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仇人
蔺酌玉“哦哟”了一声,视线在那玉上微微瞥了下,眉梢一动,下意识弯腰去捡。
青山歧的速度比他更快,猛地上去将碎成两半的玉佩握在掌心,像是捡起不可示人的真心。
因力道太大,断裂出锋利的斜切口直接将他的掌心划出伤口,血瞬间溢了出来。
蔺酌玉吃了一惊:“别攥,划伤了又!”
青山歧身体紧绷,简直要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没、事。”
“抱歉,我不知道你衣服里有这块玉。”
青山歧背对着他,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不是你的错。”
蔺酌玉还是自责:“可都摔坏了……”
“不。”青山歧道,“它本来……就已断裂了。”
早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他仓皇逃跑时将桃花玉佩遗失,后知后觉那屠戮青山族的杀神应该懒得杀他这只小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寻到时,玉佩躺在污泥中,早已摔成两半。
蔺酌玉:“啊,那我给你修一修,看看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用。”
蔺酌玉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想了想又吞了回去:“我给你上药吧。”
听到这句话,青山歧的后背微微紧绷,几乎脱口而出:“不必了。”
蔺酌玉:“?”
蔺酌玉苦口婆心道:“不上药你不疼?”
青山歧不耐烦地心想,上药会更疼。
一转身,他又将满身戾气收了起来,脸色苍白像是经受了打击,脆弱如斯:“无碍的,很快就能愈合,多谢哥哥。”
蔺酌玉见他这幅弱不禁风的死样子,干巴巴地“哦”了声,也不强求。
这时,小院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两位小友,花朝祭要开始了,要来观礼吗?”
蔺酌玉:“好哦!”
花朝祭很是热闹,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落布置的却不比临川城隆重,处处花草茂密,符文漫天。
蔺酌玉饶有兴致看着,佩戴着芍药似的绢花被人拥簇着到了百花盛开的祭坛。
之前脸上涂着彩墨的少年已洗干净了脸,手指沾着桃色粉墨在蔺酌玉眉心轻轻一划。
这本是赐福所用,却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颜色。
青山歧站在那面无表情地被人涂上紫色墨痕,无意中偏头,就见蔺酌玉站在花团锦簇中,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像是精致尊贵的玉像上渡了一层金光。
他垂着眼和一旁的少男少女说着什么,不知谁逗笑了他,漂亮精致的五官露出一抹粲然的笑。
比日光还要耀眼。
蔺酌玉和人说着话,无意中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勾唇一笑,唤他。
“阿弟!”
青山歧几乎控制不住冒出竖瞳,猛地垂下眼,指甲几乎陷入还未好全的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心想:此人好手段,断断留不得。
颇有手段的蔺酌玉画好彩墨,从人群中走到他身侧,给他看自己手背上用彩墨画成的小狐狸。
“此处的狐仙绘着实特异,画出来栩栩如生,像是要跃出来一般——阿弟,你看我好不好看?”
青山歧并未看他:“你喜欢狐狸?”
蔺酌玉爱不释手地对着日光欣赏手背上的小狐狸,笑着说:“不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青山歧眸瞳一眯,终于瞧见这人难得的阴暗面。
他突然来了兴致,歪着头问:“全部吗?”
“是啊。”
“若是狐族中有人不吃人不杀人,是完全无辜之妖……”青山歧问,“那你见了他,也会不由分说便动手取他性命吗?”
蔺酌玉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歧还真是个孩子啊。”
青山歧眼皮轻跳。
此人惯会蹬鼻子上脸,明知他不爱身体接触却总是见缝插针碰他一下,看他脸色不对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抱歉”。
知错犯错,毫无诚意。
蔺酌玉瞅青山歧又要炸毛,故态复萌地缩回手:“好嘛,不碰了不碰了,我怎么感觉你挺喜欢的?”
青山歧听到他的嘀咕眼眸一眯:“什么?”
