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伊甸园(二)
在喧哗之中,小程枥阳凝固在楼梯上,一步都未曾挪开。
小九站在下方,深呼吸,压下全身的不适,声线颤抖,隐隐带着哭腔:“小十八……你快点呀,快把小十九带走!”
哭腔变成了隐隐的埋怨,与脑海中混杂的嗡鸣一同,割得痛苦难耐。
小程枥阳站在上方,在孩子们的注视下,缓缓迈开步子。
两只手悬挂在扶手上,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下。
微微弯曲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弹响,小程枥阳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向新来的小十九伸出手。
“你要回房间休息吗?”
轻飘飘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就如同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孩子,只待下一秒,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小十八的四只眼珠子竖成细细的缝,分散又聚拢。
“快去呀……”
“去吧……”
“他是你的家人……”
“不会伤害你的……”
童声隐秘地窃窃私语,紧抱着缩在角落的孩子们甚至顾不上地上因惊吓过度,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青白脸色的小十六。
视线汇聚在一处,分秒都变得漫长。
小十九终于垂下头,将那双眼睛藏在偏长的刘海之下,走向小程枥阳。
肉嘟嘟的手放在小程枥阳伸出的掌心之中,指甲缝里藏着红黑的污垢。
小程枥阳换了一只手,艰难地扒住扶手,重新拖拽着僵硬的双腿向上爬行。
连呼吸都变得煎熬。
推开门,整洁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两张并排的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便是全部。
房间的主人大约不太收拾,其中一张床上的被褥还乱蓬蓬地搅成一条。
小程枥阳将自己摔上那张床,手中的盒子塞进枕头下方,便闭上眼不省人事。
被褥被踢到床沿边缘,摇摇欲坠,主人的呼吸浅薄,背部起伏微弱,时不时停止,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没有其它任何多余的话,小十九沉默着将房间门关闭,坐在另一张整洁如新的床上,低着头,不声不响。
高级面料的绒被,蓬松的枕头和简单的房间格格不入,生活却绝对出不了差错。
受E先生喜欢,被特别嘱咐过的孩子不用跟随家庭教师上课,除开固定的学习时间外,孩子们拥有在伊甸园向外半里一整圈范围的绝对自由。
倘若孩子们并未按时到达餐厅吃饭,丰盛的食物会按时放到各自的房间之中,若是凉了,大可以告知厨娘加热。
深夜若是饥饿,还能获得额外加餐的机会。
小程枥阳一觉到日暮,醒来的时候,星子已经挂到正空。
他忍着浑身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出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四管针剂,对应了四周的药量。
小程枥阳从未告知E先生,之前的剂量已经对他的疼痛抑制作用微乎其微,浅紫色的液体在针管中散发着绚丽的光彩,仿佛一个梦境,夺目迷幻。
那股糜烂的甜香就从针剂中散发出来,几乎让小程枥阳作呕。
一周一管,但现在,他需要一周注射一管半,才能堪堪平衡。
为了不惹起E先生的注意,必须留下一针半到月末,中间至少要强忍一周多的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事实上,从第一个月之后,他的脑袋就再也没完全清醒过。
小程枥阳艰难地喘息着,向脖子后扎进一针半的液体。
“呕——”强烈的反胃感,令他红了眼眶,眼泪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但小程枥阳没有任何办法,伊甸园里没有任何令他安心的地方。
除了顺从E先生的话,他连一星半点的机会都不曾有。
小程枥阳转头,看见坐在窗边,低垂着头的小十九时,其实吓了一大跳。
脆弱的精神状态差点令他当场过激将手边的东西扔向小十九,幸而在这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暴戾。
不太正常,自来到伊甸园,从精神到身体,他没有一天正常过。
他的耳边总有人在哭,大多数时候,小程枥阳都能辨认出,那其实并非真的有人在哭。
后来就是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作响,好像老旧的机器,艰难运转。
隔了好半晌,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将小十九带进房间的。
但他除了那句邀请,一句话都没再和人说过。
“你……一直在这里吗?”小程枥阳向这位新室友道。
“你不舒服,你脑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要痛死了。”小十九一度不说话,坐在床上的时候,连双脚都没办法触碰到地面。
“好乱,你们都好乱。”
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仿佛一个雕塑。
冷不丁开口,回复小程枥阳的,却是这般无厘头的话。
但小程枥阳的脑子确实不大舒服。
“你说什么?”小程枥阳试探道:“什么我脑子里的东西?”
小十九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小程枥阳看见了他半缩成一叶的四只漆黑眼珠子。
被从内到外刺穿的感觉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小程枥阳脑海中的那根线几乎要崩断了。
“要断掉了。”小十九看着小程枥阳轻声,耷拉下眼皮,将诡异的眼睛半掩盖:“他们给你留了两顿的饭,热了第三轮。”
便再也不出声。
从无厘头跳跃到吃饭,莫名其妙的小十九大概会让人感到荒谬。
但小程枥阳却平白松了口气,将东西全部重新塞回枕头下,起身去到伊甸园管理生活起居的姨姨们一管放置食物的桌子边坐好。
两份精致丰盛的饭菜摆在桌面上,四菜一汤,因为时间原因,不再冒着盈盈热气,只余余热。
小程枥阳扒拉两口菜,将米饭悉数咽下后,便恹恹地将餐碗摆放到门外。
到了时间,姨姨们会自己收走。
注射药液后,会有一段很短时间,稍显清醒的状态。
小程枥阳往往会借助这个时间,在桌角垫着的木片上刻点东西。
但今天,有小十九。
小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短暂陷入思考。
“它安静了,为什么?”又是一句天马行空的话语,小十九坐在床边:“还是很乱的线,线没有断。”
小程枥阳回头,却见小十九悄悄抬头,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他。
小十九的手将柔软干净的衣摆揉松,抠出一条细细的线头,而后将其抽出。
织线规整地排列,一但被抽出,就会出现明显的向内收缩,紧皱在一起。
被抽出的那根线,或是被皱搅在一起的线拦住,分毫不得前,或是因为不松手的力度,从中间断裂。
小程枥阳从椅子边起身,坐到小十九身前,二人面对面。
小十九从乱蓬蓬的发林间小心翼翼地晃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在看我,对吗?”小程枥阳伸出手,将小十九额前的发碎向上掠开。
未曾预料到小程枥阳会有这样动作的小十九宛如受惊的小鹿,四只瞳仁骤缩,飞快地向后仰,手脚并用后撑,以避开小程枥阳。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脑子里面有什么?”被刺激到,妄求一个结果的小程枥阳不依不饶,在那双非人般的眼睛里步步紧逼,倾身压过去。
小十九的呼吸停滞了,张开嘴发出气声,奋力伸手抓住小程枥阳裸露在外的胳膊,未经修剪的指甲嵌入小程枥阳的肌肤,细密的刺痛宛如长铃敲响,使得他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撑住床沿的一双手送了力,小十九趁此机会,用力一推,小程枥阳身体后仰,腰撞在床沿发出闷响,旋即倒在床上。
嗡鸣短暂地停歇,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小程枥阳看着天花板,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太累了。
从身体到发丝,从皮肤到精神,没有一样不在叫嚣着疲惫。
“对不起。”小程枥阳闷声道:“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孩子时不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你是,在白房子里,像他们一样,被打了针,吗?”小十九轻声道。
他一词一顿,像是随口一说。
小程枥阳却瞬间放下手臂,睁开眼,起身看着他。
“你的脑袋里,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一只,”小十九用手比划大小,似是在思考如何形容,“小狗。”
他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当即讲述给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新伙伴。
“可是,它和你的脑袋好像都不太舒服,有好多黑色的线缠绕在一起,把它和你都困住了。”
到这里,小十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下去,只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纹路发呆。
“E先生说你不会说话。”消化着小十九的话,小程枥阳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底楼,E先生推着小十九进来时,告诉他们的话。
“他们都不想我说话。”小十九回答:“因为我能看见,所以不应该说话。”
“你也是白房子的人。只有白房子里的人脑子里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小程枥阳试探道:“白房子?”
