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遥以心照(一)
喧扰重重,嘈杂的声音混杂成一片,令程枥阳头脑胀痛。
“醒了?”清润的男音在耳边响起,零星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醒了缓缓,坐起来。”
程枥阳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幕布。
精神体撞向雪山前的一切慢慢回溯至脑海,他微微闭眼,转头看见一个本不该见到的男人。
许砚。
第七军团,莱特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许诺的兄长。
许砚单手握拳,掩住唇边流露的呛咳声,稍显单薄的身体整个笼罩在黑色的军装大衣下,眼下是挥不散的青黑:“感觉怎么样?”
程枥阳微微阖眼,感受着肢体关节活动的凝涩,手足都沉重不堪,强撑着将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还好。”
记忆随着身体的重新运转回笼,回忆的最后是漫天的大雪和他印在公屏通缉上的人物编号。
而后曾为乱线的一切都露出线头,被掩藏的秘密浮出水面。
“你是奉命来抓捕我的么?”免去不合时宜的寒暄,程枥阳撑着身下的简便行军床,双目紧盯微微弯腰,依靠着支撑蓬帐木梁的许砚道。
“很遗憾,在你昏迷的过去半个月里,莱特家族连同第七军团拒绝了来自皇室的招募,激流勇退,现在仅仅只是被发配到这颗突发爆破与辐射的黑礁星驻守。”
许砚站直身体:“而我只是在驻守的这段时间里,意外从雪崩的山下挖出了正在被通缉的你。”
程枥阳并不感到意外,接话道:“什么罪名?”
许砚从遮挡住蓬帐入口的光线处后退一步,侧身让开。
大门并未被关上,透过薄薄的蓬帐灰布,可以清晰地看见外方荧幕上不断跳动的猩红色数字。
当前污染侵蚀情况、剩余待转移人数与简单的通缉抓捕队伍情况被详细记录其上,通缉追捕的那一栏最上方,被放大标记的人赫然是隶属于狱守庭的程枥阳。
其下,是生死未卜的许锘、薛白连同狱守庭第一军团的部分队伍及成员。
“通敌叛国与妨害罪。”
半个月前,程枥阳带着白狼进入极寒下海澜星的雪山区域引发雪崩。
因这颗星球的特殊构造,在极低气温下,四周会形成极其不稳定的天然雪域。
因海澜星常年气温适宜,分割水陆的仪器设施在极低温下的处理存在较大隐患。
雪崩之后,这些仪器接连溃散,天灾旋即降临。
与此同时,海澜星内爆发辐射及不知从何而来的虫灾,原住民及游客遭受灭顶之灾。
在莱茵的命令之下,第九军团成员迅速撤离这颗黑礁星。
随后,官方出台调查文件,声明灾害源头为紧邻联邦,突发意外为联邦组织多年的阴谋,军团之中出现了叛敌者,正在施行追捕。
星网传播的速度极快,不到半小时,民众对于海澜星上发生的灾难便悉数知晓。
在得到皇室方陈列的撤离决断及对于星球上民众的讣告后,人们爆发了极大的不满。
皇室贵族统治下的“红灯区”“拍卖所”还未平息,灾害之下,已经到达事发星球并实行抓捕工作的军团竟然选择优先自保,快速撤离。
为了预防虫族的侵袭与辐射的扩散,第九军团甚至切断了海澜星与其它所有星球的交通与传送通道。
这意味着,几乎无人能够从这颗星球上活着离开,回到珈蓝帝国。
可星球之上,还存在着这些民众的血脉亲人。
民众们对此抗议,不多时,突然兴起了一种说法——海澜星并非完全切断了所有的通路,从事发当天起,帝国皇室及贵族就在不断偷偷将星球上旅游、生存的上层贵族不断转运出来。
而揭开这一说法,给出应证的,是一张不久前公开前往海澜星度蜜月的最高审判长出现在了审判庭中,步履匆匆的照片。
【并非不救助,只是在阶级面前,优先将上层贵族撤离星球,而后评估危险情况,静观其变】
人们对此感到不解,怨愤冲天。
更糟糕的是,同一时刻,联邦突然向珈蓝帝国宣战,战争源头直指海澜星。
这是一场闪电战,宣战的同时,联邦便派出军队,迅速侵占了珈蓝帝国边线临近的132颗星球。
为了进行回击与抵抗,珈蓝皇室发出军令,要求隶属于皇室的第7至第9军团悉数上缴兵权,隶属于狱守庭的第1至4军团出兵抵抗,隶属于审判庭的第5、第6军团征兵备战,同时向前线输送资源。
围绕着宇宙中联邦与珈蓝帝国边线的星际战役彻底点燃,当帝国军团到达边境,派出由下层民众组成的队伍交手几次后才惊觉,联邦军队竟然依靠着虫族对边境星球不断蚕食。
而这些参加了战役并率先与虫族、联邦军队有密切接触的军队成员被悉数感染、诱发精神力崩溃。
更有甚者,连同身体都被虫族蛀空、取而代之。
不得已,这些哨兵、向导被当场处死。
海澜星上突然出现的部分虫子并非空穴来风,甚至极有可能是对帝国的警告。
前线将相关讯息返回到首都星,情报却半途泄露,意外让民众得知。
尽管讯息的泄露通道已经迅速切断,但下层民众有部分知晓了这一情报,很快便将这些内容传播开来。
如同燎原的野火,根本无从抑制。
海澜星上被放弃的人们引发的怨愤还未能平息,战争优先被放弃的情报又再度袭来,不久前被草草处理的红灯区拍卖事件人们口耳相传……
出现在战争前线的哨兵与向导们,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之间的比例为1:千万,但不出现在战场当中的将领、士兵中,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之间的比例却是千万:1。
诸般事实的映照下,下层民众才陡然惊觉,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沦为上层贵族的营养品,时时刻刻被其敲骨吸髓。
他们是少数资本的占有者,却是帝国绝大多数的构成者,在面对相关的事件之时,他们永远是最先被放弃的。
皇室贵族给他们画了一个经年累月的饼,让他们一代一代对此坚信不疑,并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血汗。
但当危险来临之际,号称着以民众优先的皇室贵族给了他们迎头重击,将这一张脆弱不堪的画纸连同谎言一并揉碎,塞在他们的手中,就要让他们心怀着帝国的荣耀,为之赴死。
时至今日,这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围绕着荣耀与血统贵贱的指令才这样惨烈地展露了它的真面目,打了珈蓝帝国的每一个人措手不及。
怨愤变成了激愤,燎原的野火参天,狂风袭来,沙暴陡起,叫嚣着要将整个原野颠覆。
自发成立的民间军队开始集结。
许砚被一纸密令从帝国研究院中悄悄叫入皇宫。
许砚自隐密通道进入皇宫内殿,沿路夹道里,除却第九军团成员,往常的侍从都未见踪影。
内殿高座之上,华服冠冕的莱茵女皇端坐其间。
摄政王并不在此。
许砚依照礼节,单手搭肩,致礼:“参见女皇陛下。”
莱茵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椅面,冠冕冗长的流苏珠帘半掩面,将她的大半张脸覆盖完全。
莱茵不说话,许砚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都未动。
良久,莱茵轻笑道:“什么时候私下会面,你也学会了这样的繁文缛节?”