“没什么。”蔺酌玉转移话题,懒洋洋地道,“妖族不会有不吃人的妖的,你想多了。”
青山歧挑眉:“万一呢?”
蔺酌玉见他还挺实心眼,随意道:“若是有,我就对它以身相许好了吧,这孩子真较真。”
青山歧:“……”
青山歧耳根微红:“你简直……”
没等他说完,蔺酌玉似乎瞥见什么,伸手在青山歧肩上一扒拉,没等孩子炸毛就低声提醒。
“人群里有死人,今日恐怕有大灾殃,记得,等会若是出事莫离开我身边。”
青山歧深吸一口气,将怒火憋了回去:“什么死人?”
蔺酌玉伸手在人群中一一点去:“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最后他点烦了,随手一划拉:“反正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死了,只是被人用灵力拼起尸身,装成还活着的假象。”
青山歧脸色微沉。
蔺酌玉不过元丹期,竟能看穿固灵境的幻术伪装?
原先他当此人只是空有昳丽漂亮的皮囊,如同猫玩老鼠般轻轻松松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从未将那点微末修为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他师承李桐虚,定有过人之处。
见青山歧不说话,蔺酌玉冲他勾唇:“怎么,怕啦?”
青山歧:“……还好。”
蔺酌玉笑起来时眉梢飞扬,整个人如春日骄阳般热烈:“小孩就是小孩,还知道要面子。哈哈哈就算说怕哥哥也不嘲笑你嘛。”
青山歧:“……”
你已经在嘲笑了。
桐虚道君自收蔺酌玉为徒后,进出浮玉山的皆是家世清白之人,且十五年来从不让外来者入山,导致浮玉山很少有比蔺酌玉年纪小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自然要摆当哥哥的谱,“孩子”来“哥哥”去的。
两人正拉拉扯扯着,伴随着一声古老的吟唱,穿着礼袍的老者拄着狐仙杖缓慢上前,跪拜行礼。
“仙门狐缘,尽献人望。”
“四月花朝,从仙之令。”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偌大祭台上,人人跟着高呼:“狐仙显灵!”
蔺酌玉也跟着一起喊。
吟唱完,身后有人将百花袍披在蔺酌玉和青山歧身上,拥簇着两人到祭台中央。
蔺酌玉还在看身上由百花编成的衣袍,还挺喜欢:“这上面都是鲜花,留不住多日,唉,我还想穿回去给我师……”
这话顺口说出来,蔺酌玉后知后觉到不对,强行拐了个弯。
“……师尊看呢。”
青山歧大概还在被那个“以身相许”支配,神态淡淡的,没说话。
拥簇在四周的人开始缓慢退下祭台,等蔺酌玉欣赏完自己漂亮的新袍子,祭坛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站在中央。
众人跪在四方,齐齐朝着祭台上的狐仙像跪拜。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蔺酌玉眉梢轻挑。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如同癫狂了般,念到三十遍时近乎歇斯底里的齐齐咆哮。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狐仙!”
轰隆隆!
狐仙像开始剧烈震动,震得上方石屑和落花翻飞,如同纷纷扬扬的落雨从蔺酌玉头顶飘落。
随后,一只巨大的虚幻狐影倒映下来。
身形巨大如山,狐尾轻扬朝着天地咆哮,衬着下方的人宛如蝼蚁般渺小。
祭台中央缓慢出现诡异的符纹,凝出金色栏杆将两人困住。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青山歧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每年皆有双生献祭,那这些年这所谓的“狐仙”到底吃了多少人。
蔺酌玉眸瞳逐渐冷了下来。
四周的人群还在魔怔似的尖叫。
“狐仙福泽!庇护我族!”