小十九睁大眼睛,没有焦距的瞳孔向上移动,分散开后又迅速合拢:“白色的,很多机器人,大罐子的房子。”
“都是,白色的。”
“我们都住在罐子里。”
小程枥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反复吞咽瞬间分泌过多的唾液,却无法自遏地顺着小十九的话语思考。
他知道小十九口中的“白房子”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半年以前,他被带离伊甸园后,进入的地方。
在那里,他被第一次注入“高级药液”,机械臂降下,束缚住他的头,血液从针头流进针管,三根金属管伸入他的脑袋。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能在夜晚安心阖眼。
第62章 伊甸园(三)
倘若小十九来自哪里,那么他所知晓的,将比小程枥阳多更多。
小程枥阳还待再问,小十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应了。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哑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夜晚的交谈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白日清晨,小十九如同初次来到伊甸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能窥见脑中异象,语出惊人的孩子只是小程枥阳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知晓,小十九究竟在想什么,那双被刘海遮掩的四瞳像是一场存在于伊甸园所有孩子记忆中的噩梦,没有任何人敢于触及。
即便无人承认,但伊甸园中的孩子的的确确被行动划分为了不同的“阵营”。
十七个孩子与小程枥阳。
而新加入进来的小十九则成为了少数的那一方。
所幸,同小程枥阳一样,在E先生的特别嘱咐下,小十九不一定非得接受家庭教师的**导,也就无需和其他孩子有过多的接触。
小程枥阳不排斥任何人,而和小程枥阳同住的小十九同样不排斥这位独行的“室友”。
心照不宣,小十八和小十九成了伊甸园中唯一一对不会被拆散的“伙伴”。
同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环境里,小十九才会极偶尔地开口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小程枥阳以外,没有人知晓,这个四眼的怪异孩子并不是哑巴。
这是一对沉默的伙伴,在平静宁和的伊甸园中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各自的生活。
家庭教师会在清晨到达伊甸园,而后开始一天的教学任务。
即便两人并不一定参加教学课,但每次课堂之上准备的小东西,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那份。
这是E先生所承诺的伊甸园中对于家人们的“包容”与“公平”。
小程枥阳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呆滞地盯着家庭教师带来的“礼物”许久。
那是一小叠质地优良的信纸和一支复古的墨水笔。
为了满足这个年龄段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近日,家庭教师给出的新教学任务是追溯旧蓝星文化。
今日要学习的内容是用笔墨亲手书写信件。
最后,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将由家庭教师转寄送到它们应当到达的地方。
楼下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温和地讲解着格式与礼仪,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给谁。
小程枥阳拿着笔,未曾注意,笔尖接触纸面与邮票,墨水浸入其中,洇开一小团墨迹。
发现之后,小程枥阳忙不迭将面上那几张信纸连同那枚小小的邮票拨开。
他长吸一口气,最终提笔,在信纸的最后,一笔一划写上四个字——此致敬礼。
那四个字笔画扭曲,不同的线条搅弄在一块,只描绘出一个若有其貌的模样,实际算不上“字”。
楼下的孩子们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是由家庭教师代笔。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小十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四个字上。
他极少对周遭事物表现出明确的好奇,此刻却主动开了口:“这是什么?”
小程枥阳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声音飘忽不定:“在福利院的时候,没学会其它什么东西。只知道院里妈妈们用光脑,给预备收养孩子的大人物们写信的末尾,会用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四个字之后,就是一场告别。被写进信里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
“大约这四个字,就是在说再见吧。”
小十九眨了眨眼,四只瞳孔在刘海下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流露出困惑:“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孩子住的地方。”小程枥阳言简意赅。
“如果是我们一样住着的地方,”小十九的声音带着纯然的不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程枥阳沉默了片刻。
今日扫除,伊甸园中的一切都是由负责人处理。
难得拉开窗帘的窗外,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撒下光晕。
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入了空气:“大概是因为……那里太恐怖了。”
小十九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久到小程枥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小十九才闷闷道:“孩子们住的地方也会恐怖么?那也不一定会比这里恐怖吧。”
“啊,这里也不恐怖,这里要去的地方才恐怖。”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一跳,疑心他知晓什么,倏然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房间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小程枥阳环顾被妥善关闭的房间门,压低了声音:“哪里恐怖?”
