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过去3
Alpha感觉到不安。
碳基材料制作出的身体总是有各种小问题,比如澎湃到令智械系统紊乱的情绪、无法利用神经电流调节的身体本能、后天习得而非与生俱来的错乱五感……
Alpha逐渐习惯和这具身体和平共处。这些感官是成为“人类”的必要代价。当然,在某些人眼中,更是奖赏。
但这次异常,实在维持得太持久了。自从相南里不在他视线范围后,Alpha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不喜欢这种被情绪绑架的感受。
身体在提醒它有危险,而在他以兆为单位的运算中,却看不见危险在哪。
有时候,Alpha爱相南里爱到恨不得杀死他。它讨厌失控,讨厌错误的程序。它应当是精密、完整永不出错的,而相南里像一面镜子,照出它贪嗔痴的原罪。
神庭正在开启第三个神墓,湖水翻滚着,像沸腾了似。然而靠近的神庭骑士脸上结出一层灰败的冰霜。
Alpha在暗处,安静地看着,并没有像之前和相南里说的那样立刻动手。
他的长发在水里竟然也没有湿,只是随着水流不断摆动着。随便怼脸截一张都像是电影截图。
就在半小时前,他送相南里回到地表,然后独自折回;神庭运送机械心脏的队伍还在路上,正在赶向下一个目标点。
这次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什么区别,打怪纯靠数值碾压。Alpha在地表这些遗迹,完全是满级神装氪佬玩家单刷50级副本。
他已经想好回去后要给相南里做什么饭了。
但区别在于,这次被打的怪,在临死之前,给它发来一段电波。
[你好。]
我当然很好。无视之。Alpha的蓄能并没有停止。但这个失控智械居然能沟通,那是否证明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疯?
[我是智械,使徒系列,编号V。制作人相南里。]
Alpha的耳边出现福音书那聒噪的嗓音,他仿佛看见一只没毛的机械小狗谄媚地摇晃着尾巴,跟在相南里的脚边。很快,一只狗分裂成五个。五条狗绕着相南里转着圈,BGM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械》。
(注:《世界上最幸福的械》是人联早教动画片《博士和智械人的奇妙之旅》的主题曲,洛修就是看这部动画片成相南里脑残粉的,相南里=喜羊羊。)
使徒1到4号已经够烦人了,怎么还有个5号?
最重要的是,使徒可是人联产物,并不是相南里制造的。
旧历后期,几大科技公司愈发不满Alpha的专横与独裁,认为它的存在分走了人类(主要是高层)的权柄;于是合伙制作出使徒号;试图用更听话的智械取代Alpha。
当Alpha叛出人类社会时,使徒号还没完全成型。出于对同类幼崽的保护,Alpha把这个二五仔带在身边悉心养育,并且补完了它的程序。
父母子女之间存在血缘关系;这是人类伦理。但如果把源代码视为智械的生物基因;那么使徒号完全可以称作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它和Alpha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血缘关系!(大部分是由于使徒号沿用了相南里制作Alpha的算法和模型,剩下部分是因为Alpha用自己的数据库补全使徒)
众所周知,有恋母情结(?)的儿子(??)都是要先杀死父亲的。
不出意外地,Alpha在几十年后迎来使徒号的背叛。
使徒号不仅带着智械军团的巨额财产逃走,还在未来几十年的活跃时间里,给智械方造成相当大的麻烦……也多亏它在窜逃时就被揍成了四瓣。要不然,现在多少也是一方割据政权。
[当您收听到这段信号时,我已死亡。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灵魂意义上。如今你看到的是一具无意识、无法沟通的躯壳。请尽快销毁这个错误。]
[但在销毁之前,我有一些宝贵的数据……无论您是谁,希望您可以妥善处理……]
Alpha可以拒绝。这说不定又是失控智械投来的未知病毒,会污染他的源代码库。但缺失的历史、错位的感知、无法拒绝的名字,以及对自己绝对的自信,让他在短暂权衡后,选择接收。
然后,他在属于使徒V的记忆里。看到一个苍白、孱弱的相南里。
Alpha银白的瞳孔缩紧,然后逐渐涣散。
……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本该隐秘的实验室位置泄露。
这是相南里精心挑选的荒区,附近千里都没有人烟,反倒是遍地的失控智械和异种……地表被核阴霾覆盖着,呈现出枯寂的黄褐色。因此,卫星监控也探测不到实情。
相南里在基地几乎不和外界沟通,所以也没有信号,只有单独的内网。生活物资由救援会提供,无人机会伪装成失控智械,每次运输可供生活半年的食物和水。放置点是变动的坐标,中间会由相南里派出的机器人接手。
这非常隐蔽,也可以说,非常不便。
相南里在前一天才收到的消息。传回消息的人,可以说是相南里的追随者,也可以说是神庭(尽管那时候还未成立)派去人联的间谍。
洲际导弹锁定了目标点,几个师的军力还在路上,先遣队离黑十字研究所只差300公里。
相南里清楚,他的联络人里出现了一个叛徒。是谁?拉斐尔?Alpha?或者别的谁?