青山歧似笑非笑瞥着下方的人群。
为了求生而心甘情愿献祭无辜之人,如此丑陋,令人作呕。
他近乎快意地品尝这些丑陋之人的恶意,视线看向蔺酌玉,想从他脸上看到自己一直想要的。
等目光落在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上,青山歧倏地一怔。
蔺酌玉花团锦簇站在那,视线望着叫嚣着让他们死的人,神色没有如青山歧所期待看到的惊惧、痛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人凶神恶煞的皮囊下,深藏着的对大妖深深的恐惧,和对求生的乞求。
那样狰狞,却那样可悲。
蔺酌玉即使被推上祭坛,神态仍然平和。
青山歧愣怔望着,不知为何心脏一阵急促跳动。
他按着心口,后知后觉并非心动,而是胸腔中陡然燃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将他烧得浑身战栗。
青山歧宛如年幼无知时不知如何发泄心中野性般,一股被怒火引出的破坏欲支配着他,恨不得扑上去用利爪将这人温柔良善的假面撕毁。
看着他痛不欲生,自私自利。
什么玲珑心,什么不吃人,什么“救我”……
他是妖,天生就该吃人,为何执着这些无用的东西?
青山歧性情阴鸷狠辣,念旧却也记仇。
就像为了年幼时被丢弃狼群的痛苦,他可韬光养晦十年,夺走亲兄长内丹炼化,以报当年的耻辱。
他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青山歧被蔺酌玉护在身后,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瞧见青年单薄的后背、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隐约可见白皙修长的后颈。
那样孱弱的人,对身后的他完全不设防。
只要扣住那温暖的脖颈,轻轻一捏,便能让眼前这个碍眼的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青山歧指尖缓慢长出狐族利爪,一点点朝向蔺酌玉的后颈。
忽地,一样东西凌空而至,朝着蔺酌玉脑袋飞来。
啪。
青山歧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那把匕首,侧身看向掷东西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无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少年被那双森寒狐瞳吓得面无人色,还没来得及尖叫,身躯就微微摇晃,悄无声息地往后栽倒,没了声息。
其余人都跪着,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蔺酌玉回头看来:“怎么?”
青山歧漫不经心将那玄铁匕首碾碎成齑粉随手一洒:“没事。”
蔺酌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但没多说什么,抬手一召:“清如。”
水流幻化成一圈将青山歧包裹其中,蔺酌玉淡淡道:“在此处等我,莫要乱动。”
青山歧:“你……”
蔺酌玉直接御风腾空,青衫百花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巨大的狐影,笑着道:“哪里来的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大师兄呼啸而至,被纤细修长的五指合拢。
蔺酌玉单薄身躯好似蕴含千钧之力,眼睛眨也不眨悍然劈下。
轰!
狐影扬天咆哮,被那道罡风直接斩断半边臂膀。
剑锋仍然未停,转瞬将伫立祭坛上的巨大“狐仙”像斩碎。
砰砰砰,碎石砸落,飞溅四周。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料到这竟是个修士,全都愣住了,一时竟忘记了逃走。
清如受蔺酌玉操控,化为漫天滞雨,阻拦碎屑伤人。
蔺酌玉修行速度极快,刚及冠一年便已是元丹后期,只差一线便可固灵,桐虚道君担忧他神魂不稳才没让他破境。
那只狐影不过是道灵力残余,只能吓唬住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
蔺酌玉出了三剑,狐影终于哀嚎着消散。
大师兄剑气如虹,将萦绕漫山的浓雾驱散。
天朗气清,正是春日好时光。
蔺酌玉收剑入鞘,飘然落地,漫天清如雨受他牵引扭曲成潺潺水流,回到剑穗中。
众人呆滞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挑了下单边眉:“嗯?看我做什么,哦哦哦,刚才那只啊,是装神弄鬼的野狐,妄图贪图狐仙福泽,我已将妖孽驱逐!阿爷别愣着了,继续迎狐仙呀。”
所有人:“……”
青山歧:“……”
此人一剑就能斩了山大的狐影,更何况他们这些凡人。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念召言。
蔺酌玉回到祭坛上,笑了起来:“没事吧?你还挺乖的,真的半步都没动。”
青山歧:“……”
青山歧扫了一眼将他团团围住的无垠之水,没说话。
蔺酌玉收起清如,凑上前道:“张嘴。”
“做什么?”