然而小十九却像是瞬间闭合的贝壳,无论小程枥阳再如何询问,他都紧紧抿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
小时就不想说话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予以回应。
这往往就是他们之间,话题结束的讯号。
第二日,是E先生例行拜访伊甸园的日子。
孩子们穿戴整齐,聚集在伊甸园最底层大厅,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
十七只小雀儿争先恐后要靠近E先生,男人只能依次抚摸过他们的头顶予以问候。
E先生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和煦,一一分发着小礼物。
问候的最后,就是万众瞩目的阶段。
E先生例行宣布,要带走的孩子。
这一次,他宣布要带走的孩子,除了小十八,还有小十九。
孩子们中瞬间爆发出细微的骚动。
十七个孩子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嫉妒如影随形。
语调里,是孩子们对小十八与小十九的小情绪。
E先生熟练地用更多的小玩意儿和温柔的安抚平息了这些情绪,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在调节孩子们的小小纷争。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被蒙上眼睛,一左一右坐在飞行器柔软的后座上。
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平稳的飞行。
等眼罩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熟悉的银色房间。
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抑制器的人们如同工蚁,在各式仪器当中穿梭。
单向透明的房间玻璃隔绝了房间里人对外界探究的视线,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机械造物。
出乎意料,这次并非单独的房间。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并排俯卧在两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坚韧的束缚带自动扣紧了他们的手腕、脚踝与身体,以防止他们胡乱晃动。
多次的经历使得小程枥阳熟悉这种束缚,他偏过头,看着那些人将连接仪器的管道装置推到床边。
不用思考,接下来降临的,就是银色房间内将要进行的“研究”。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头被带着手套的大掌牢牢按在床上,精神力依附其上,令小程枥阳无法反抗分毫。
针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刺入他的头颅与脊柱,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眼泪和涎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颤抖的童音发出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是强电流穿过神经的剧烈颤栗,而后,带着奇异甜腥味的冰凉液体通过管道被缓缓注入到束缚床位上的孩子身体。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药物作用下逐渐模糊、剥离。
合上眼之前,小程枥阳模糊地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来自银色房间实验员之间的低语交流:“……精神力……活性异常……”
“催生高级精神体……参数记录……”
“测试验证……耐受度……”
零碎的词语像一阵风,飘荡在他的意识边缘。
这是每一次,催眠的摇篮曲。
醒来时,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动弹不得。
小程枥阳望着银色的天花板,呼吸轻微,仿佛时刻都会断掉。
但一旁维系生命的装置却并不会让正在进行研究的实验体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意外被轻易耗损。
死亡只是错觉。
每一次来到这里,小程枥阳都感觉某些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这些仪器、药剂硬生生切割、分离。
这是一场不知何时会终止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全面凌迟。
在这种无休止的疼痛中醒来并非易事,他甚至无数次想过,或许就此长眠才是解脱。
可是,每当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小程枥阳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福利院里那三张瘦弱的小脸。
下一次的牛奶、糖果和绒被,还需要他用“表现”去换取。
倘若就在这里终止,他前面付出的一切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可笑荒唐。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旁传来小十九微弱的声音:“你脑子里的线条,变得更乱了。”
小程枥阳艰难地偏过头,才发现另一张床上,小十九同样脸色惨白,虚弱地躺着。
为了其中人能妥善休息,房间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到瞳孔发散、眩晕,小十九继续道:“好乱呀,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那些躺在床上被推走的奇怪的孩子一样。啊——还差一点。”
“两次?三次?”
小十九喃喃自语。
小程枥阳喉咙干涩发痛,哑声问他:“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十九的四只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灯光,他的瞳孔发散,没有任何焦点:“我当然知道啊。我在这里出生,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啊,应该是‘他’经历了很多次。”
毫无预兆,小十九突然转头,四只眼睛牢牢锁定住小程枥阳:“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好朋友,就在我的脑子里——你们应该认识的。”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小程枥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震惊。
小十九却不以为意,呢喃道:“我的脑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某一次的实验里,‘我’出生了,然后,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实验,小十九变得格外健谈。
他顿了顿,道:“我和他不一样,他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他会被那些针扎,我不会……啊,我们又是一样的,我们都能看见那些东西。”
小程枥阳用力眨眨眼,试图理解这一团浆糊的问题,还想再问,小十九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闭上嘴,转过头,不吭一声。
房间的门无声滑开,E先生走了进来。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为床上两个孩子惨不忍睹的状态感到悲伤。
他如之前很多次一样,走到小程枥阳床边,柔声问道:“我亲爱的孩子,这次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仿佛机械运转,固定的话语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倾泻而出。
小程枥阳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与之前无数次一样:“牛奶和糖果,麻烦E先生送给我的弟弟妹妹们。”
E先生的声音里满是赞许,轻轻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时刻不忘照顾弟弟妹妹。很好,如你所愿。”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小十九。
小十九的双眼分散又阖拢。
E先生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多问,转身离开房间。
小十九一直盯着E先生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彻底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突然开口,声音空灵而诡异:“E先生的脑子里,出现了和死亡的线条。”
小程枥阳一片茫然,小十九却并不解释。
在限定的时间内,利用高级医疗仪器修复后的两人被送回了伊甸园。
正值清晨,家庭教师如约到访,微笑着告知孩子们,他们之前写的信件都已经“顺利送达”。
小程枥阳低声道谢,目送家庭教师进入到教学房间后,起身去水房倒水。
预备返回房间时,却在客厅的角落看见小十九蹲在地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他走近些,看清了小十九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印制精美的邮票,而邮票的角落,赫然有一小块熟悉的墨渍印记。
这是他写的那封信上贴的邮票!
即便年龄再小,被反复教授告知后的小程枥阳也知晓,没有邮票,信件根本不可能寄出。
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红。
小程枥阳冲上前,一把揪住小十九的衣领,几乎是嘶吼着质问:“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小十九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暴露于外界的四只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他伸手试图扒开小程枥阳的双手,却使得邮票主人怒火更甚。
小程枥阳愤怒地挥出一拳,砸在小十九的肩胛上,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他们被发现状况的伊甸园工作人员强行分开。
小程枥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被护在工作人员身后,低垂着头的小十九,哑声重复:“你明明知道……”
在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打量的目光里,小十九紧紧抿着唇,将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邮票用力团成一个小球,然后猛地挣脱工作人员的钳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回了房间。
小程枥阳心绪难平,他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因为声响,从教导房间中出来探查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家庭教师面前。
小程枥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仰起头,道:“老师,我的信送到了吗?”
面带微笑的家庭教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低头,微微屈膝躬身,笑容温柔,语气温和而肯定:“那是当然呀,小十八。怎么了吗?”
“没什么,刚刚我突然想起好像写错了地址,和小十九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被他嘲笑了。”
“我一生气,就动手了。”
家庭教师失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生气呢?别担心亲爱的,我帮你修改了地址,通过古蓝星的方式寄出去了,对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放心吧,别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和家人闹情绪。”、
“你们应当互相喜爱。”
心,在这一刻凉彻如水。
所有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被彻底击碎。
小程枥阳低下头,低声道:“谢谢老师,我会和小十九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踉跄,大步走上阶梯,回到房间——
作者有话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被朋友提醒,才发现我设置的时间全部设置错了,我以为我每天都日万的(悲)
怎么会吧更新时间设置成日期呢哭哭
滑跪了
第63章 伊甸园(完)
房间里,小十九缩在床脚的角落,将自己团成一团。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小程枥阳进来,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被捏成小球、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邮票,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应该是被持有人小心地展开、压平过,邮票之上的皱褶变淡许多。
只是,原有的伤痕根本无法通过这样的方式去除。
小程枥阳走过去,沉默地拿起那张小小的精美邮票。
被揉成一团之后,邮票的表面变瓤许多。
【对不起】
小十九站起身,向小程枥阳深深鞠了一躬,用手势向他道歉。
“你不是会说话吗?”小程枥阳道:“我看不懂你的意思。”
四只眼睛分散又聚拢,小十九的目光变得怯生生的,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你说的,有两个你,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吧?”小程枥阳闭上眼,再睁开:“一个你会说话,另一个你不会说话。”
“你们两个人,都有着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我的秘密?”