许砚并未起身,反而单膝下跪:“臣闻及陛下急诏,三次诏令,要求臣带领麾下第七军团加入皇室并支援前线。”
“但,恕臣难以从命。”
莱茵停下敲击椅面的手指,起身,一步一步,踩着碧玉阶石,发出清脆的踏响,自高台上缓步而下。
“嗒、嗒、嗒……”
莱茵慢条斯理,身后裙摆拖曳在地面,开出一朵金色的花。
大殿之中屏退了所有人,没有了跟在身后的侍从,属于皇室君主的华服重量不浅。
但莱茵的每一步都轻巧得仿佛一只豹,优雅从容,直至在许砚身边站定。
她眯起眼,微微倾身,看着莱特家族的现任统领者,第七军团的军团长。
一滴冷汗自许砚额角滑下,沿着棱角坠至下颌。
许砚僵着身体,未敢动弹分毫。
莱茵扬起笑意,纤长的手指点动那滴汗珠,水便融进相接的皮肤,带着一丝丝凉意,顺着指尖沿着纹路向上,直至额角。
“你很紧张?”
许砚屏住呼吸:“臣不敢。”
莱茵收回手,维持着倾身的动作:“有什么不敢的呢?情绪、意愿?呵呵——”
年轻的女皇陛下捻了捻指间的水渍,吐出一口浊气:“人皆有私心,秘密与否,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你私下探查胞弟的去向,想必最是能够与帝国千千万万期待着亲人去向安危的民众共情。”
“便将海澜星疏散救治的任务交给第七军团吧。”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的确有在暗中派遣军团成员私自前往海澜星寻人。
许砚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对莱茵宣誓:“是,谨遵陛下旨意。”
莱茵颔首,后退两步。
许砚手上微微松劲,预备从地面上站起来。
莱茵的声音冷不丁便从侧面而来:“我记得‘南柯’与‘迷梦’的研究也是你所在的研究团队。”
许砚站起身的动作猛然一僵,莱茵却迈动了步子,向宫殿外而去:“这种不太好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研究的必要。”
“既然你已经从研究所离开了,相关的团队和人员跟着散了吧——主创人都离开了,群龙无首,难免会走偏。”
“身份都变了,一块儿的,便革新吧。”
沉重的宫殿大门被推开,莱茵站在光影交接处:“若是向寻你的胞弟,难免会需要相关者的帮助。你们兄弟两人,也着实有些意思。”
“是。”
嗒嗒的声音从玉石阶没入大理石,许砚沉默地垂头在原地,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许砚带领着第七军团奔赴被冰封完全,陷落与辐射与虫族侵袭的海澜星。
来到此处,许砚一面率领着军团成员绞杀虫族,将通过精神检测,进行健康划分的民众依照批次送离黑礁星,一面疏通雪崩后层层堆积的大雪。
他从被掩埋的山洞一角扒出了精神力几乎消耗殆尽,数处骨折的程枥阳。
但标记了通缉编号的许锘与薛白依旧不知所踪,许砚掌握与胞弟相联的生命体征芯片已经断联数日。
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隐隐不妙的预感,许砚的心几乎被一步步悬至半空。
唯一的出口只剩下昏迷不醒的程枥阳。
动用最顶尖的治疗手段,自发现首席哨兵起,许砚在程枥阳身边守了近半个月,才等到精神耗竭,重伤的哨兵苏醒。
到海澜星后,第七军团终日执行许砚的指令进行搜查。
但搜查得越深,探查到这颗边缘黑礁星的东西越多,许砚的心情便越沉重。
在星球的地底之下,埋藏着无法计量的虫族生命体遗征,辐射源自于被摧毁的大型能源设施,被一同掩埋在黄沙之中。
周遭被冰雪覆盖的海洋内部,依稀有着从陆地爬入其中的虫族幼卵,因极寒的限制,被迫进入休眠状态。
诸如此类的讯息,无一不在昭示者,海澜星中的虫族,并非帝国所流传的,被联邦侵入后投放——而是原本就在其中,更像是在此处生长、被豢养至此。
唯一奇怪的,只有这些原本应该用于大型区域功能的能源设施,并没有与之匹配的使用地带。
而这座星球,是由珈蓝帝国统治,兼并施行联邦规则的共享地带,由双方纽系在一起。
星球之中的幸存者户籍也是联邦、珈蓝帝国参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祥和安乐的星球遭遇这样的事,并被相继放弃。
交战似乎仅仅是双方统治者棋盘之上的博弈一隅,星球不过用于提出战争的由头。
前因后果皆在于此,许砚深呼吸:“所以,程枥阳,我只想询问一件事——我托你照料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空气因为突降的暴雪湿冷彻骨,程枥阳闭上眼,声音干涩:“抱歉,我没能守约。”
“许锘为了救我,强行开启精神映射封锁,和薛白一起,留在了‘美梦世界’里。”
第77章 遥以心照(二)
话音落下,许砚三两步上前,抓住程枥阳颈间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
他额头青筋暴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尾部通红。
因为研究所工作常年不见光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用力到极致,连说出口的声音都在颤抖:“你答应我的!你带着他走,进到狱守庭,让他加入第一军团的时候答应我的——你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用他的命去填窟窿!”