“让你张就张,哥哥的事也是你能多管的?”
青山歧刚张开唇缝,就见蔺酌玉离老远,抬手将一样东西往前一抛,正好落到他唇边。
青山歧:“……”
青山歧手臂青筋暴起,心中戾气丛生,几乎控制不住直接掐死这人。
是将他当成狗训,用嘴接东西吗?!
蔺酌玉对恶意感知极其迟钝,没瞧见青山歧衣袍下因克制而紧绷的肌肉,还在笑吟吟道:“你乖,给你的奖励——甜不甜?”
青山歧的舌尖后知后觉将含在嘴中的东西舔了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口中绵绵地蔓延开。
他愣了愣:“这是什么?”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糖啊,你没吃过?”
人族怎么可能没吃过糖。
青山歧撇开视线,舌尖卷着那颗差点把他门牙砸掉的糖含住,腮边鼓起一块,淡淡地道:“吃过,就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
蔺酌玉笑起来:“少爷还挺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望着已散开浓雾的天幕,神识朝着外铺散出去,却仍然出不去方圆百里远,就像是有层无形的结界在阻拦。
狐影背后,必有狐妖操控。
蔺酌玉正在思忖着,神识忽地像是针刺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下一瞬,一股厚重强大的灵力碾过群山,轰然朝着正当中的蔺酌玉冲来。
蔺酌玉眼瞳一颤,立刻就要召来清如。
可清如未到前,在旁边吃糖的青山歧忽地不顾一切朝他一扑。
“哥哥!”
砰。
那道灵力准确无误打在青山歧身上,力道之大少年直接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惊住了,立刻抬手用灵力将他护住:“阿歧!”
青山歧唇角溢出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起来似乎伤到了肺腑。
蔺酌玉身上的护身法器厚得要命,就算挨了一击也伤不到他分毫,根本用不到一个孩子帮他挡。
蔺酌玉又急又气,看他这幅凄惨模样却说不出狠话,飞快将吊命的灵丹往他嘴里塞。
“乖,不会有事的,快吃下去!”
天塌地陷间,一只巨大的狐妖踩着废墟出现,磅礴巨大的妖气朝着四方袭来,掀起巨大的灰尘。
这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狐妖。
蔺酌玉回头看去,身体猛地一僵。
固灵后境的狐妖。
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横贯左眼。
狐妖浑身猩红血气,带着吃过成百上千人才会出现的煞气,是不折不扣的大妖。
燕溯自任职镇妖司掌令以来,蔺酌玉便常撒娇让师兄给他带镇妖司关于大妖的卷宗,大多都是元丹境妖族。
自从潮平泽大妖出没以来,这是第一只固灵境狐妖。
蔺酌玉盯着它脸上的疤直勾勾看。
狐妖露出森森獠牙,朝着人群而来。
百姓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仍在那跪地叩拜,口中说着“狐仙显灵!”
蔺酌玉持剑上前,灵力暴涨堪堪将即将砸下的狐尾拂开,伸手一甩将众人卷着扔到一边:“走!”
众人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让清如化为水雾缠绕众人身上,抬手结出一枚虚幻的宗主印,隐约可见「桐虚」二字。
“浮玉山宗主印在此,妖邪不可造次。依我所言,往南离开!”
众人满脸惊恐,面面相觑。
蔺酌玉厉喝:“去!”