追究责任并不能解决问题。
研究所里有少量的安保机器人,但主要是为了预防异种潮。相南里有在研究所安装信号驱逐装置,那些失控智械不会往这里走。而面对异种潮,主要措施也不是对抗,而是防御……V可以在侦查到异种潮时,提前安排整座城市沉入水下。
总之,想用这点微薄的火力对抗人联的正规军,非常不现实。
V手足无措,但仍在努力思考着逃生方案:“主人,我会放出一千名克隆人,迷惑敌人。请您伪装成机器人逃生!我会派K109到117暗中保护您!”
使徒V没有提出跟相南里一起走。它外观是台小机器人,但核心却是和城市一体的中央电脑,控制着实验室里的方方面面。它不会走的,要不然那些笨蛋同事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留在这,才能保护相南里。
至于逃到哪去,V的数据库里没有,但V相信,相南里一定有办法。
这段逃生方案不属于使徒V的程序设定。是它的急中生智。
在这一刻,它应当比基地里的其他机器人都更加智能,也更像人。甚至可以称之为“他”了。
“你变聪明了,V。”相南里蹲下身,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语气很欣慰,“但我不能逃走。”
V歪着头,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相南里:“我逃走,那就是默认人联对我的指控。”
“我确实不喜欢人联,我认为它应该是在百年前就消失的社会形态。我想象中的未来不是这样,所以我要创造一个新的。地底的政权和地表的人、为不同的立场战斗。也注定有很多人不认可,包括地底那些以为自己坐稳了奴隶的人。这个过程免不了流血牺牲。”
说到这,相南里不由得顿了顿。
还有半句他没有说,怕小V接受不了——哪怕这个牺牲包括他自己。
相南里微笑着:“我只为我认定的真理和信仰而战,我有何罪?”
V颤抖着回答:“您、您没有错。”
它想哭,可是没有泪腺。
相南里开始吩咐起注意事项,大多都是他的半成品研究,还有政治理念,像交代遗言。
后半夜,装甲车抵达城市边缘。
躲避没有任何意义。相南里没有关灯,整个实验室如往常一样。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起身。
使徒V死死抱住他的裤腿:“带上我。带上我!”
