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自然不知，但私下也有猜测。
闻言便说：“我一开始觉得天人是墨家先贤，可后来又觉得不是了。”
张松奇道：“哦？这是为何，我观天人行事，确实做到了墨家的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几点。”
周慧便说出自己的思考，墨家的主张核心是兼爱非攻，共有十大纲领，包括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
墨家最出名的主张就是兼爱，与儒家的等级之爱不同，墨家主张无差别地爱所有人。墨者身着布衣，肩背行囊，为了心中的理想可以赴汤蹈火，死不旋踵。他们更像一群像苦行僧，完全排斥礼仪，但墨家内部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
而儒家的仁爱是以血缘关系划定亲疏，孟子抨击墨家不分亲疏贵贱的兼爱是糊涂的。
时下以察举制和征辟制为主要选才制度，这种制度最大地弊端就是豪强世家互相推荐各自的子侄，但这是符合儒家的亲疏贵贱之别的观念的。
慕宁却用考试和考核的形式代替，这完全不符合儒家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的宗法制度。
此后血缘岂不是没用了？因为这个政策，两人都没觉得慕宁和儒家无关。
“只是天人似乎并不相信鬼神。”
墨家明鬼便是相信鬼神存在且能检查人间，“天志”则是认为天有意志，会惩恶扬善，以此约束君主行为。
张松惊讶地张开嘴，这是完全没想到的理由。
天人自己便颇多神异，竟不信有鬼神？那她的存在如何解释呢？
好几个疑问在心头浮现，只听周慧继续道：“会议的时候，有人提议用上天的名义扩张领土，天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明言她并非无所不能，谎言终有被戳穿的一日，因此最好一开始就不要说谎。除非实在迫不得已之时。”
张松听了，陷入沉思。
不得不说，天人有先见之明，那个提建议的人完全是出的昏招。若百姓发现一切是谎言，便连如今的威信都会被动摇。
统治者一旦威信扫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至于为何张角之流可以用天公将军的名号，假借上天的名义，那是因为没几聪明人真信啊！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口号，起义喊个响亮的口号，扯扯虎皮，也是惯例了，大家都这样。
但慕宁又不同，她是真有神异之处。
若一开始吹嘘太过，后来发现没那么厉害，反而会打击她的威信，人性便是如此。
张松突然想起，咱吃今日本想追问自己未来是否是大人物，因为周慧的问题也全忘了。
两个小孩相谈甚欢，至晚张松才起身告辞。
周县令很是不悦，哪有人上别人家待到半夜才走的？这个张松，实在太狂放不羁，他不喜欢。
哼道：“阿慧没和他成倒也不赖！”
周慧听了，冷哼一声：“我现在倒是觉得和他性子挺和了。”
在老父亲的黑脸下，不紧不慢补充道：
“当然我是说我和他志同道合，将来会是同一战线的同僚，不是指男女关系！”
*
翌日，慕宁课后在黑板上写下课后作业：试分析州郡大军来袭时的退敌之策。作业不限字数，只注重思考。
关于这个问题，周县令和周慧都很关心，只是角度截然不同。
周县令关心的是朝廷大军能否尽快破城，周慧则希望流民军能大败朝廷援军。
众人回家各自苦思冥想，第二天作业交上去，周慧问张松是如何作答的，他却说要保密。周慧撇撇嘴，觉得自己答得也不差，遂放弃打听他的。
同学间互相讨论着，都觉得葭萌城坚池利，朝廷大军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但只要大军围住城池不让进出，一年半载城内便会物资枯竭。
除非天人有别的手段能退敌，大家都在期待慕宁又有什么神仙手段，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见识一番了。
最近慕宁要布防，显见得忙了许多，等再次来和大家上课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这半个月，张松一直等着慕宁对他的处置，或是拉拢，或是威逼利诱，然而，没有，他就像是被遗忘了似的，等得都有点急了，终于等到慕宁说要见他。
慕宁叫张松单独会谈，张松在同学羡慕的眼神中挺胸而走。
两人到了县衙，慕宁并不废话，“张公子，我看了你的作业，很大胆，很有见地，能仔细给我说说如何实现吗？”
张松在作业中写了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便是使钱贿赂刺史郤俭。
不要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汉廷的政策中，郡县闹出事端，该郡县的长官“失察之责”是跑不掉的。