“什么叫他为了你,开了精神映射封锁?!”
“抱歉。”程枥阳声音艰涩,因为被扼住咽喉,发音困难,但他并未反抗,一字一句,“我们调查到‘美梦世界’里‘迷梦’的原料源头与整个地下的虫族豢养场所,但这场调查乃至任务本就是人为做局。”
“我们惊动了豢养场方,而他们选择直接毁灭证据,将整个虫族饲养场释放。”
“这颗星球在探查前并未接到过任何疏散人群与流动人员的警告,一旦将这些东西放出来,无关民众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我选择动用精神映射封锁。”
“而许锘选择替你使用。”许砚将程枥阳未尽的话语补充完全。
听清了全貌的他松开程枥阳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两步,佝偻着身子,没来由蹲下了身,痛苦万分。
“如果我早知道他执意叛离家族,是从不愿面对的痛苦迈向另一个必死的结局,程枥阳,我不会这么简单,就让许锘跟你离开。”
程枥阳从行军床上站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除了道歉外的任何一个音节。
这一对血亲兄弟,到如今这个境地,作为中间人,程枥阳是无可厚非的痛苦制造者。
面对着许砚这样扭曲的面容,他毫无办法,也没有任何可能,减轻失去胞弟的兄长的苦痛。
精神映射封锁,将哨兵直接从世界抹除。
除了知晓这个人离去的方位外,连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程枥阳迈步,从许砚身边向蓬帐外而去,将空间全部留给他。
第七军团的驻扎地在海澜星最边缘的位置。
那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后,被强行摧毁的能源设施释放了辐射污染,地底未在封锁区域范围内的虫族仍在原本范围内活动。
因为自毁并不彻底,这些未被完全杀死的虫族便从地底爬出来。
海澜星上的民众并未撤离,这段时间,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们便成为了这些异族生物的食物来源。
在虫族本能的掠夺中,这颗星球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模样。
千疮百孔,疮痍遍地。
只是这场雪下得太及时,使得这些极低温不完全耐受的生物动作与能源消耗都慢了许多,才使得这里的民众没有短时间内全部被屠杀。
头顶的荧屏上各种数字、标识还在不断实时改变着。
程枥阳看着属于狱守庭被标记“叛国通敌”罪名那一栏的成员,每一个成员都是他所熟识。
这些编号是狱守庭中独属于他们这群由“罪犯、叛离者、警官”等构成的第一军团中,执行特别任务的代号,在狱守庭内,比他们各自的姓名更具有代表性。
而此处闪烁的,正是这些东西。
这是仅存在于狱守庭内的机密,除却典狱长承妄与相关人员外,别无他人知晓。
“典狱长大人日前离开首都星球出行私密任务后,再无音讯。”
仿佛知晓程枥阳正在想什么,身后,许砚的声音突然响起。
冰天雪地里,首席哨兵穿着单薄的衣衫,内里贴身的作战衣几处缺损,不知望着这块荧幕出神了多久。
只是许砚红肿着一双眼,面色冷漠,从蓬帐内走到他跟前,如是道。
“你若是想回首都星、狱守庭,恐怕很困难。”
“为什么?”程枥阳偏头。
“三天前,民众组织的义军首次在各个星球袭击了当地贵族所在区域;前线战事告急,节节败退。此次交战,联邦准备十分充盛,据一线作战消息,他们可能与百年前的‘超研’有联系,利用了相关资料,利用了‘虫族’作为交战武器。”
“帝国内忧外患,莱茵女皇已经下令,直接封锁皇宫、贵族地域与各地交通。”
程枥阳沉默半晌:“怎么会?女皇陛下施行了这么多惠民政策,每一年都向下施发援助物资,不是很受民众爱戴么?”
许砚面色古怪:“惠民政策是最高审判长阁下所在的审判庭提出施行的,皇室仅仅只是通过提案的政权之一,三权机构里,也只有审判庭是真正做到以民为重,从民中取,民众怎么会将这算在莱茵女皇的头上?”
“至于援助物资,对于贵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皇室的本质,始终还是贵族。”
“那你呢?你不也是贵族?还是莱特家族现任家主。”程枥阳道。
许砚的面容瞬间阴郁,音调也变得低沉:“莱特家族……如果你知道,为了维持贵族的荣光,莱特家族的家规是双生子互斗,二存其一,并且我们一直在接手各种由皇室支配下来的腌臜事的话——我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所以为了兄长会叛逃家族么?