这一声叱斥如轻钟震耳,被吓傻的所有人惊得如梦初醒,赶忙相互搀扶着起身,尖叫着逃走。
蔺酌玉召来大师兄阻挡大妖,飞快回来将青山歧扶起,匆匆道:“阿歧,你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不。”青山歧虽然修为弱,但终究到了半丹境,吃了灵丹后已能如常站着,他按着胸口小声道,“我要和哥哥一起。”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这只大妖已是固灵境,你跟着我恐怕会有危险。”
青山歧抿了抿唇,一把抓住蔺酌玉的小臂:“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一怔:“什么?”
“大妖出没,为躲避镇妖司探查,定会设置结界。”青山歧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一旦结界落下,这里所有人修为再高也逃不掉。我们趁结界没开启之前逃走好不好?反正那些人也想杀我们,不必管他们死活!”
蔺酌玉道:“你为何会知道结界之事?”
青山歧没料到他这个时候还如此敏锐,身躯一僵,垂下眼:“因为我爹娘被杀时,我也想逃,却被结界阻拦。”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并不计较他的胆怯,温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不能逃。”
青山歧:“为何?”
蔺酌玉并未多言,握住长剑侧身看去。
那小山似的狐妖并不急着杀他们,仰天喷出灼灼狐火,顷刻朝着四周蔓延,还在奔跑的人见火黑压压地扑过来,顿时尖叫着四处逃窜。
蔺酌玉眸瞳清冷,没了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欢快,他随手将一枚护身法器递给青山歧,周身灵力萦绕,轰然一声如离弦的箭朝着狐妖冲去。
轰隆!
耳畔宛如雷鸣轰炸。
青山歧仰头望去,就见那抹清影如同飞蛾扑火般,毫不畏惧迎着狐妖冲去,元丹境灵力磅礴溢出。
狐妖眸瞳一缩,妖力化为一堵墙,黑压压扑了过去。
两道灵力在半空直直撞上,荡起翻天的风浪。
青山歧:“蔺酌玉!”
蔺酌玉剑影重重,顷刻便和狐妖过了数招。
那庞大的身躯笨重,如同靶子一般被清如的水烧出连天火焰。
狐妖似乎“啧”了声,利爪骤然一挥,重重将那抹清影撞飞出去,随后一点点地缩小,不多时便化为人身。
蔺酌玉捂着胸口倒飞出去,堪堪将灵剑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
唇角一丝血线缓缓溢了出来,被他随后抹去。
青山歧赶忙跑过来:“哥哥!”
蔺酌玉朝他一摆手,示意没事,缓慢支撑起单薄的身躯,朝着前方望去。
固灵境的确强悍,远非元丹期能抗衡。
视线落在远处缓慢化为人身的狐妖身上,蔺酌玉身躯一僵,结结实实愣在原地。
狐妖人身前所未有的高大,眼尾和狐极像,一道伤疤狰狞的横在脸上,显出一种凶恶的野蛮。
他赤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抬步走过来时将地面踩出深陷的坑。
大妖和蔺酌玉对视,歪了歪头,淡淡道:“杀神的弟子,名不虚传。可惜了,天赋再高,今日也要死在此处。”
大妖开口后,蔺酌玉眼眸缓慢睁大,剑几乎从手中脱落。
这个声音……
大妖轰然一挥,固灵境灵力直直将四周的一切碾成尘土,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为了血雾。
见蔺酌玉似乎吓傻了,大妖道:“嗯?不逃吗?”
蔺酌玉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一旁的青山歧忽地抓住他的手,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蔺酌玉掌心冰凉,身躯仍在战栗。
青山歧握紧他的手,感知着那冰冷的体温。
原来……他也会怕。
蔺酌玉意识昏沉,大脑一阵阵嗡鸣,耳畔甚至能听到心脏和血管汇入血流的微弱声响。
咚,咚。
他突然听到了心跳声,和惊雷混在一起,无法辨别。
潮平泽潮湿的雨气如影随形,伴随着大雨降落,那只手缓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玉儿……”
蔺琢玉浑身湿透,挣扎着朝着面前的人扑去:“哥!”