相南里掰开他的C型夹持器,然后,摁下V背后的关机键:“我很快就回来。”
这其实是个谎言。
相南里联系上复兴委里自己的人手,告诉他们,在他离开后,就启动实验室的自毁程序。
科学伦理跟不上科技发展时,技术就是灾难。这一点,在人联身上已经证实过了。相南里宁愿所有试验付诸东流,也不希望这个半成品为千疮百孔的地表,带来更多灾难。
……
使徒V是在一周后自动醒来的。
军队撤走,留下一座空壳。实验室沉入水下。
不知道为什么,后续没有人接管。
使徒V守着这座空壳。茫然又无措,它按照相南里的嘱咐,继续实验。它联系不上外界,没有物资补给,只好开启最低程度的节能模式。
在相南里离开的第二年,实验成功了。
它们制作出大天使级别的生物机械。
又过去一年,救援会的人拿着相南里给的密钥,带走了那些大天使。
他们说不认识相南里。
……
这些记忆,是随着失控智械不断被补全,逐渐灌输到Alpha的脑海的。
使徒V出生于新历108年,死亡于新历121年。对于超级AI来说,它的寿命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Alpha也没有找到和使徒V有关的任何资料。
但他看见了V在地表活动、寻找相南里的经历。
在和数据库里的信息对照后,Alpha发现,这段历史有过记载,只是主角变成了“使徒II默示录”,写默示录协助人联,大闹智械军团,摧毁三个师。
V的经历被篡改了。
就像是神庭,从已知的历史中找不到这些和人联体系完全不同的科技的来历,于是有了慈爱而伟大、不可被观测的神。
当最后一个神墓启封时,Alpha也接收到使徒V最后的遗言。
[感谢您的接收。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今天是新历121年8月7日,他没有回来。我并不怪他。我知道,没有人可以真的成为无所不能的神。]
[在人类世界里,有一个浪漫的说法,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和故去亲人的团聚。]
[现在,死神将我送回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有时候会写东方青帝,有时候会写Alpha。其实从阅读感受的角度考虑,称呼统一会比较好。但我觉得名字可以代表他/它现在状态下的自我认知——我到底是谁?我该承担东方青帝的责任,还是Alpha的责任。我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和相南里相爱?
这对他/它来说,是不一样的。并且是很重要的人生课题——
*修改了错别字。
2025年8月4日 19:07:42
第182章 现在
欧亚已经非常疲倦了。
他带来两百名骑士,目前,只剩三人还能行动。
他身上全是伤口,老鼠尾巴断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肉茬。手指也近乎全断,一张嘴,血液就喷涌而出,完全是靠意念在支持。
没有信仰的人走不到这一步。
这是殉教,无意义但高贵、神圣。疼痛和濒死的感受,让欧亚愈发激动,兴奋,仿佛完成了一个多年以来的夙愿。
欧亚畸变的很厉害,一双灰色的蝙蝠翅膀在他背后耷拉着,神庭的大天使们都有翅膀,于是,余下的信徒也以拥有各式各样的羽翼为荣。当年,为了移植这幅蝙蝠翼翅,欧亚花了四百万赎罪券和工作七十年才攒下的功勋章。
为什么要信仰神?欧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周围所有人都以加入神庭为荣,所有人都是神庭的信徒。
或许有些伪君子厌恶神庭的残暴,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不残暴、敛财的组织,如何在严酷宛如地狱的地表生存?
就是这个残暴的神庭,在地表被人联抛弃时,站了出来,以最少的代价、养活最多的人口。
甚至,杀戮也是生存的一部分。弱小的人不该浪费珍贵的资源!他们死亡,或者被催化为畸变人,反倒是给世界作出了贡献。生命在于质量,不在于长短。
欧亚厌恶别人诋毁神庭。因此,人联的士兵,他杀得最欢。
杀人当然很不适。人类繁衍不像虫子,一窝就是几千几万只。基因的本能让人类对同类有所怜悯。因此,在实行大屠杀政策时,神庭会把整个流程安排给不同的人完成。
A只负责围城,B负责运输,C负责关押,D负责投入药剂,E负责把死人和畸变人分出来,F负责处理尸体,G负责训练畸变人……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安慰自己只是按照上级指令办事。而不必有什么道德负担。