程枥阳抬头,看着属于许锘的那一串编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中化成冰晶。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砚道。
“没什么打算。”
程枥阳耸耸肩:“在成为程枥阳之前,我只是一个弑父杀亲的混蛋坏种。”
“帝国于我,仅仅只是因为我在这里。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你交流,而不是直接加入民间义军,已经是我报答承妄的全部方式——至于别的,我总归欠你一遭。”
“只是再想让我效忠帝国,效忠女皇陛下,太过强人所难。”
“你如果收到的任务是将我逮捕归案,大可以直接动手。因为欠着你这一遭,我可以等到目的地再反抗,保证与你无关。”
程枥阳的爱恨都是这样鲜明,理清由头,被当作棋盘上推动某一进程的弃子不过是时与命。
从来都是选择作祟——可能从他在牢狱中,应下承妄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有这么一遭。
但他不后悔。
许砚将半张脸拢在宽大的军衣中,沉声:“我想也是,大约现在再告诉你皇室命令你也不会再遵从。”
“所以,仅仅以个人的交情告知你这个事实吧——最高审判长接莱茵女皇命令,赶往战场前线,同时所有军团向后撤离3颗星球。”
程枥阳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女皇的要求,是让最高审判长独自抵抗联邦军队。研究所这边,我只知道,他是现今存在的那位神级精神体向导。”
“典狱长下落不明,最高审判长被派遣前线,女皇陛下,是想要收拢三权呀。”
星际航线之间的穿梭无非是空间的折叠与白洞的利用。
在足够强大的材料与航向指引下,可以很快实现迁跃的目的。
程枥阳一连穿梭过数个迁跃点,逆着星际飞船的航向而行,指向一线战场。
委托许砚转达有关封莳泽的情报,这几日,属于一线战场的讯息不断到达他的手中。
【星际30X0年2月2日,最高审判长到达前线,同时所有军团战线后撤3颗星球,3颗星球以前战场,不得涉足】
程枥阳迁跃在星系之中,与封莳泽之间的距离几乎成了一个近似的对角线。
【星际30X0年2月4日,最高审判长释放精神领域,将3颗星球以前全部战场笼罩其中,联邦所在绝大部分军力被吞入精神领域,战线首次不再退后。联邦余下军力开始寻找其余入侵方向,已进入戒备。】
距离战线越来越近,交通损毁也就越严重,同时对于来往人员身份的审查越来越严格。
好在,封莳泽挂在他通讯器上的基本信息和两人之间的婚约签署还未被取消,程枥阳很轻易便被识别通过,放行。
只是交通损坏,所耗费的时长变得多起来。
【星际30X0年2月7日,最高审判长精神领域出现严重波动,内里精神力、能量链条紊乱,帝国下令,军团再次后退1颗星球。】
得到消息最初的那份紧张过去之后,不加任何思考便冲向战场的思绪也跟着回了笼。
在想通被皇室算计之后,程枥阳曾短暂连带着封莳泽一起怨恨过。
作为女皇的侄子,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封莳泽不可能对此不知情。
但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将一生奉献给帝国的将士一步步走向由上位者亲手设下的死亡陷阱。
没有任何提醒。
在他逃离撞入雪山之际,封莳泽的失态是真,但他失踪后,封莳泽快速带领军团撤离海澜星也是真。
自相矛盾,又让人不得不为此感到在意。
封莳泽究竟在想什么?程枥阳不明白。
他究竟知晓这一切么?程枥阳同样存有质疑。
只是,在知晓了最高审判长如他一样,被当作棋盘上的弃子,抛到战争最前线的那一刻,程枥阳还是不讲道理地不希望,这一次失去生命的是他。
【星际30X0年2月11日,精神力、能量链条彻底紊乱,最高审判长精神领域已濒临崩坏。神级精神体失控警告!预测可能在星系边缘形成黑洞,请求开启防御栓,抑制黑洞形成。】
【申请驳回】
精神耗费过于巨大,将联邦军团全部禁锢其间,神级精神体向导施展精神领域后,在长时间的反抗与斗争里,依旧无法遏制地濒临崩溃。
联邦的人想要摧毁精神领域,放出其中的人;帝国的人妄图摧毁精神领域,让双方同归于尽。
反哺的黑洞在紊乱的能量流动里形成雏形,开始不断倒吸周遭宇宙中的一切。
这一次,不用更多的指令,双方都默契地后退,将战场线向后拉。
程枥阳就在这时,通过最后一个尚存的迁跃点,出现在黑洞雏形的上方。
空间被撕裂,隐隐向内凹陷。
被巨大引力牵引着,向黑洞中中心靠近的空星球上,白雪满覆。
精神领域波动的洪流之外,大雪皑皑。
天地白茫茫一片。
脖颈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亮、发热,程枥阳站在引力之中,被吸引着向精神领域的中心靠近。
无风,引力作祟,脖颈间的东西轻巧飞出。
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是那一块被他挂在脖颈之上,当初惹得他精神暴动的讨厌任务里,用来指引任务目标的能源石。
那个被他找寻,迟迟不见踪影的家伙,在白色的天地之间,直至最后,才将他抱在怀中,止住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而后,命运由此转动,相遇、匹配、生活……
【这一个紧急任务,非你不可。】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怔愣的片刻茫然散去,程枥阳不躲不闪,向着引力的最中心而去。
而这些狂暴的能量与精神力,触及他的一刻便化为绕指缠,一如雪崩之时,轻轻将他笼罩在其中的那片温柔乡。
第78章 遥以心照(三)
失控向导的精神领域中会有什么?
混乱的世界映像、被拘束其间挣扎的人……还有消失其间的失控向导本身。
向导会将进入自身精神领域中人的精神力蚕食殆尽,随着失控的时间增长,最终走向灭亡。
这是这数百年里,针对向导、哨兵得出的实验结论,更何况,现在陷入失控状态的,是这百年里,现存的唯一神级精神体向导。
进入其中是为了尽可能将封莳泽带离失控的精神领域,但内心深处,程枥阳早已做好了会迷失其中的准备。
周遭一片漆黑,视野里的黑色如同流动的液体,令人看不清半点前行方向。
只剩下萦绕在周遭,程枥阳熟悉的向导精神力,仿若千丝万缕,隐隐指向模糊的方向。
既然看不清,便不是简单的视力问题。
失控向导的精神领域千变万化,什么都有可能。程枥阳并无任何担忧,索性跟随着直觉,顺着这些精神丝线前进。
路途意外畅通无阻,那些在战报之中被拘束的联邦军队没有半点踪迹。
偌大的天地,好似只剩下程枥阳一人。
寂静无声。
……
漫长的时间过去,向导精神丝线的指引依旧若有若无,没有人知晓尽头究竟在何处,程枥阳凭借着身体的疲惫度大致判断自己行过的距离,继续向前。
“嘀嗒。”
水滴落在地面发出响音,程枥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声响的源头。
而水滴滴落的声音并未出现,好像只是行走于黑暗的旅人在漫长而无目的的路途中出现的短暂幻觉。
程枥阳收回视线,再度迈步。
“嘀嗒。”
水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有了准备的程枥阳敏锐地捕捉到声音的来处,向着源头变动方向。
“嘀嗒、嘀嗒、嘀嗒……”如同迷宫中寻找到正确的路径,越靠近水声的方向,缠绕在程枥阳周遭的精神力丝线便越多,只需一抬手,便能将其悉数抓在掌间。
脑海里模糊的方向也随之变得清晰。
脖颈上贴着皮肤的能源石烫得几乎要将那一小片皮肤烧起来,程枥阳握住那一枚不过指头大小的石块,敛起眉眼情绪,脚下动作速度不减半分。
嘀嗒的水声响起的间隔逐渐变短,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变为轻柔的哗哗声。
目之所及的前方,也不再是那一片摸不到的浓郁黑暗,隐隐白光破晓。
周遭的精神丝线有意识地缠绕在程枥阳手腕,指向的方向彻底明确。
只微一思索,他便向着那隐隐发光的前方伸出手。
黑色如潮水疯狂向后退,白光愈盛,视野里,是一片熟悉的花园草丛,其后宅邸隐隐可见。
黑漆漆的天幕下,瓢泼大雨。
定睛一眼,程枥阳辨认出所在。
这是封莳泽的封地,此时此刻,程枥阳正站在最高审判长的别墅外——这个他曾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短暂的不安与犹疑落回心口,程枥阳站在别墅正对的参天大树下,寻找着那个身影。
脖颈上的能源石从触碰到这片光亮后再没发光、发热过,彻底沉寂下来。
原本缠绕在手腕间的精神丝线也不再有指引方向的作用,只是安静地贴附着程枥阳的手腕,不作打扰。
一如它所属的主人那般。
大雨从天而落,这是常年阴云密布的首都星最习惯见到的天气。
只是,他是怎么从相隔万万亿光年的战场回到首都星的呢?