“你一定是知道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对吧?那么,作为道歉的交换,请你告诉我吧,谢谢。”
长久以来的疲惫成为遏制小程枥阳思绪的利刃。
他看起来脆弱极了,以至于小十九歪着头看了他许久。
“你不要难过。你一难过,脑子里的线条就变得很乱。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小十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的,我在实验室里,听见银房子的大人们在太无聊的时候聊天。”
【你知道吗,我们最近得仔细一点,不能再随便对待这些实验体了,有几个供货源突然莫名其妙起火了】
【该死的莱茵,没完没了】
【迟早有一天,会让她和封蕴一样】
“那个被他们挂在口中,提到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你告诉老师,让他帮你写下的寄信的地方。”
小十九小心地观察着小程枥阳的情绪状况,开诚布公。
“我能够通过你们脑袋里的线条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不要伤心。”
一瞬间,悬挂在头顶上的剑落下了。
小程枥阳闭上眼,无声地笑了。
自来到伊甸园后,他一次,一次都没能通过E先生的承诺,回到福利院去看望熟悉的孩子们。
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了小程枥阳的所有隐忍。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回去看一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小十九说的那些“奇怪的孩子”一样死掉之前,在见不到天光的伊甸园彻底吞噬人的思想之前。
小十九仰起头,四只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注视着他:“你的脑子里出现了想要离开的线条。离开……是什么意思?”
小程枥阳握紧了手中的邮票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被好容易捋平的诱骗就这样轻而易举重新变皱,但这次,无人在意。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那双非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伊甸园。”
“离开E先生。”
小十九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的转动慢了下来。
他迟疑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求道:“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要死掉了,我能感觉到,要不了几次,‘他’就再也没办法出现了。我们都想离开。”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孩子嬉戏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良久,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好,我们一起离开。”
天不遂人愿。
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燃起希望之火时,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
天幕黑沉,大雨永不停歇,如同呼啸的沉睡怪物。
并非约定时间,E先生毫无预兆地再次到访伊甸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孩子们互动,而是直接带走了小程枥阳和小十九。
银白色的房子里,气氛凝重。
小程枥阳与小十九被分开到不同的实验室,而E先生,第一次于实验前出现在了小程枥阳面前。
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的小程枥阳,E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满含惋惜:“为什么孩子们总是会产生一些错误的想法呢?”
他踱步到床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床沿:“亲爱的,将你们放在一起,原本只是想让小十九的精神状态更契合下一阶段的实验指标。”
“你们都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有着令我们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精神潜力与意志力。”
“只是,小十九的情绪太过不接近于人类,没办法,只好让他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以平衡他的两个人格。”
“唉,也许是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的情绪波动快要突破安全峰值了。”
E先生摇了摇头,遗憾至极:“这可麻烦了,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为了‘项目’的稳定,我们决定提前开始最终阶段的实验,亲爱的,你是这项决定的最佳推动人。”
“是你,让我们确定了究竟要对哪个人格进行消亡。”
“主人格与副人格,真是一场艰难的选择。”
“还好,一直以来最让我们放心的,就是主人格。”
“你们的交谈成功令危险人格突破界限,无用的东西,就应当消亡!”
“在掌控范围内的高级精神体,多么美妙的技术,这是能够令人类进步的伟大科研,我的孩子,你知道你们有多么重要吗?”
“一千三百四十万实验体,只有你们,走到最后还保有个人意志。”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来到伊甸园开始,他们从未脱离过E先生的监视。
那些自以为隐蔽的交流、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关于逃离的微弱火花,都只是E先生在一次次精神实验后,冷静观测和记录的“指标”之一。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在此之前,作为最完美的‘母体’,你有资格陪着我一起,去见证拟实验体的效果。”
E先生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小程枥阳被解开束缚,带到了隔壁的实验观察室。
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是令人血液冻结的实验场景。
房间内,小十九被牢牢固定在实验床上,数根粗大的、连接着不明液体的管道和闪烁着电火花的电极,深深插入他的头颅和脊柱。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只眼睛通过观察光屏出现在眼前。
极致的恐惧使得小十九双眼瞪大到极限,瞳孔疯狂乱颤。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泪水和生理性的涎水糊了满脸。
E先生站在小程枥阳身边,声音依旧温和,却令小程枥阳恐惧到极点:“不乖的多余人格,没有存在的必要。以前本来想研究‘双生精神’的共存与转化,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单个纯粹的精神人格,更方便控制和‘使用’。”
他对着通讯器淡淡下令:“注入药剂,抑制非主体人格切换。”
透明的药剂顺着管道注入小十九的身体,他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满是绝望。
小十九泪眼朦胧地,盯着前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E先生手指在玻璃上滑动,描摹着房间内小十九的面貌:“没关系,孩子。‘净化’之后,你会获得‘新生’。”
刺目的电光闪过,强大的精神干扰场启动。
小十九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小程枥阳眼睁睁看着小十九在那可怕的精神折磨中,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蹂躏,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死寂,那四只曾经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瞳,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慢慢融合,最终闭合上了。
两个人格生存在同一具身体里,一个人格是哑巴,另一个人格不说话。
他还没能长大,就先学会接受死亡。
重瞳的少年,就这样永眠于他的十三岁。
实验结束,E先生转过头,看向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小程枥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同样的,属于你的实验,也应该走到最后一步了。让我来看看,迄今为止,精神强度最高、意志最坚定的孩子,能否达成我们想要的‘完美可控’的实验数据吧。”
小程枥阳被粗暴地拖回了实验室,扔进了一个全封闭的狭小金属实验仓。
精神切割仪器如同狰狞的怪兽,安装在四周的墙壁上,多只机械臂泛着冰冷的银光,对准了他的头部。
管道和针头链接上他的大脑和脊柱,冰凉的液体注入,带来意识的模糊和身体的麻痹,但感知却被无限放大。
小程枥阳睁着眼,看着那些机械臂落下,能量运转,进入他的脑海,通过特定技术,催化了通过试剂,还未成年的孩子的精神图景雏形的完全生成。
幼小的精神体就这样诞生其中,蓝白色的光芒绚烂夺目,使得E先生为之迷醉,目不转睛。
仪器发出嗡鸣,旋即开始,一刀一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割、剥离着小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与精神体。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源自灵魂被撕裂的恐惧和绝望令人窒息。
小程枥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寸寸凌迟,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拖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他几乎要崩溃了,意识在涣散的边缘疯狂摇摆。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吞噬的瞬间,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幼崽的狼嚎。
苍凉而痛苦包裹着他与它,紧接着,是巨大的落空感,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与他性命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的灵魂深处撕扯、剥离出去,永远地消失了。
……
伊甸园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孩子们来了又去,只是,这里两个格外“听话”的好孩子从未离开,受E先生的无限喜爱。
他们被称作小十八和小十九。
一个喜爱收集各种机械废弃零件,一个不会说话。
他们是E先生最得意的“作品”,是尚未正式分化,就能稳定使用精神力的天才。
E先生爱带着他们参加首都星上流社会的各种聚会,向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优雅的贵族和富商们展示自己的教育成果。
在一次为女皇陛下预热的小型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小十八和小十九穿着E先生特意定制的精致礼服,安静地跟在E先生身后,如同两个漂亮的人偶。
小十八手中把玩着用废弃的小机械零件拼凑成的小玩意儿,他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要带上。
太难猜总是有些奇怪的癖好,对此,E先生接受良好,并不遗余力地鼓励他们发展这样的爱好。
小十八从始至终低着头,他从沉默不语的小十九身畔经过,一步一步靠近人群当中,正与几位贵族侃侃而谈的E先生。
一声极低的,几乎被宴会喧嚣彻底淹没的沙哑气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此致敬礼’。”
小十八垂下的眼眸一瞬间猛然睁大,但他一步未停,走到了E先生身边。
E先生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惯常慈爱而自豪的笑容,弯下腰,正准备与他交流两句,下一秒,小十八手中的小玩具突然射出一根金属的刺。
那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携带着凝练如实质的惊人精神力,精准、狠戾,自太阳穴,瞬间贯穿了E先生的头颅!