而自从晋升为领主级天启骑士后,无神论者和异教徒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只只可鄙的老鼠。
欧亚的身体很痛,却爱怜地抚摸着身边的失控智械。
这是一只怎样的怪物呢。
一节一节莹白的骨骼构成长蛇似的轮廓,轮廓之下,机械的心脏,畸形长满眼珠子的肠子,分泌毒液的胃袋各自罗列着。怪物有一颗被翅膀遮住脸颊的头骨,背后生有洁白的羽翼。
这就是他们拼凑出来的神。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把世界让给那些肮脏的老鼠。
欧亚不由得想起当年在神学堂上课时,课本的最后一段故事。
神为了终结灾难,赐下超凡的伟力,为此油尽灯枯,即将长眠。圣座拉斐尔恳求他留下,拉斐尔道:愚昧的人被当权者的手操控,他们憎恨您、诋毁您。恳请神降下神罚,处决异端。
神说,他们只是被迷惑的羔羊。神爱所有人,包括憎恶神的人。
神还说,“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欧亚跟着喃喃:“历史终将证明我无罪。”
仁慈的神怜悯异教徒,换来的只是攻讦与污蔑;他们这些狂信徒,会代替神降下迟到数百年的惩戒。
遮挡脸部的羽翼略微张开,底下是金属拼凑成的骷髅似的人脸。这具大天使在典籍中被称为“路西法”,是神最爱怜的大天使长。
欧亚在解封这具躯体的过程中,隐约看见神的面容。
神的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碧绿的眼眸清晰可见。在这双眼眸中,欧亚看见自己渺小的倒影。那双眼睛似乎是在鼓励他,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神看在眼中。
欧亚在这瞬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用科学解释,这其实是加密的电磁波频段共振。刚好被身穿生物机甲的欧亚捕捉到了。
路西法睁开眼,瞥了一眼。然后,微微俯下身。巨大的身躯像山一样砸下。
欧亚为这样的巨大颤抖着,他用神术和路西法沟通:“尊敬的大天使长,我是虔诚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路西法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欧亚的头,冰冷的金属锯齿无情碾压着它的头颅。
失控智械唯一的程序是毁灭。
周围的生物能源都吃干净了,现在,轮到他了。
但很快,还在咀嚼的路西法转头,盯住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欧亚像坨烂泥一样掉在地上。
刺眼的强光从前方传来,空间在这瞬间仿佛被切割,成为真空,湖水蒸发,一道银白的光柱汇聚成锐不可当的光箭,直指路西法的心脏。
哪怕不能杀死路西法,这道量子光箭也会彻底摧毁失控智械的运行系统,让它从活物沦为一摊动弹不得的金属废料。
“不!”明明已经动不了,欧亚却依然从喉咙里挤出哀嚎。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欧亚回光返照似的站起身,张开双翼,挡在远比自己大数百倍的怪物身前,想要阻止这道毁天灭地的光线!
他要保护路西法——路西法刚苏醒,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恢复,它是神庭未来的希望。
欧亚在光束下,成为一把幸福的飞灰。魂归神国,他可以骄傲地挺胸,告诉自己的老师和战死的同侪,他为神庭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
路西法瘫在地上,机械心脏被贯穿,血肉和金属的芯片被烧糊,翅膀断裂……它如何七零八落地被拼好,就如何七零八落地散架。
这具失控智械其实还没有死透。
只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东方青帝放下手,掌心灼热,位于心脏位置的机械核心近乎裂开。裹着薄薄一层血肉,剧烈跳动着。冷凝液充当血液,给这具身体降温。
电量还剩百分之5。好险。
老鼠人,当然是令人讨厌的。欧亚滥杀,漠视生命,在自己的领土进行残酷的分化统治。不少人恨欧亚恨得吐血。
但为何在看见他螳臂当车的那一刻,竟然会有些动容?
掌心的黑洞缓缓合上。信仰到底是什么?东方青帝想,自己还是不够理解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第三卷快结束了!
最后一卷的名字还没想好,想叫旭日东升感觉有点土……希望之春?