程枥阳伸出手,接住树梢上坠落的雨珠。
瓢泼的大雨偏偏绕过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只坠落在庭院与周遭。
并不是从向导制造的黑洞中穿梭回了首都星的庭院,也没有意外离开封莳泽的精神领域。
水珠从程枥阳的掌心穿过,滴落在地面鹅卵石上发出轻轻的“嘀嗒”声响。
程枥阳抬头,走入雨幕之中。
恰恰相反,他仍旧处在封莳泽的精神领域里——不,更准确一些,他从封莳泽的精神领域中触摸到了向导的精神图景核心,而后被精神图景的主人主动接纳,包裹着探触到了属于最高审判长的记忆。
庭院花园的路并不长,却曲折复杂。
夹道的带刺海棠蔷薇稍不注意,就会钩住小径的来人衣衫。
这条路被修筑成这般模样,像是迫切地想要将谁短暂留下,最不济,也要让祂向两旁的花丛投下短暂的眷顾目光,不要那样匆匆离开。
只是,程枥阳不属于这里,并不能够触碰到这里的东西,也不会被这些花朵钩住衣裳。
花丛之后,他看见了只有半人高,尚且是孩童模样的小封莳泽。
年幼的少年不过十岁左右大小,脸上还挂着些许婴儿肥,粉雕玉琢的模样,只是眼尾没有那两抹异常明显的红痕。
他站在雨中,高高仰着头,看俯身为他撑着黑伞的人,眼睛里是浓烈的孺慕与依恋。
那人大半个身体被伞遮住,背对着程枥阳,伞下露出的银色发尾被雨水浸湿,贴在后背。
“你怎么站在这里呢?”那是一道中低音的女声,如同古典的大提琴,拉响之时悠扬富有磁性。
女声里夹杂着明显的逗弄意味,白皙的手指刮了刮小封莳泽的鼻梁,顺势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蛋:“下着雨呢,不怕被淋成小花猫吗?”
小封莳泽任凭女人捏他的脸蛋,说出的话奶味十足。
也许是因为修习了贵族的礼仪,他刻意将童真的话音压了压,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是牢牢攥着女人手腕军装外套的胖手指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小姑姑说你今天要走——你可不可以明天走?”
“哦?为什么?”女人似乎觉得少年脸蛋上的手感不错,松开后又再伸手捏了捏。
孩童的脸颊上很快出现两抹红痕,女人清咳了一声,将那只作恶的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小大人今天又有什么想法吗?说来听听。”
“明天……明天小叔叔给我定的周岁服装就到啦!我会穿着它参加学院的演讲比赛颁奖,一等奖是一副机甲护甲!”小封莳泽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认真道。
“小叔叔说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可是你今天就要走。”
尽管年幼的孩童已经很努力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难免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委屈:“妈咪,我有很听话,听小叔叔的话,听小姑姑的话,我还获得了你读书的时候拿过的奖!”
雨水从伞面上滑过,到达底部的尖端,从那一溜溜骨架的末端坠落。
小封莳泽秉持着贵族礼仪,与人相隔固定的距离以示尊重,几乎快到达伞的外檐。
哗哗的雨久久不见减小,使得这一把伞上蓄积的水成线,落下时不可控地会淋到小封莳泽的肩膀后背。
女人的伞微微上抬,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了与小封莳泽的距离,将伞向他的方向倾斜,让那点水珠得以落地。
由此露出了半张脸,和成年的封莳泽有七分相似,却更为张扬艳丽。
——是封蕴。
她眼尾上钩,红唇始终保持着笑,注视着小封莳泽。
那几分具有攻击性的艳丽便全部藏了起来,整个人温柔至极:“妈咪知道,妈咪在外面工作结束之后有看见我们小柿子的成果,我很为你骄傲,亲爱的。”
封蕴背着的那只手伸出,托着小封莳泽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可是亲爱的,妈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宝贝,还有我们一起生活的家园需要妈咪,所以今天妈咪必须要走。”
小少年眼里的期盼因为这句话短暂地消失了,封蕴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情绪,将其捕捉到:“小柿子,妈咪和你约定,这一次你生日,我一定会回来,和你一起度过,好吗?”
“为了作证,妈咪把自己的宝物当在你这里,生日那天再赎回来,嗯?”