蔺成璧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妖族的,他将还小的蔺琢玉推开,温声笑着叮嘱道:“乖,躲好。”
“哥!”
蔺成璧撑着断剑起身将他护在身后,还未及冠的少年身躯已有了魁伟的雏形,雨打在他俊美苍白的脸上,元丹期对上固灵境大妖,眉眼却无半分畏惧和怯懦。
一只狐妖从雨中而来,化为人身后,缓步朝着蔺成璧而来。
轰隆!
天边骤然劈下一道雷,煞白的血光照亮那只大妖的脸。
——从左眼到右脸,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哥哥?!哥哥!”
蔺酌玉骤然回身,只是愣神的时间,青山歧也不知如何做到的,竟带着他到了结界边缘。
可大妖灵力极强,已彻底将四周严丝合缝地困住。
传送符在此处也没了效用。
青山歧焦急道:“哥哥,怎么办,逃不出去?!”
蔺酌玉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时竟没说话。
青山歧心中轻嗤了声。
若是早知晓一只固灵境大妖就能将这人吓得仓皇而逃抖若筛糠,他也不必费心弄这一出好戏。
不远处,百姓也堪堪逃了出来,可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阻拦。
众人哭嚎着拍打结界,绝望地哭喊。
“救命——”
“救我!”
“狐仙显灵!狐仙……”
远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每一步响起都像是催命符,吓得众人不住尖叫。
这是狐族玩弄人心的方式。
蔺酌玉动了动手指,很快将那股颤抖止住,稳稳握住了剑。
细看下,他面颊还有些病态的红晕,连喘息声都急促了些。
青山歧掏出蔺酌玉送他的储物袋,从中掏出路家的灵阶传送法器,赶忙道:“哥哥,这样法器品阶很高,能够无视一切结界传送数千里!”
蔺酌玉低眸看了看法器。
青山歧直直望着他,乖巧温顺的皮囊下隐约露出狰狞的恶意。
陪此人演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重头戏。
无数百姓,和自己的性命,在生死抉择间他到底会如何选?
蔺酌玉接过那好似日晷般的法器,摆弄了下:“这个,怎么用?”
青山歧想笑。
玲珑心?
哈哈,不外如是。
就算再有玲珑剔透的圣人心,面对生死时仍会选择自私自利苟且偷生。
青山歧道:“将灵力注入其中,拨动晷针至子时,便可传送。”
蔺酌玉若有所思地点头,正要伸手去动晷针,青山歧又补了一句:“可这传送法器,一次只能传送一人。”
蔺酌玉愣了下:“灵阶法器,只能传送一人?这和传送符有什么区别吗?”
青山歧唇角一抽:“还是有的。”
“哦。”
蔺酌玉握紧传送法器,微微后退数步,远离青山歧,闭眸注入灵力。
青山歧知晓他要离开此处了。
——丢弃他说过要保护的无辜之人,抛弃为救他而重伤的“阿弟”,独自离开。
这时,蔺酌玉转过身来。
青山歧心中因太快意,险些没能收敛住脸上放肆的邪气,好在蔺酌玉并未发现他的不对,道:“别乱动。”
青山歧怯怯看他:“哥哥。”
蔺酌玉笑了起来:“别怕。”
青山歧见他这个时候还在装模作样,也配合地点点头。
看着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拨弄着法器,青山歧百无聊赖地想。
等这个玲珑心催动玉简离开,自以为逃出生天欢天喜地时,一睁眼却是到大妖的老巢……
这张漂亮的脸上会不会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占据,哭得梨花带雨乞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青山歧露出个笑,甚至期待起来。
大妖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就在青山歧志得意满时,忽地感觉脚下有样东西落了下来。
日晷似的阵法陡然出现,旋转着将青山歧的身躯包裹。
蔺酌玉看着那复杂繁琐的法器,感慨道:“嚯,的确是灵阶,挺好使。”
青山歧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他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竟然将传送法器给了自己,心中一切让他快意的畅想顷刻化为齑粉,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许久,青山歧才回过神来,面容几近扭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哥哥,你……不走吗?”