E先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瞳孔急剧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紧随其后,小十八以与他年龄不符的迅捷,抓起了旁边餐桌上用来切割烤肉的锋利餐刀。
寒光闪过,他用力割断了正在倒下的E先生的喉管,狂暴的精神力覆盖其上,扩宽刀刃,狠狠一切。
半个脖颈几乎被彻底切断,救无可救。
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染红了昂贵的地毯,溅上了周围宾客华美的衣裙。
E先生圆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之中,目光之中凝固着极致的错愕。
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预备对自己“作品”进行的重新评估。
尖叫与混乱瞬间爆发,彻底破坏了女皇宴会的和谐与宁静。
程枥阳,缓缓站起身,染血的餐刀从他手中滑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分毫声响。
在周围惊恐的目光和刺耳的尖叫声中,他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态。
闻讯赶来的皇室亲卫军团成员迅速控制住现场,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被粗暴地反剪双手,押解着,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了通往审判庭的命运之路——
作者有话说:别急着看下一章,出了点问题,先用别的替了一下,还有一万字马上发
第64章 醉酒真言
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宴会贵族兼领养人的程枥阳在审判庭上供认不讳。
审判之后,他被遣送往狱守庭,开始终身的监禁。
这场有预谋的养子蓄意杀害领养人的案件轰动了星网,还不满14岁的罪魁祸首因为尚未成年,不得处以死刑。
而他的名字——小十八,则成为恶魔的代名词。
一时间,民意激愤,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领养问题,随后,各地福利院被重新纳入公众视线。
进入到狱守庭重刑犯区域的程枥阳除却固定的生活经历与要求外,安分地没有一丝攻击性。
同时,他沉默得过分。
仿佛天生不会说话,对于必要的问询,他只以点头或摇头回应。
哪怕是刑罚,他都能不吭半声,照单全收。
琥珀色的眼睛里透不过半点光。
这是狱守庭里最奇怪也最年轻的重刑犯。
承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监狱当中,典狱长披着黑色的大衣,头戴军帽,军靴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来到关押着程枥阳的监狱门前,敲了敲监栏。
程枥阳抬头看向他,一派死水。
承妄挑起一方眉梢:“他们说狱守庭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犯人,现在看来,的确很有意思。”
“我查了你的资料和犯罪记录,证据确凿。对于你的前半生,我深感惋惜,但我并非想要施以同情。”
“只是想和你做一笔合适的交易。”
承妄单手叉腰,戴着皮质手套的另一只手中攥着一张报告单:“你年龄不错,罪行也并非不可控,人生也不过刚开始。”
“你愿不愿意出来,挂在我的名下,成为我手下的兵器?为此,我可以将你的过往湮灭于姓名,罪行一笔勾销。”
程枥阳目光不错地看着承妄,一动不动:“但我不想,再杀人。”
承妄收回手:“那还真是可惜,毕竟,像你这样,遭于超自然研究所的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原本以为,你会想要替你,和你的好友报仇。”
“法律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罪恶需要以暴制暴。”
年轻的典狱长转身,毫不留恋:“不打扰你对你人生的忏悔了。”
“等等。”监牢内的少年伸手,握住监栏:“请告诉我真相。”
“我愿意做任何交换。”
承妄扬起嘴角,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程枥阳面前:“成交。”
交易完成得迅速,短短数日,程枥阳便被带离监牢,站进承妄的办公室。
典狱长双手交叉,放置在腰间,双腿交叠:“我查了你的过往,在此之前,你也有姓名。”
“你的父母起得不错,祝福合当,倘若不是他们意外死亡,你应当会有不错的半生。现在——到也不差,继续用吧。”
“程枥阳。”
于是,过往就这样湮灭于姓名之下,程枥阳抬头:“我想带一个人来这里。”
承妄单手上抬,四指上扬:“欢迎。”
而后不久,小十九来到这里,获得了“薛白”的新名字,和同样脱离家族,无家可归的许锘一起,成为搭档。
这就是属于首席哨兵程枥阳与副首席薛白微不足道的童年。
夜色渐深,故事到了终局,杯盘狼藉的烧烤盛宴也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余烬的暖意和食物残留的香气,与海风的咸润混杂在一起。
性格所致,薛白讲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就像他一贯陈述任务报告。
没有人知晓,半身弱小的哑巴人格是如何挣脱药剂束缚,替他死亡,但至今,站在这里的,也只剩下了薛白而已。
许锘早已收起了惯常的嬉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瓶的瓶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探究薛白的过去,但那之前,他也知从承妄与资料记载处知晓过一个模糊的大概。
薛白讲完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和许锘的杯子再次斟满,然后一饮而尽。
有些伤痛,即便时过境迁,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平日里忽略不计,一旦触及,便是闷钝的疼。
程枥阳端起桌前的饮料瓶,向薛白敬了一杯。
封莳泽沉默不语,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酒。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冰凉。
这是他所不了解的,独属于程枥阳与他麾下队友的人生。
年龄使然,他出现得太晚,无从涉及也根本不可能涉足。
即便他曾从零零散散与之相关的记录中无数次翻阅过有关首席哨兵的一切。
但那也不过是黑纸白字的零星一角。
爱恨与思考,从来无法将其完整倾诉。
强烈的疏离感和无力感缠绕在心头。
封莳泽不可能插足到程枥阳与薛白乃至许锘之间的信任与羁绊。
甚至在程枥阳想要躲避他,寻求帮助的第一想法里,出现的同样是许锘和薛白。
无助感掠取了最高审判长的全部意识想法,桌上烈酒消耗大半,酒精作用下,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制力土崩瓦解。
苍蓝色的眼眸蒙上水汽,最高审判长目光迷离,渐渐失去焦点,只是本能地重复着倒酒、灌下的动作。
程枥阳见封莳泽模样,心知他喝得太多。
他伸手压住封莳泽的酒杯,转头挥挥手,示意薛白与许锘今天这场临时聚会可以到此为止。
一旦程枥阳明确发话,许锘薛白便会执行。
所以尽管有些不情愿,觉得还没喝够,许锘还是充满怨念地嘟囔着,和薛白一起,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残局,将烧烤架、剩余的食材和空酒瓶打包带走。
很快,阳台上便只剩下程枥阳和封莳泽两人。
热闹过后,便是久违的静默。
远处海浪拍岸,空中倒悬的天海翻涌,鱼群往来。
醉酒的最高审判长看起来格外乖巧,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安分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
程枥阳处理完余下的东西,一回头,就看见还坐在原地的封莳泽。
与平日截然不同。
封莳泽脸颊酡红,银灰色的长发只粗粗绑在脑后,随夜风飘扬。
程枥阳一时兴起,上前逗弄人。
“喂,最高审判长阁下?”程枥阳弯下腰,凑到封莳泽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喝醉了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封莳泽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焦距艰难地对准程枥阳,然后乖乖点头:“老婆。”
“我没喝醉。” ?