封蕴从腰间的储物器中摸出一块小小的能源石,放到小封莳泽手中,小指微勾,向孩子做出拉勾盖章的动作。
捏着母亲给予的小石头,小封莳泽失落到极点的情绪瞬间回暖。
精致的眉眼飞舞起来,像装了万千星辰,闪烁得欢愉而活泼。
小封莳泽向封蕴重重点头,将小石头牢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小指钩住女人的小指,翻转打勾,约定盖章。
拉钩、上吊、一辈子都不变。
小封莳泽知晓母亲从不骗人,便如同往常送她离开那样,接过封蕴的伞,顺着曲折的小道,看着她的背影童声说出一句:“妈咪再见。”
他在期待这一次的生日能够快一些到来。
只是,知晓时间的程枥阳很清楚,这一年,封蕴没能回来。
反扑的叛军用一整颗星球作为赌注,其上的人们生活时被当作猪猡,清算时又被当作护身符。
在能量肆虐,星球变轨冲撞的战役里,封蕴用精神领域封锁,带着走向毁灭的行星一同永远消失在了宇宙之中。
所留下的,仅仅只有神级精神体哨兵精神暴动的余波。
战争于封莳泽生日前夕走向白热化,不过数日,便迎来终局。
生日的前一夜,小封莳泽没能得到母亲凯旋的消息,很快,他的生日会也改为了母亲的追悼会。
清算之时,封蕴所留下的所有仅署名“封蕴”本人的遗物,也不过是一颗灰扑扑未开发的能源石和封莳泽本人。
小封莳泽被贵族带上了“遗体”确认的星际航班,做最后的确认。
只是没人想到,一向乖巧的孩童会突然消失不见。
趁着夜色,小封莳泽独自踏上了前往母亲最后所在的星系的路。
第79章 遥以心照(四)
雨中停在半空,精神图景的这部分记忆片段走向结局。
熟悉的白光蔓延上来,程枥阳坦然接受,伸出手主动触摸。
向导的精神力将他牵引向另一方去处。
小封莳泽没能如愿到达母亲的亡地,他在半途被封蕴清剿的超研残党抓捕。
和封蕴相似的容貌让他的身份很容易被辨识出来。
报复、恶意不过是顺其自然出现的东西。
小封莳泽被蒙住双眼,一路绑至一颗将要报废的垃圾星,地底层,是超自然研究所临时搭建的研究基地。
这些垃圾星在能源枯竭后,还有部分供于聚变反应清扫的能量,便被这些学术疯子抽取用于实验。
这些能量并不稳定,供于研究会对实验体及研究项目带来极大的危险性。
但穷途末路,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
更何况,这一次被用于实验的,本就是仇人的孩子。
尽管能够猜测到后面会发生什么,程枥阳在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插管与实验装置时,心头还是不免涌上一股怒火。
儿时在这些实验室中吃下过大苦头的程枥阳终其一生都耗费在剿灭超研残党的任务之中,塔纳托斯小队也是整个狱守庭中涉及这方面任务最多的队伍。
因为经历过,所以清楚、感同身受。
小封莳泽被屏蔽五感,插入插管,连接实验装置。
“这是封蕴那女人的孩子?”看不清面容的研究员对身旁人道。
“不是看脸就能看出来么。除了她的,还有谁能和她长得这么像。”
短暂的沉默之后,为首的研究员突然道:“把那份剥离后,一直没找到合适载体的精神核心注进这小东西脑子。”
“先生!那份精神核心能量很暴裂,几乎不融合任何人,还会反过来侵蚀宿主。它的原始主人在剥离三分之一精神核心后还能分化成S级哨兵!我们尚且没有测验过这孩子的分化倾向,这样擅自把精神核心注进去,极有可能会导致这孩子精神图景提早崩坏,整个人废掉。”
先前回复的研究员得到指令后满目不可置信,言语间是对于研究员之首决断的质疑。
恰在这时,身侧人将刚出的检测结果奉上——精神分化预测给出的结论是哨兵。
“这不就知道他的分化倾向了么?再者,他是封蕴的孩子,怕什么。”
为首的研究员冷冷道:“这一遭,封蕴几乎把我们赶尽杀绝。原始数据基本全部摧毁,除了这几份比较重要的精神核心,我们手里现在还有什么?现在是拿封蕴儿子做这个实验的最佳时机,失败前,我们能够多一份核心与资料;要是成功,就能突破一直以来横贯在不同等级哨兵之间的差距缩减问题。”
“该如何真正提升向导哨兵资质,总得有一个可行的方向。”
“更何况,你忘记封蕴的等级了?”
为首的研究员句句冷意淬骨,对于眼前研究室中的孩童没有半分怜悯。
指令之下,周遭的研究员姗姗地进入研究室,开始各自部分的实验。
不多时,插入小封莳泽身体的插管中便注入、抽出不同颜色的液体。
孩童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红蓝的血管浮至皮肤表面。
肌肉猛烈抽搐、绞动,小封莳泽肉眼可见的痛苦,即便蒙着眼,事先注入麻药,也发出凄厉的尖叫。
好似野兽嘶吼,弱小的孩童几乎无法承受非人的苦楚。
牙齿咬破口腔,七窍与皮肤表面渗出大量鲜血。
生命体征的危险警报里,这些研究员开始更换仪器,监控数据。
他们在孩童的惨叫声中漠然,重复着对应评判。
“生命体征弱,建议入培养液留待观察。”
“评估完全,即刻实行。”
身后的墙壁两道分开,培养液管自其后推出。
小封莳泽旋即被送入其中。
随后,实验室中的人三三两两相继退出,只余下零星两三人继续轮班监测数据。
小封莳泽的状态糟糕头顶,甫一进入培养液,便将清蓝色的液体染得红紫一片。
程枥阳穿过这些研究员,在小封莳泽跟前站定。
“封莳泽?”他尝试着呼唤,试图以此将陷入精神暴动,精神体不知所踪的人唤醒。
千千万万的记忆碎片,精神受损,领域展开的向导可能存在于任意一个部分。
程枥阳并不熟悉具体情况,但他知晓,唤醒向导是解除这一症状的其中一个办法。
他轻轻敲击着培养液的罐壁,心意稍动,手便穿透这层特质玻璃,触碰到其中的小向导。
异变陡生。
接触到小封莳泽的一瞬间,程枥阳丧失了对自己躯体的掌控力,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培养罐跌入。
红紫色的液体向两边分散,明明触碰不到,却包裹着他给予浮力,向小封莳泽靠近。
脑海中白光闪过,再一晃神,突然听见故作大人的童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哪里?你一直呆在这里吗?我在飞船上,突然晕掉,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程枥阳不久前才听过这声音,双眼放大,猛地转头,却看见本应该浑身鲜血,泡在培养罐中的小封莳泽乖巧盘坐在身边:“我急着去找我母亲,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离开吗?”