蔺酌玉疑惑道:“不是只能传送一个人?”
青山歧道:“可是,我这条命是哥哥救下的,本就不值钱!”
蔺酌玉蹙眉:“谁教你说的这种话?命这种东西是能随意衡量的吗?”
“可……”
“不必多说。”蔺酌玉抬手将一样灵芥扔向远方,将绝望痛苦的百姓笼罩住,语调漫不经心地叮嘱。
“若是此番我不幸殒落,请你前去浮玉山一趟给我师尊传一句话。”
青山歧的所有思绪全被搅乱了,愣愣道:“什么话?”
“就说,‘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青山歧:“什么?”
死了便一切皆空,怎会无悔?
不知为何,蔺酌玉纵声而笑,侧身看向远处朝他一步步走来的大妖,手又开始不住地发抖。
可那并非是畏惧。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狂喜。
蔺酌玉初长成青年的精瘦身躯因兴奋而在不住战栗,几乎让他握不住剑。
自从年幼时便宛如停滞的心跳,在看到大妖的刹那骤然恢复。
咚,咚咚。
如同新生的希望,蔺酌玉感知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再也不用无能的当个旁观者,也不用苟且偷生做个受所有人保护的绣花枕头。
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又是何等的幸运,在第一次出宗历练便寻到了杀他兄长的罪魁祸首,能让他亲手斩断惊扰自己多年的噩梦。
青山歧不解地望着他,心绪逐渐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蔺酌玉就该如路家那些人一样,为了用这个传送逃生的法器而自相残杀,只顾着“生路”露出丑态,彻底毁了那天赐的玲珑心。
他为何要将生的希望,给只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为什么?
凭什么?
青山歧眸瞳几乎赤红,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啃咬他的脖颈。
他凭什么能这么光明磊落,坦然赴死?!
忽地,蔺酌玉道:“今日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算了。”蔺酌玉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轰!
因为大妖只有数丈便来到此处,地面开始塌陷,狐火也跟着燃烧起来。
蔺酌玉的语调那样轻,却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重重落在青山歧心尖。
“你的那块玉佩……”
青山歧下意识将袖中断裂的玉佩护住。
天崩地陷间,蔺酌玉感慨着道:“我年幼时因重伤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并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你。”
青山歧一怔,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话。
蔺酌玉淡淡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我是否幼时相识,我的玉佩又为何在你手中……”
可前路生死未卜,再问也无济于事。
玉佩……
蔺酌玉在说什么?
青山歧已彻底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像是彻底摧毁他的识海,让他的身躯不自觉地战栗。
冥冥之中好像最重视的东西在从指缝溜走,他下意识想要朝着蔺酌玉伸出手,抓住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嗓音喑哑,像是含着血,一字一顿道:“什么……叫你的玉佩?”
蔺酌玉没给他回答,只是抛给他一颗糖,彻底催动传送法器。
风浪将蔺酌玉的衣袍卷着翻飞,乌发凌乱交缠间,他看着自己,笑了起来,嗓音在震耳欲聋的塌陷中飘到青山歧耳边。
“出去。”
刹那间,青山歧脑海中那尘封多年的记忆像是狡黠的恶鬼般爬了出来。
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撕开牢笼,对他说:
“……出去。”
青山歧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蔺酌玉。
可已晚了。
青山歧亲手所做的传送法器顷刻催动,直接将他的身形传送回了百里之外。
“蔺——!”
法器的速度极快,青山歧眼前的虚空一阵扭曲,浑身长发衣袍像是风吹拂过,悄无声息落下。
等视线再次聚焦后,已身处灵枢山的妖族寝殿,青山歧浑身都在颤抖,瞳孔陡然化为狰狞赤红的竖瞳。
“蔺酌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