醉酒的人当然不会承认他醉酒。
程枥阳面露茫然,莫非最高审判长有醉酒后见人就叫老婆的习惯?
这可有意思了。
坏心思的首席哨兵打开自己通讯器的录制功能,摩拳擦掌准备恶搞。
醉酒的封莳泽问什么答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听话得不可思议。
程枥阳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起身就起身,虽然步伐有些踉跄,但始终努力配合。
到最后,程枥阳看着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醉了。封莳泽,你怎么这么乖啊?”
封莳泽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银灰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的口吻回答:“因为小叔叔教过,要乖乖听老婆的话才会被老婆喜欢。”
“……”
程枥阳脸上的笑容加深,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莳泽的鼻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戏弄道:“你有老婆啦?那你老婆是谁?”
封莳泽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小栗子。” ?
程枥阳的指尖僵在封莳泽的鼻尖,笑容有些凝固。
也许是重名呢。
首席哨兵不死心,继续道:“小栗子是谁?”
封莳泽板着脸,严肃道:“程枥阳。”
脚边的椅子有些打滑,程枥阳一个趔趄。
封莳泽顿了顿,像是怕程枥阳不明白,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带着无限的眷恋:“最喜欢小栗子。”
心跳一瞬间失了衡,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响。
程枥阳指尖碰到烫手山芋,猛地收回来,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他看着封莳泽那双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粹的苍蓝色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喜欢小栗子啊?你们不是说好了协议结婚吗?”
封莳泽的大脑被酒精浸泡得迟钝。
他努力地转了好半晌,才消化完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不是的。”
他强调,“我从小就喜欢小栗子,是自愿结婚。”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闷闷的:“但是老婆不喜欢我。”
程枥阳感觉良心有一点痛,被眼前的委屈白鼬向导控诉得挪不开眼。
最高审判长自我调节能力极强,低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又马上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没关系的,我最喜欢老婆,只要老婆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小时候就喜欢,为什么呀?”程枥阳想,封莳泽作为莱茵皇室成员,怎么会幼年喜欢自己?
狱守庭什么时候能和皇室打上这样的交道了?
“老婆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们见过的,你还答应我,会陪着我,还会有空来看我。”封莳泽泣音道:“可是老婆一走,就没再来找过我。”
有这样的事?
日常张口胡说,承诺喂狗的程枥阳良心要碎成一瓣一瓣了。
封莳泽小心翼翼拉住程枥阳的袖口,期待着回应。
程枥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吊在深渊之上的可怜人,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他收回手,垂眸不语。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封莳泽肩头。
黏人的小白鼬歪着头,从出现起就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牢牢锁住程枥阳,然后纵身一跃,精准地挂在了程枥阳的手臂上,用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袖。
遇到裸露的皮肤,还不忘了收起指甲,避免伤到哨兵。
无奈,这样实在不稳定,小家伙很快下滑,眼看着就要坠落在地。
程枥阳下意识地伸手,捞住正不断往下滑的小白鼬,将它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小白鼬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封莳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苍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新的委屈。
他瘪了瘪嘴,声音带着控诉:“老婆你为什么抱它不抱我啊?”
活脱脱一个争宠的小孩子。
心跳如鼓,血液仿佛都在加速流动。
程枥阳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得近乎笨拙的封莳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能和一个醉鬼说什么呢?讲道理?分析利弊?重申他们之间那纸协议和并不对等的关系?
得不到回应的最高审判长双眸浸满泪水,要哭不哭。
他自认为恶狠狠地瞪了程枥阳怀中的小白鼬一眼,得到精神体不甘示弱的哈气,更加委屈。
所有的思虑都化作一声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叹息。
程枥阳哑然失笑,他从不知道,这位看似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长心中,竟藏着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弯弯绕绕。
喝醉之后,他好像变得格外坦诚,也格外惹人心疼。
最高审判长那张脸本就长在他审美点上,此刻因为醉酒染上绯红,眼神迷离又专注,再加上这毫无保留、十足十的真心剖白,他怎么会不动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算了,程枥阳想,去他的不适合。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海风与星光包裹的夜晚,他不想再推开这份真心。
难得放纵。
程枥阳伸出手,微微踮脚,将封莳泽揽入怀中:“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抱你呢?”
体温相接,灼烧了彼此,心跳声相通,碰碰重合。
短暂的拥抱,程枥阳很快便松开了手。
封莳泽猛然凑近,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纯粹的笑意。
“老婆,我好喜欢老婆。”他再次重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老婆,你也喜欢我好不好?只要一点点。”
他用手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一挥手,扇开了凑上前想要占据程枥阳视线的小白鼬,还没忘了把剧烈挣扎的精神体关回精神图景。
程枥阳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封莳泽柔软微凉的银发,低声道:“嗯,那现在,你应该听老婆的话,回去睡觉了。”
“好。”封莳泽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后无比配合的孩子。
在程枥阳的带领下,封莳泽乖乖地起身,脚步虚浮,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衡,亦步亦趋地跟着程枥阳回到房间。
醉酒的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就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好。
程枥阳有些无奈,揉了揉封莳泽的耳朵:“等你洗漱完换好睡衣就再抱一下,好吗?”
这是摆在明面的奖励,最高审判长疯狂点头,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度。
他进入到盥洗室,用放好的热水乖乖地洗漱,换好舒适的睡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到床边,用那双期待的眼睛望着程枥阳。
程枥阳履行承诺,上前敷衍地抱了他一下,准备抽身离开去布置好的沙发。
然而,他刚一直起身,手腕就被封莳泽拉住。
“为什么老婆要走?”
封莳泽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是因为我今天不听话了吗?”