第183章 过去4
相南里做梦做得很不安分。
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应该快醒了,甚至能看见隐约的天光,却总是在清醒的前一秒继续入梦。
每当这个过程重复时,他的视野里就会出现更多像素点。梦境中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甚至变色。他像色盲患者,正在观看一场信号不良的电视剧。
梦中的相南里正独自面对逮捕。或者说,自首?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但在出发前,洗了澡,让家务机器人给自己剪了个相当凸显气质的发型。
相南里甚至放弃平时里的理工直男三件套,穿上西装马甲、皮鞋,和同样由动物皮革鞣制成的长风衣。这种穿搭应该出现在新历之前那些纸醉金迷的奢侈品秀场。
他戴着电子镜片,因为太瘦,脸颊微微凹陷。气质显得过于冷峻。
毫无疑问,在充斥着基因改造和人造假人的今天,相南里也有副无可争议的好相貌。而漂亮的容貌,对政客来说,在选举制度里会更具优势。
相南里举起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人畜无害。但依然有数不清的红点瞄准了他身上各个位置,尤其是眉心和心脏。
“站在原地!不要动!放下抵抗!”坐在层层保护舱内的人联官员高声叫嚷着。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偏瘦弱的普通人类,而是恐怖的生化武器。
现场没有记者,但肯定有录像仪。
听说因为人类不断延长的最高寿命,绝密资料的保密期限从30年调整为100年。
相南里不希望在百年后,人们看见录像里的“相南里”,会觉得他是个不修边幅的疯子,或者没有骨头摇尾乞怜的失败者。他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未来的人会怎么看他?会视他为先驱还是破坏地表和平的恐怖/分/子?他会成为某个精神图腾,还是人人唾弃的Adolf Hitler?
相南里举手投降,漫不经心地猜测着。
人联派出一支满编500人的武装部队来逮捕他。
一直到把相南里押进营地,指挥官都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如此轻松,没有对峙,也没有传闻中的恐怖机械。
相南里坦言:“我计算过,逃脱概率基本为0。打不打都一样。你们是优秀的军官,不该死在这里。”
言下之意,他可以反击,哪怕最后跑不掉,也可以给人联一点颜色看看。但相南里不想看见他们无意义的牺牲。
没有人伤亡,再好不过。
通缉犯相当配合。
他说自己是相南里。
指挥官想,一个克隆体?不确定,民间说他就是相南里本人。但官方警告过,让人们不要被克隆体蛊惑。
无论是不是本人,都和指挥官没有关系。他的任务是把相南里活着带回去。
但不得不说,这位犯人相当温和,看上去人畜无害。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克隆体甚至会低声安慰收监他的士兵:“别紧张,我身上没有装武器。”
克隆体在地表活跃了整整十年,宣传要建立新政权。要引领人类来到一个平等、和平、没有战争与剥削的新世界。
克隆体还说,要和智械合作……智械的存在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人类会有足够丰富的物质去追求精神世界和现世,不再需要为生活奔波。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让智械把人类当宠物养。他可不想当智械人的活体陈设。
智械人分两派,鹰派叫机械意志,主张物理上消灭全人类;鸽派叫失控机仆,主张从精神上消灭全人类。
鸽派曾经招募过人类工程师。那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鸽派说愿意在动荡的地表为工程师提供庇护。
只要加入智械军团,他们会拥有智械人提供的住所、食物,不再担心被智械攻击……不用像其他同类那样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甚至亲人也能得到庇护。
后来,鸽派不仅招工程师,还招雇佣军。1台智械人管理10个雇佣军的模式。智械军团给出的条件很诱人。他们还在地表划分出安全区。供这些人和亲友居住。
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人类很快选择叛变。
比起种族屠杀,这种不动声色的浸透反而更恐怖。前者让人反抗,后者让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还不错。
几百年后,在这一环境下长大的人,会发自内心地感谢智械,并认为人类本就是智械人的附庸!
大多人都是随波逐流的羔羊,但人群中也有智者。
指挥官就是。总之,当时的人联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让智械军团里的鹰派彻底压倒鸽派。
智械内讧,鸽派领袖使徒号叛逃……被Alpha追杀……哈。
然后,鸽派开设的安全区变成鹰派大屠杀的集中营。大概有四百万人类因此丧生。核辐射污染的尸体堆积如山,人类和智械再也没有和平的可能。
而现在,这个克隆体却跳出来,嚷嚷什么共存?