【什么从哪里离开?这不是你自己的记忆和世界吗?】
程枥阳几乎脱口而出,但发出的声音却和他所想截然相反:“你现在在精神图景里,你把我带过来的,知道吗。”
“你应该快死了,暂时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什么玩意儿?!程枥阳满目震惊,听着自己口中冒出的童音,心中地震山摇。
“我快死了吗?”小封莳泽歪头,“那小姑姑和小叔叔应该会很难过。其实不久前,我也很难过。”
“你难不难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又不让我的小狼吃掉你,我和我的小狼饿着肚子,我们很难过。”
程枥阳继续听着“自己”侃侃而谈,话音落下,小封莳泽身侧出现了一直尾巴倒竖,耳后脊背夹杂幽蓝长毛的白色狼崽。
地震山摇的心快把程枥阳摇死了。
他摊开手,低下头,入目是一身熟悉陌生的白色布麻衫,那是他在伊甸园漫长黑暗童年里最长的穿着打扮。
刻骨铭心,绝无可能遗忘。
孤儿院、超自然研究所、孩童实验——怎么可能遗忘,又如何忽略呢?
那一部分被注入到小封莳泽脑袋中的精神核心,正是他童年时期被实验人为剥夺掉的部分精神体。
程枥阳的精神体与精神图景遭受过严重创伤,这也导致他成年后几乎无法接受向导疏导,只能依靠人工信息素和机械疏导求生。
因为精神体的缺损,在漫长的生涯里,程枥阳无法与任何向导进行匹配,最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精神暴动。
这是一颗随时都可能会要了他命的炸弹。
程枥阳原本已经做好会在某一日精神力失控死去的准备,却不曾想,一遭任务后,竟然同封莳泽匹配上了,更意想不到的是,他完全能够接受封莳泽的精神疏导,不会产生任何排斥。
这实在太过巧合,他曾一度意味这是幸运。
但倘若,这一切都并非是巧合呢?他缺失的那部分精神体如果在封莳泽身上呢?
“抱歉,但我没有不准你吃掉我呀。”小封莳泽道。
被拘在这句身体里的程枥阳听见自己回道:“你身上带着那个破烂东西,挡着我了,我的小狼都被它震飞了!”
怨气十足。
小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指向低头看,看见自己胸前挂着封蕴送给他的能源石。
不知缘何,超研在摘除他身上所有通讯器后并未收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
“是这个吗?”小封莳泽将能源石掏出,对着【程枥阳】道。
“快拿开啦!你这个臭小孩!”【程枥阳】相当嫌弃:“不怀好意,还想要把我也弹飞吗?”
小封莳泽收回能源石,抿抿唇:“对不起,但是你能不能不吃我?”
“或者,等我见到我妈咪的遗体再吃掉我。我真的,很想再见见她。”
【程枥阳】闻言,收回故作凶恶的表情。
他冷哼一声,咕哝道:“都说了,你是因为快死了,把我一块拉进来才会在这里的。你都快死了,还怎么去见你妈咪?”
小封莳泽没听清:“什么?”
【程枥阳】翻了个白眼,侧身托腮:“没什么,我是说,我不吃笨蛋小孩。”
【程枥阳】说完这话,便不再搭理小封莳泽。
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并不算大,尚未发育的情况下被强行催醒,横竖不过一个花园的大小。
但其间的昼夜更替、季节变换已经随着他的出现初步成型。
【程枥阳】许是觉得这个一直来找自己的小孩太烦,在精神图景中拉了一整条线,带着他的精神体小狼独自占据了线的其中一边,恶狠狠地强调不准小封莳泽越界。
小封莳泽却并不听他的。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程枥阳】格外亲近,每每主动凑上前和他搭话,惹得【程枥阳】烦不胜烦。
小封莳泽什么都和【程枥阳】聊,聊他的妈咪,聊他的小姑姑、小叔叔,聊他学会和没学会的东西,聊首都星看见的新奇事物。
“你只有妈咪,没有爹地么?”被吵多次的【程枥阳】终于没忍住,回了小封莳泽话。
小封莳泽却突兀地沉默下来。
“我有爹地,我是被爹地带大的。然后,爹地犯了错,被妈咪带走了。我看见妈咪很难过,又很努力地哄我,我不想妈咪这么难过,我就跟着妈咪离开了。”
“小姑姑和我说,我没有爹地了。”
“好像妈咪也不见了。”
……
“抱歉。”没想过会这样的【程枥阳】动了动嘴,破天荒向小封莳泽道了歉。
表情不太丰富的人机小封莳泽好像根本就不明白这情绪的更迭,欣然接受了【程枥阳】的道歉:“没关系,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很高兴。”
心怀愧疚的【程枥阳】思索半晌,主动将自己占据的地盘分给小封莳泽一块,小北极狼崽趴在他怀里,天边流星滑过,极光自夜空乍现。
“我请你看星星,还有天空,这些颜色很漂亮。”
小封莳泽看着他,句句有回应:“这叫做极光,是磁场和带电粒子流在高空上出现的特殊夜像,我曾经和妈咪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见过。”
他向【程枥阳】讲述自己和封蕴偶尔几次出门的经理,讲述天上的异彩,讲述旷野、星空、海洋。
这些都是【程枥阳】所不知道的。
在实验室与伊甸园之外,宇宙还有这这样多千奇百怪的东西,这些都是【程枥阳】从未经历过的。
但在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里,年幼的孩童向他唯一的倾听者一一展示他所见过的美好,同他在这一片孤寂之地描绘希望。
【程枥阳】看着身边,趴在小北极狼崽肚子绒毛上熟睡的小封莳泽,伸出手,戳了戳孩童婴儿肥的脸颊,头一次没有动半点饥饿的念头,并排躺在了一旁:“晚安。”
昼夜更迭,第二日,小封莳泽苏醒之时,看着身边的玩伴,眯眼笑着和他道早安。
但警惕心极强的【程枥阳】并没有回应。
他浑身哆嗦着,嘴唇发白。
“好冷,好饿……”
小封莳泽凑过去听见了细细的哀鸣,【程枥阳】呼吸微弱,心跳速度慢了许多,连他身下的小狼崽都奄奄一息。
他要死了。
小封莳泽睁大眼,意识到这一点。
