪,言语间说‘顾云舟欺人太甚’……这个顾云舟,是否就是与你言谈的那个?”


    安庆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是。只不过戏班子里头的水深得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知那伶人是谁?”


    “不知,”容鲤摇头,“只听得管事的打了他,说是把他这几日的戏都替给另一个叫‘灵官’的了。”


    安庆果然对这戏班熟悉,了然于心地说道:“那就是怜月了。他是这戏班子前几月从外头买来的,听说从前在外头也是台柱子,只不过性子怯弱,有些不讨喜。”


    “怜月……”这名字,倒与他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相符。容鲤又有些忧心,因着自己这随口一提给这无辜伶人惹祸上身,因而又说道,“给你母亲做寿,人员也得查清楚些,不如好好查一查,若是那怜月胡说,到时候就不能请他去。若是那云舟确有欺凌人之举,也不好请到寿宴上来。”


    “好,我会好好差人查查的。”安庆知道她心思细腻,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想起来别的什么,连忙说起,“我的事儿你且先莫要操心,你自个儿的及笄礼在即,不在府中准备,跑出来玩儿,还追到胡玉楼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可会责怪于你?”


    容鲤听到“及笄礼”就有些蔫蔫的,嘟囔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皇放我休沐,我才出来的,应当没事。我整日一个人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安庆看她模样,心中了然,想必是展钦出京查案,二皇子又已回京,她习惯了热闹,眼下就觉得寂寥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觉得闷,左右无公务,不如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去哪儿?”容鲤好奇。


    安庆却要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


    安庆带容鲤去的地方,是东市另一头一家新开的胡商酒肆。


    那酒肆装潢布置尽是异域风采,不设桌案,不点灯烛,人人都席坐在绣着鲜艳大花儿的毯子上,四周挂着五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混合的奇特香气。


    眉目幽深艳丽的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很是新鲜奔放。


    容鲤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觉得新奇,又有些拘谨。安庆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雅座,点了一壶据说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几样特色小食。


    “你眼下能喝酒么?”安庆倒了两杯出来,问道。


    容鲤想了想谈大人同她说的忌口,其中确无酒水这一项,加上那葡萄酒倒在琉璃夜光杯之中色泽深红如果汁一般,倒被勾动了馋虫,点点头道:“一点点。”


    “那你尝些,别有风味。”


    容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只尝到一点儿微微的酒气,葡萄的味道倒是甚足,果然如同果汁一般。


    安庆又点了两个胡姬在庭中跳舞,宝石点缀的长裙如波浪般飞旋,伴随着悠扬活泼的琴声,美不胜收。


    这儿的餐食也多是烤肉炸物,撒着奇异的香料,入口芬芳扑鼻。


    安庆一个不注意,她就吃了好几块烤肉,连那葡萄酒都见了底,连忙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


    容鲤的脸儿红扑扑的,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胡姬跳舞,等她们一舞罢,捧着小盘子上来领赏的时候,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她这样出手阔绰,又毫无别的要求,这两个胡姬喜不自胜,都跪坐在容鲤对面,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容鲤有些不解其意,看了安庆一眼。安庆示意她将手伸出去,那两个绿眼睛的胡姬便捧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迅速落下两个香吻,用尚不熟练的官话说了一些吉祥话,然后才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捧着赏赐出去了。


    容鲤完全不曾反应过来,她的面颊慢慢得更红了些,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香香口脂,口齿带着些微醺的不清:“这是何意?”


    “她们那边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呢。”


    容鲤点了点头,她觉得新鲜好玩儿,因而也笑起来。


    安庆看她额上出了一层汗,怕她酒后热,便将厢房的窗户半开了些,让冷风吹一吹里头的燥意。


    二人玩的开心,等走出厢房的时候,正是夜中时分,胡玉楼的夜市已然开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庆拉着容鲤在道边走动消食,时不时买些摊子上的舶来品,好不快活。


    对街也转出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瞧着也饮了酒,个个面色通红。


    为首那人,乃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被展钦一个眼神吓退的博阳侯世子。


    他喝了不少,正倚靠在自家家仆身上,嚷嚷着不醉不归,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说着再去喝些小酒。


    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格外多,眼神到处乱瞟,在街上往来的行人身上看来看去。


    正巧安庆在路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手钏,说要替容鲤戴上。那手钏一看也是异族的东西,瞧着新鲜,容鲤便将衣袖卷起来,伸到安庆掌中。


    她肌肤雪白,落到那醉鬼眼中,如同炸开的烟火似的。他也不管自己身后众人了,径直往安庆与容鲤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安庆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冷着脸挡在容鲤身前。


    那人浑然不管安庆,直勾勾地看着容鲤,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独自在此玩乐,岂不寂寞?不如……让本公子陪陪你?”说着,竟伸手想去撩容鲤的帷帽。


    容鲤何时受过此等轻薄,酒都醒了大半,退了一步。


    安庆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蓝袍公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放肆!哪来的畜生,还不滚开!”