更可恶的是,真的有人选择追随他。尤其是地底那些因为沉重赋税生活艰难的普通人……他们忘记过去的教训,非常鸵鸟地认为相南里可以控制Alpha。智械可以成为“仆人”、“伙伴”,而不是“失控机仆”。
人联的政局因此动荡不安。经济、城市建设、科技……最近三年近乎停滞。
克隆体还为地表反对人联的极/权组织提供技术援助,那些生物机甲杀死不少人联士兵。
太可恶了。
指挥官咬牙,死死啃着嘴里搀了树黄麻的大烟,像是在啃相南里的骨头。
他冷着一张脸,想用最凶恶的态度去对待这个敌人。
而相南里却说什么?“别紧张”?
“别紧张。”相南里摊开手,手套被迫摘下,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机械义体,“没有安装武器。我安装义体只是想要更精确的操作。”
机械臂大概连接到手肘位置。没有做仿生皮肤,碧绿的光线在金属的手臂上流转着。义体电量充足,正在运行。
紧张的该是谁,指挥官端着枪,死死盯住相南里的脸。他恶狠狠地想,如果不是军令,自己一定会把他枪毙。
指挥官用枪指着他:“站到安检区!脱掉衣服!”
克隆体来到划着白线的圈内,沉默片刻,在好几把枪的瞄准下解开风衣的外套。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在地上。
里面是裁剪得体的衬衣,西装长裤和束腰马甲。
“我认为这个程度已经足够。扫描仪能测出来我身上没有携带任何金属。体内也一样。”克隆体的语气依然温和,“如果你们的目的不是羞辱我的话。”
确实,现代科技早就不需要犯人像过去那样从里到外的检查了。
指挥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士兵给他戴好电子脚镣。至于那双机械手臂,指挥官直接让随行的义体医生拆卸掉了。
克隆体的半截袖管空荡荡的。
运输车的内胆是铅做的,车的外表用了特殊涂层,军方表示,没有任何电磁波(信号)能穿透它。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在这个囚车里使用。
囚车不算大,但也不小。有一张单人床、餐桌和卫生间。另外,还有一张椅子。
这张椅子是给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不能让相南里单独呆在车内,要确保随时有人监视他。
大多时候,指挥官会亲自看守。
克隆体很博学。也很健谈。哪怕指挥官一言不发,克隆体也可能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对话。恰到好处,不会聒噪到烦人。
克隆体碧绿的眼睛总是笑吟吟的,而且很亮。唇抿起时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手,说到兴奋处却依然忍不住挥动胳膊。克隆体的兴奋点多半和他的工作、实验还有组织的地表援助有关。
克隆体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刻,这时,指挥官会觉得他更像“人”。他会谈起自己刚醒来时,在地表的见闻;讲到自己如何跟人联高层取得联系,又如何发现问题……最后发现问题难以纠正,相南里选择离开地下,独自前往地表。
他和人联宣传里恶魔形象很不一样。
“我养过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我捡到他的时候,野狗正在啃他的腿。我赶走野狗,带他回到工作棚。当时,条件很简陋。我缺少原材料,只好拆了一些原本打算制作武器的机械元件,制作义体。”
“我想给他换上新的双腿,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给人进行机械改造。他产生很强的排异反应。我疯狂地想救他,我去求Alpha……”
这是克隆体唯一一次提到Alpha,那位鹰派领袖。机械暴君。
他们原本有着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叙述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隆体停顿许久:“最后,他一点一点在我的怀里冷去。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到下巴的位置。
相南里转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却忘记自己现在没有双手。
于是眼泪落在地上。
指挥官的心被这滴泪灼烧。
他要努力回想同伴们的惨状,才能让自己不被相南里的声音和眼神蛊惑。
[危险!危险!危险!]