不能死。
【程枥阳】不断重复着饥饿与寒冷,小封莳泽绕了几圈后,突然停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很聪明,在知晓这是自己的精神图景后,很快无师自通了改变精神图景,昼夜、季节,也包括获取想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或许有用,或许只是装饰,在多次尝试后,小封莳泽能大致区分它们的用途。
例如工具有些能够使用;例如河流、树木可以凭空造就;例如变出的食物没有任何果腹的效果。
但【程枥阳】曾经将他当作饱腹的东西。
小封莳泽拿出了匕首,蹲在【程枥阳】身边,割破自己的手腕,放到他的嘴边。
手腕破损处没有流出鲜血,而是像极光一样,异彩的东西。
小封莳泽猜测,这是【程枥阳】口中的“精神力”。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影响,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程枥阳】就这样死去。
获取到食物的【程枥阳】抱着小封莳泽的手腕舔舐,直至小封莳泽变得虚弱,【程枥阳】苏醒。
匕首消失,小封莳泽在【程枥阳】惊讶的目光中微笑着打开手臂:“早上好。”
然后扑进【程枥阳】的怀里。
这之后,【程枥阳】对小封莳泽的态度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有求必应,不让小封莳泽的任何话头落在地上。
精神图景里【程枥阳】画出的线又被【程枥阳】亲手擦掉,他们在其中生存,彼此依靠。
只是,小封莳泽还是很想去见母亲,而喂食【程枥阳】的一天天里,他变得越来越虚弱,精神图景也开始间断颤动。
【程枥阳】看着小封莳泽,在精神图景经历一次剧烈颤动,小封莳泽陷入昏睡苏醒后,突然将他带到了精神世界的边缘。
“你说你想去见母亲?”【程枥阳】向小封莳泽慢吞吞道。
小封莳泽不明所以,打着哈欠:“对呀。”
“但你不是说我在这里,不可能去的嘛。”
【程枥阳】收起表情,满面严肃:“我骗了你。”
“啊?”小封莳泽微微睁大眼。
“我骗了你。你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的精神图景中出现了我。我和你之间,只有一个被另一个吃掉,才能够从这里离开。”【程枥阳】道。
“在你之前,我已经吃掉了3个人。你不一定快死了,但你如果不吃了我,就真的会死掉。”
接连的谈话令小封莳泽僵在原地,【程枥阳】却继续道:“你实现了我想要看见外面的心愿,所以,现在我要实现你的心愿。”
“封莳泽,你吃掉我吧。”
争端、吵闹,记忆的碎片在这里变得混乱,程枥阳也因此,从被拘束着的躯壳中短暂脱离。
失去了太多力量的小封莳泽面对【程枥阳】根本毫无反抗能力,天旋地转里,小封莳泽流着泪,被迫一口一口【吃掉】了【程枥阳】。
程枥阳短暂回到了正在消失的躯壳中,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抚摸上小封莳泽的头:“亲爱的,别难过。我只是短暂出现在你精神图景中,想要带你离开恶魔拘禁的人,相信我,和你拉钩,等你出去,我们一定还能再见。”
小封莳泽的眼眸颤动,抬头之时,一双眼肿胀通红:“程枥阳,你是……哨兵吗?”
程枥阳怔愣一刻,没料到他会这样提问,哑然失笑:“当然,我已经成为了很厉害的哨兵,加入了狱守庭。”
小封莳泽紧紧环抱住程枥阳,恐惧与痛苦具现,吞噬【程枥阳】后,眼尾长出灼烧般的绯红痕迹,勾勒着眼眶,艳丽非常:“程枥阳,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向导——我们一定要再见。”
【程枥阳】的身体彻底消失,程枥阳脱离了向导记忆的束缚。
片段的最后,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因为吞噬掉另一部分精神核心提前休眠。
超研实验室遭到入侵,警报迭起。
研究员四散奔逃,小封莳泽所在的实验室根本无人顾及。
灵巧的身影在狼啸之中下至这一层,随意敲动培养液的罐壁,将其中被拐走数月,浑身伤口的孩童抱了出来。
夜幕之下,银月高悬。
穿着作战服的男人眉梢银钉反着冷光,抱着怀中的小少年,一路奔逃。
不经意间注意到小封莳泽灼灼的认真目光,程枥阳向他展颜一笑:“别担心,小少爷,我是狱守庭成员,接任务带你回家。”
“安心睡一觉吧。”
这一场简单的救援行动,于首席哨兵不过寥寥数语的初见,于最高审判长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重逢。
白光忽闪,裹挟着程枥阳向另一个方向而去,回头最后一眼,月下,完成任务的首席哨兵向被营救的孩童挥了挥手,将其交予皇室,转身便融入夜色。
连人的模样都未记住。
四周的记忆碎片缓缓流过,孩童抽条、长大,礼节刻在骨子里,只是沉默寡言,情绪鲜少外露。
唯有在狱守庭“首席哨兵”相关的事务上,时时追踪,后面加入审判庭,从不假手于人。
场景最终定格浮现,皇宫通往审判庭的路上,一个难得明媚天,被功劳加冕后的程枥阳抛着手中获赠的怀表,另一只手夹着三两枝金盏菊,路过站在喷泉边,似乎因为工作被批而沮丧的银**亮向导。
对自己获取东西没有丝毫兴趣的程枥阳当机立断,将手中的花束连同老式怀表一起,塞进了这位漂亮向导怀中。
“亲爱的,偶遇惊喜,祝你今天心情愉快。”
首席哨兵歪着头,向眼尾两道红痕,银发的向导眨了眨单侧眼睛,在人惊喜而怔愣的呆滞目光中,挥了挥手,很快消失不见。
成年之后,刚刚当上审判长的封莳泽抱着花,紧紧握着怀表,红着脸呆站在原地,偷偷嗅了嗅花香。
这是程枥阳记忆之外的东西,每一个同封莳泽相遇的瞬间,都被另一人铭记,而他置身事外。
原来,你和我的故事早在我还不知晓的时候就开始,至此,你的全部爱恨都依托于此。
情太深,爱太重——
作者有话说:所以前文小柿子会说【我们是吃掉他血肉长大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