“我很听话的,老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
“是因为我贪心,想要老婆的奖励吗?,那我还给老婆好不好?老婆别丢下我。”
苍蓝色的眼眸欲哭,委屈的小白鼬向导看得程枥阳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封莳泽那副生怕被抛弃的模样,再看看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尺寸惊人的大床,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有不听话。”程枥阳安抚道,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上去妥协地掀开被子一角:“我不走,睡吧。”
封莳泽立刻躺下,给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枥阳。
程枥阳在他身边躺下,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背身,刚闭上眼,就听见身旁的人开始低声絮语。
“老婆……”
“最喜欢老婆了……”
“老婆好好看……”
“想一直抱着老婆……”
一声声,一句句,带着酒后的黏糊和毫不掩饰的爱恋,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听得程枥阳面红耳赤,心跳根本无法平复。
他试图无视,但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搅得他心神不宁。
程枥阳忍无可忍,索性翻身,凑过去,精准地吻上了封莳泽还在不断吐出爱语的唇。
温软的触感相贴,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封莳泽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程枥阳一触即分,脸上也烧得厉害。
大约是尝到了酒味,他也跟着醉了,不然怎么会这样上头?
程枥阳强作镇定,低声道:“乖乖睡觉,不许说话了。”
封莳泽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唇,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苍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抑制不住的欢欣。
他听话乖乖地“哦”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做出沉睡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依旧泛红的脸颊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恼人的最高审判长终于安静下来,程枥阳松了口气,重新躺好,很快入睡——个鬼。
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被这样热烈而直白地告白之后,无论如何程枥阳都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不在乎了。
封莳泽的真心,如同最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他一直以来刻意封闭的情感世界。
今后如何相处成了难题。
接受?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却无从忽视。
总有那么一道“不适合”的坎,让他迈不过去。
拒绝?看着封莳泽那双盛满失落和难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脑中思绪纷杂,如同乱麻。
本以为会失眠的程枥阳,却在周身萦绕的熟悉的海盐信息素的包绕下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首席哨兵难得安稳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日清晨,程枥阳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室内,在海幕的折射下荡漾开斑驳陆离的光影。
清醒之后,程枥阳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只留下些许褶皱,证明昨夜有人在此安睡。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属于封莳泽的淡淡海盐信息素,证明人刚走不久。
服了,居然真的睡着,忘记溜走了!
今早起得还比醉酒的人晚,真是糟糕透顶!
但幸好,另一个人现在不在房间。
程枥阳抓耳挠腮,混合着庆幸、失落的尴尬情绪涌上心头。
他正纠结着是该装作无事发生还是主动说点什么的时候,房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早安,亲爱的。”抬眼望去,封莳泽依靠在门边,一贯的清朗温和,看不出半点儿异常。
程枥阳瞬间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醒了,早安。”
封莳泽单手端着餐盘。
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闲长裤,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除了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淡淡倦意,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最高审判长并无二致。
“我想你应当快醒了,就用房间的厨房和食材准备了早餐,要吃点吗?”
封莳泽走进来,将餐盘放在房间的小桌上,上面摆着精致的早茶和冒着热气的牛奶。
程枥阳整理情绪,尽可能若无其事地答应:“好,谢谢。”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保持自然,心里却乱成一锅粥。
封莳泽到底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看不出来。
洗漱完毕,程枥阳坐到餐桌边。
封莳泽将一段时间后,温度适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将话题刚起了一个头:“抱歉,昨天我好像喝多了,有没有……”
“没发生什么!”程枥阳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欲盖弥彰:“你喝多了就很省心,我带你回来睡觉,没费多大劲,也不折腾人——什么都没发生!”
封莳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很快收敛起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这样吗,多谢你的照顾,不胜荣幸。”
程枥阳尬笑着摆手,拿起一块早茶塞进嘴里,含糊道:“不用谢,都是同住屋檐下的好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他声音不大,足够封莳泽听清楚。
苍蓝色的双眼被睫毛遮掩,最高审判长端起自己的牛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垂下眼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悄声低语:“好友不会一起睡觉、拥抱、接吻。”
程枥阳没听清,抬起头问:“什么?”
封莳泽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程枥阳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敷衍过去:“没什么,快吃吧。”
两人都心照不宣,理智地略过了昨晚那个失控又旖旎的话题。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吃完饭,两人与早已在酒店大厅等候的许锘、薛白汇合。
即便昨夜宿醉,晨起之后,许锘依旧活力四射,嘻嘻哈哈地热情打招呼。
薛白站在他身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程枥阳和封莳泽点了点头。
依照旅游计划,四人前往位于海澜星另一侧,这颗旅游星球上鼎鼎有名,提前预约好的一家大型观赏养殖场。
第65章 美梦世界(1)
海澜星上度假的旅客不在少数,各个有名的景点处,体验者络绎不绝。
观赏养殖场位于海澜星陆地东南角,乘坐飞行器,也不过数分钟就能到达。
养殖场以陆生生物与各类相关游玩体验设施为卖点,辅以特色产品,尤其是星网上被炒至天价,具有特别味道的香氛瓶。
多重因素,这座养殖场成为海澜星上经久不衰的旅游标点。
甫一走到观赏养殖场门口,四人就被数十米的长龙队伍劝退。
好在,凭借摄政王的提前预约,经过票据对应身份认证,便有穿着白兔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递出四张金色的身份卡,领着四人进入其中。
养殖场以“美梦世界”为名,以童真的卡通风格为主基调,在悬落的海洋天幕之下,如梦似幻。
来到此处的客人用不同颜色的身份卡区分阶级,配备不同的服务。
糖果色系的拱门顶端立着笑容可掬的卡通太阳标志,向内延升的鹅卵石道路两旁是憨态可掬的古蓝星动物拟人形象与游戏机,围着零零散散的游客;夹道上有穿着各种对应玩偶服装的工作人员,伴随着轻松活泼的背景音乐,热情地向每一位抵达此处的客人领路介绍。
不同于历来的动物主题乐园,美梦世界中环绕着清甜的香气,隐藏在卡通动物雕塑下的泡泡机不断向外吹出七色的泡沫,破碎之时,点点荧光散落、消失。
蓬松的大白兔引导员穿着精致的小马甲,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两颗白牙,翘起的人字嘴看起来像是随时在微笑。
他在前方蹦蹦跳跳地引路,向四人介绍美梦世界的基本情况与推荐游玩设施,声音甜美可爱:“美梦世界一共三个大区,对应海陆空区域,每个大区又有各种以小动物延展的小区域,客人们可以通过花费身份卡中储存的星币在对应区域里和它们进行互动体验哦。”
“这里我最推荐海豚区的飞跃车,广受游客们好评哦——”
大白兔转头,玩偶头下甜美的声线一瞬间卡壳。
不知何时,他已经和后方的四人拉开数米的距离,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对牛弹琴,和空气交涉。
不着调的许锘早在进入乐园的一瞬间就将几人抛在脑后,凑到路边那一排游戏机边,啧啧有声。
游戏机种类繁杂,却严格按照旧时的游戏厅设计,多为电子与机械类型。
于现今全息游戏横行,智脑当道的星际世界而言,新奇至极。
许锘直接当即走不动路,直勾勾地趴在其中一个无人靠近的摇蛋机边。
外表小熊猫的摇蛋机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方透明的球形舱体内堆满了色彩各异的彩蛋,内里用新压缩存储仪器装着不同的“奖品”,正中间是一块电子屏幕,用数个小方歌分隔开,下方是扫描身份卡,投币摇杆操作进行游戏的主机。
机体外方用卡通竹牌挂着显眼的游戏规则:投入星币,摇动摇杆,依照电子屏幕上出现的对应图案个数(共十三种),即可随机获取来自美梦世界特制的精美摇蛋奖品哦!还有机会赢得神秘大奖!