东汉对地方官的考核中，很重要的一项便是“抚境安民”，一旦上报，朝廷派大军前来清缴，若战事不利，还会担一个“剿匪不力”的罪责。
不如得过且过，混过去了事。
黄巾之乱在爆发前十几年，太平道便四处传教，朝臣中看到黄巾威胁之人不少，但黄巾起事前，上报者只有杨赐、刘陶两人而已，且都没有引起重视。
张松的建议便是利用郤俭贪财和怕被担责的心理，给予一定的贿赂，让他装作不知此事。
再用宝物结交豪强和宦官，便是有人上书，宦官也能帮忙糊弄过去。
慕宁放下他的作业本，满意点头：“你说的对，那依你之见，贿赂的数额多少合适呢？”
张松思索片刻道：“往年葭萌的赋税是多少，以后便因为给多少便是，只要赋税不少收，刺史估计也不关心百姓和葭萌豪强的死活。”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宦官的话，我家中倒是有张常侍的门路，等我回去说服亲长，定为天人办妥此事。”
慕宁点点头，“你的建议我采纳了，不过我也不是全盘采纳，明天我会就这个话题在课堂上探讨，到时候你一起听吧。”
张松也没纠缠，只是好奇地道：“之前便想问天人，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莫非我以后注定是大人物？”
慕宁叹气，还是没躲过去这个问题，于是给他讲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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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前有两个学子，他们一人天赋卓绝，一人却天赋平平，两人同时问算命先生，自己期末考试能否通过。算命先生告诉天赋好的那人能通过，告诉天赋差的那人，他就差一点点。天赋好的人自知能通过，便不好好复习，之后考试却没通过。天赋差的人听说自己只差一点点，便努力复习，最终刚刚及格，但也通过了考试。”
张松若有所悟，“您是想说，提前得知命运，人的行为会随之改变，命运也会偏离正轨？”
慕宁促狭地笑了，“不，我想告诉你的是，天赋再好，也别偷懒，否则照样挂科！”
张松：……
*
第二天，慕宁在一众学子的期盼下，开始讲解今天的课程：论我军致胜的法宝。
众人看到这都兴奋起来，这个法宝是什么？
缩地成寸快速调兵打敌人个措手不及，还是撒豆成兵不费一兵一卒大败敌军？亦或是呼风唤雨干扰敌军？
大家尽情想象时，慕宁的声音平铺直叙道：“我军致胜的法宝，首先是以识字的知识分子为核心的先进领导团体，其次是我军坚定地依靠百姓，与百姓同呼吸共命运，再次是深层次建设军队。提高生产力……”
学生们：这对吗？
然而仔细一想，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符虎自从投了慕宁后，格外关心流民军的军队情况。
据他所知，流民军的兵卒，他们是日日见他们训练的，据说现在每天都有猪肉和鸡肉吃，虽比不上羊肉，但那可是肉食！
普通百姓日常生活中，一个月能吃一次肉沫就不错了，日子苦些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尝到肉味。
大家连杂粮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吃肉呢？
他们的训练项目也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东汉兵种分为中央军、地方郡国兵与边防兵、屯田兵。
又有步兵、骑兵、弩兵，基础的训练一般有“负粮行”，要求负重十四斤左右，单日行军四十公里，此外还有“超距”，就是跳远，“投石”投出十步以上。
武器方面，则要训练刀和盾的配合使用，东汉的标配刀为环首刀。
军令方面，则要能快速结营，挖掘壕沟、能认识令旗的不同含义，根据金鼓进退等。
骑兵则还要加上练骑射。
流民军练的却完全不同。
他们和汉廷的兵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他们也练负重了。
流民军的练兵方法，听说是天人一手制定的，先练基础，再精专业，分阶达标后，再层层递进。
因流民军入城后也有招募新兵，不少葭萌本地的汉子被吸纳进流民军，所以他们的练兵方法也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不过流民军也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校场就在县衙背后，又没有围栏，平时流民军训练，从不少好事之徒前来围观。
符虎也悄悄观看过，看后他也琢磨出流民军练兵手段的一点精髓，但始终觉得未得三昧，便想着找时间和天人请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