    那蓝袍公子吃痛,酒醒了几分,但仗着家世,又察觉到安庆声音悦耳动听,手又一转,要去撩安庆的帷帽:“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可知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安庆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再敢靠近一步,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这时,博阳侯世子似乎被家仆拍醒了。他醉眼朦胧,看容鲤的身形,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安庆那一身红衣,顿时大惊,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蓝袍公子,对着安庆和容鲤连连赔罪:“二位……二位贵人息怒!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暗骂这蠢货不知死活,竟敢招惹这两位。


    安庆冷哼一声,甩开了那蓝袍公子的手。博阳侯世子连忙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蓝袍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嚷嚷着什么“小娘子”之类的,立马挨了博阳侯世子一脚:“快把他的嘴堵起来,他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


    经过这一闹,容鲤的酒意彻底醒了,心中一阵后怕与恶心。那蓝袍公子令人作呕的眼神犹在眼前,扑面而来的酸臭酒气叫她止不住地恶心。


    “没事吧?”安庆关切地问。


    容鲤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回去吧。”


    安庆知道她受了惊吓,恨得牙痒痒,想着回头定要查出这蠢猪身份,连带着他口中的“爹”,狠狠参他一本,也不知能给他当街调戏小娘子的爹,受不受得住元帅府与长公主的弹劾!


    “好,我们走。”安庆牵着她,带着容鲤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夜风一吹,容鲤便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个喝醉了的蠢货,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心里却依旧有些发堵。


    她这些日子,刻意叫自己不许去想展钦。可是今日陡然被人冲到面前轻薄,一时之间心底泛起酸意,只想着若他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如此靠近她、轻薄她。


    “姊姊,”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知不知道驸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想你家驸马了?”安庆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故意逗她,“你的夫君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容鲤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安庆笑了笑,正色道:“展大人言出必行,既立了军令状,便定能在你及笄礼前回来,不必忧心。”她顿了顿,压有心将话题岔开,免得容鲤一直伤春悲秋,便带着一丝暧昧地低声开口,“到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容鲤懵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画册上的画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我不知道……”她声如蚊蚋,慌乱地低下头。


    安庆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吧,先送你回府。说不定你一觉醒来,你家驸马便回来了,到时候自有他教你。”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便没再出门了。


    一是因为及笄礼临近,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事儿,让她格外想念展钦,只想等他回来。


    闲暇时,她偶尔会拿起展钦送来的那些江南话本子翻看。那话本之中的故事生动有趣,只是她却全然没了往日看话本子时的兴奋,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展钦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想起他为自己穿鞋时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那隐有危险的“惩戒”。


    他的低沉叹息与喘声犹在耳畔,每每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那种感觉,与看画册时的面红耳赤不同,掺杂着更多的悸动、想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及笄礼的流程单子发呆,扶云进来禀报,说是宫中的教引嬷嬷又来了,还带来了司织局制好的礼服,请殿下试穿。


    容鲤打起精神,来到偏殿。几位教引嬷嬷恭敬地行礼后,便指挥着宫人将一套套华美繁复的礼服展开。正中的那套最为隆重,玄金为底,以金线绣着翱翔的飞凤与繁复的云纹,缀以无数东珠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庄重无比。


    “殿下,请试穿此套吉服。”为首的嬷嬷躬身道。


    容鲤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礼服,又试戴了那顶厚重的礼冠,一套流程下来,累得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抬,等教引嬷嬷们回去了,她便就地一躺,先在偏殿之中小睡了一会儿。


    等她睡醒,已然是月落西沉。


    容鲤揉着眼睛,有些疑惑于怎么没人叫她,将床幔一打,便往外间走去。


    外头也依旧没人,仿佛是被谁特意撤走了似的,容鲤正嘀咕着扶云携月同她玩儿什么花样呢,一路往浴房而去,打算先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疲倦。


    只是才刚推开浴房的门,那水汽氤氲之中,好似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


    容鲤心中一跳,不由得往里头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通往浴池的珠帘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了,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


    他正抬手整理着中衣的衣领,动作间,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柔软的衣料隐约可见。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那张眉目幽深的玉面被沐浴后的微湿水汽柔和了轮廓,在看到她时,那双浅色的眼眸骤然一暗。


    正是离京数日的展钦。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因小憩而略显褶皱的寝衣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


    “殿下,臣幸不辱命。”


    容鲤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并未消失,反而因着她的动作,眸色又深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难以置信的微颤,“怎么回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


    “入宫述职后,陛下命臣先来拜见殿下。”展钦向前迈了一步,浴池边氤氲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叫容鲤也察觉到些许温度,“二位姑姑说,臣风尘仆仆,需先收拾仪容再拜见殿下。臣欲回府去,二位姑姑引臣到此。”


    容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微凉的门框。


    她一直在想着他,却不想他当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她的浴房之中。


    展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赤着的足尖上。她本就是来沐浴的,外裳和鞋子皆被她脱在外间了,此刻白玉般的脚正因紧张缩成一团。


    “地上凉。”他眉头微蹙,又向前一步。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容鲤牢牢困在他与门框之间方寸之地。


    她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面泛桃红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在嗫嚅。


    在展钦的目光里,她这些日子强行压着的想念,与前几日受人唐突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化作一颗猝然滚落的泪滴。


    展钦微怔,便见那小殿下自己一把将泪擦去了,径直扑到他的怀中。


    他僵硬着手,听着她埋在自己怀中压抑的嘟囔:“你去了好久,知不知我多想你……”


    展钦身形微僵,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馨香,话语之中可怜巴巴,叫人心碎。他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生疏地拍了拍。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回来了。”


    容鲤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委屈都揉进他怀里。她仰起通红的一双眼,故作倨傲模样,却掩不住后怕:“那日有人想欺负我,你都不在……身为驸马,却叫我受惊,可知道自己失职?”


    展钦眸色骤然一冷,揽在她背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臣知罪,必为殿下分忧。”


    他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她滚落的泪珠浇熄。


    容鲤摇头:“不要这个。”


    她垫起脚尖来,大着胆子抛出那个自己一直不曾得偿所愿的心念:“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哈哈加班我真的好爱加班(毫无感情地复读)


    更晚了致歉,所以又是回来之后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qw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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