下附对应奖品图案数量概率:
【纪念奖(1个任意图案以上):70%
三等奖(2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20%
二等奖(3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9%
一等奖(45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0.9%
神秘大奖(熊猫全中):0.01%
100星币/次】
对比其余几枚星币一次的游戏机,这台没什么特点的摇蛋机就差将“坑钱”二字标到面上。
难怪其余游戏机边都有不少游客,只有这里寂寥空旷。
跟着凑上去的程枥阳扫了一眼,默默退后。
这类简单的赌运气游戏向来是许锘所热衷的项目,每每遇见,就会上去碰一碰,不抽到最终大奖不离开。
然而许诺本人又是个运气极烂的倒霉蛋,故而往往会拉着另一个人一起做冤大头。
曾经被荼毒的受害者之一程枥阳在看清游戏机内容后极其迅速退到封莳泽身后,装作没看见。
“嘿,看这个!”许锘咋咋呼呼转身招手:“来玩一把?”
毫无回应——他的只有身后面无表情准备转身的薛白,程枥阳早不知何时就拉着封莳泽躲进来往游客中,露出两个显眼的头顶。
许锘毫不在意,迅速确认了受害者,一把抓住薛白的手臂靠到摇蛋机边,摩拳擦掌用身份卡扫描支付,抓住摇杆,胡乱晃动。
摇蛋机内响起欢快的音乐,电子屏幕的方格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图案,而后依次停下。
雀跃的电子童音响起:“恭喜你!获得了参与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大白兔孤零零站在人流当中,看着自己引导的客人完全没注意自己,想到自己给出的金色身份卡,抹了抹不存在的虚汗,拖着略显悲伤的步子走到程枥阳与封莳泽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用俏皮的声音道:“客人是对游戏机感兴趣吗,在参与游戏项目之前,我可以先为您介绍我们这里具有特色的一些古蓝星游戏呀。”
“啊,不用,我们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那两位对那一台机器产生胜负欲,想试试罢了。”程枥阳摊手,及时制止:“没必要管他们。”
摇蛋机下方已经堆积了七八个作为纪念奖的浅色摇蛋空壳与开出来的纪念贴纸、卡通动物棒棒糖。
被毫不留情遗弃的奖品不久便有清扫机器人处理,将地面恢复如初。
“啧,什么垃圾东西,有纪念奖以外的东西么?概率呢?”许锘嘀咕的声音并不大,恰巧能让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听见。
薛白双手环抱,头支靠着熊猫摇蛋机边,耷拉着眼皮看内里屏幕上不断跳跃的图案。
又是乱七八糟的一堆,而后停下,雀跃的电子童音播报:“恭喜你!获得了三等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许锘弯腰取出落下的摇蛋扭开,三等奖是一个复古的熊猫钥匙扣。
只是现如今,“钥匙”这种存在安全隐患且消耗材料的实体物品早已被取代。
除了所谓的收藏价值,只能做没什么用的摆设。
“哇哦,新东西。”许锘环顾身边一周,随手递给薛白:“送你了,正好挂衣服上。”
“垃圾游戏机,诈骗乐园。”顺手扫开下一把。
听见这明显兴致缺缺的声音,大白兔的身体僵硬一瞬,浑身的毛毛无力地贴在身上。
他踌躇地用毛茸茸地爪子揉揉胖脸,挪步到许诺薛白身边,身体前倾,翘起的尾巴轻轻摇晃:“客人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这里可以为您推荐一些轻松有趣的游戏机进行体验哦。”
“不玩,没兴趣。”许锘甚至没有投去半点视线:“你和他们聊去。”
拒绝掷地有声,大白兔的耳朵迅速垂落下来,兔毛几乎要搅在一起。
他的一只脚不自觉在地上快速拍打起来,整只兔显得局促而紧张:“客人您……”
“真不用,你换个人去,别烦。”许锘挥手打断他,完全投入到这一次屏幕中跳动的图案上。
大白兔玩偶头上的红色眼睛看起来更红了。
“刚才介绍的那些东西,你能再说一遍吗?”
大白兔猛地扭头。
混在人流中的程枥阳与封莳泽慢悠悠走到摇蛋机附近,正正站在大白兔身后几步远处。
程枥阳出声道:“瞅了几眼,你们这儿好像没有地图,我刚刚忘记你说的东西了,再来一遍?”
“为您服务是我的职责!”大白兔整只兔来了精神,当即站直身体:“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问我,我会给您答案,我会是您最好的引导员,争取为您提供满意的服务!”
他重新将四人进入美梦世界后的介绍内容说了一遍。
话音尾声,程枥阳撑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记住了,谢谢你,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去服务别人吧。”
大白兔一直弯着的嘴角似乎一瞬间抿直,两只眼睛中一闪而过慌张:“客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很抱歉没能给您满意的服务,请您指出问题,我会改正!”
程枥阳伸手捏了捏耳垂,不作声。
封莳泽接道:“没什么不满意的,别紧张,只是我们觉得身边一直跟着人,有些不适应,并不是你的问题。”
大白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抱歉,客人,但在美梦世界,每组客人都需要一个引导员的,这在我们的体验手册上有写,如果您觉得我们有打扰到您,我们可以不发出任何声响,绝不会对您的体验产生任何影响因素。”
“请放心,我们经过严格的服务培训,全心为您的良好体验做出奉献。”
封莳泽摇头:“但我们的确不需要这样的服务,如果一定要这样,请依照《帝国经营法规》第三百二十一条消费矛盾处理原则,一比一退还我们在此购置身份卡、充值的金额吧,我们会自行离开。”
大白兔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两只前爪紧紧交叠在一起,刮下缕缕白色的毛发。
“这……这……”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整个兔变得焦虑恐惧。
气氛略显凝滞。
封莳泽与程枥阳不动声色,摇蛋机边,许锘消极的骂骂咧咧和童真的“下一次大奖等着你”的播报不断交替响起,大白兔浑身颤抖,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各位尊贵的客人,您好。”
穿着考究面料,裁剪合体深色西装,戴着全脸卡通小猪面具的男人从鹅卵石道路尽头快步走来,优雅地向摇蛋机边的四人微微躬身:“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我是美梦世界的管理者之一,派瑞·诺亚,在此,诚挚地欢迎各位的光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