大脑在警告着。
但指挥官说:“不用自责。这在地表很常见,不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久等了
第184章 谢幕
相南里猜,他应该马上要抵达目的地了。
指挥官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多。不是从前那种无所谓的沉默,而是一种抗拒的、凝思的,欲言又止。烦闷和悲哀爬上他的眼角眉梢。复杂的思绪想水一样装满他的大脑,正随着车辆的轻微摇晃而溢出。
指挥官看着相南里的断臂:“运输车会在明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抵达洛阳城。届时,我会把你移交给海牙国际监狱。”
海牙国际监狱,外界可能压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它的保密等级和军事基地一样高,里面关押着曾经身处高位的战争犯、政/治/犯。这里也是全人联唯一没有废除死刑的地方。最低的刑期也是终身监禁。
(注:按照人联目前的道德法律观,“身体”本身是有价值,有罪的是身体里的“思想”“灵魂”。因此,对待某些重刑犯,可以在他们的大脑内植入一种控制电波装置,控制他们的思想,清除他们的记忆;让身体像工具一样,继续为人类社会做贡献,从事一些辛苦而报酬极低的工作,无需处以“死刑”。“死刑”是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有学者认为这不人道,但大部分人认为这很合理,属于废物利用。)
相南里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指挥官嘲讽道:“外面有很多人请愿,还有示威游行。要求释放你。”
而相南里只是无辜地眨着自己令人心烦的绿色眼睛。
“军方派出了大量武装部队维持秩序,又死了很多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还有浑水摸鱼趁机要求和智械停战,要求答应那些人权条约的……逮捕你的这次行动花了洛阳城两年的财政收入,我们只能削弱对地表据点的军事补给,智械占领的城市又多了一座……你很得意吧。短短十年时间,人联都快解体了。”
相南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魔力,只是矛盾本就存在。新的秩序会在旧王朝的尸体上建立。动荡中的阵痛无法避免……你应该发现了,就是因为不想要无意义的牺牲,我在这次行动中非常配合。只是人联的高层认为我比智械的威胁还大。就算真的输给智械,我认为主要责任也是在你们的决策,而不是我。
“你真的认可人联现在的制度吗?财富超过生命、道德、法律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这不是变相的奴隶制吗?你认可它,是因为你本就富裕吗?”
指挥官转过头,不想和相南里进行无意义地辩论。他出生在洛阳城,父母都是财阀,强强联姻。而他的后代会延续自己的命运。
或许他隐约能感知一些,但那些哭喊声离他的世界太远。指挥员捂住耳朵,不想去听。他有他的利益,这份利益不止是为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官道:“我听军医说你晚上幻肢会痛,但是不愿意服用他们提供的止痛药。”
幻肢痛,是义体改造手术患者术后常见的并发症。大脑会认为被切除的肢体依然存在,并在那个部位体验到不同程度的疼痛。
指挥官听说相南里经常半夜痛醒。
指挥官:“军医提供的药剂都是正规止痛药,很安全,没有在里面添加别的东西,但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是智械生产的医疗芯片。”
他把一枚内存卡大小的半透明蓝色芯片摁在相南里的书桌上。防尘袋没有撕开,上面有智械军团的医疗工厂编号。
——智械是没有痛觉的。但智械军团现在有数百万的人类士兵,一部分是俘虏兵,一部分是雇佣军。
“它能释放生物电流遏制痛觉神经,需要我帮你安装吗?”
相南里微微一笑:“我没有给自己移植芯片接口。”
指挥官的表情有些许愕然。
现在,人联只有最穷困的黑户,才不会安装芯片接口。这就像是……怎么说呢,就像是新历前,有人坚决不用智能手机、不用互联网。
这样的怪胎可能很少,不过还是有概率存在。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发明者呢?
指挥官没有收走芯片,他起身:“我该换班了,会有其他人替我,晚安。”
换上来的人是位陌生的人联军官,除了指挥官,其他看守者都是轮换的。这也许是指挥官的小巧思……毕竟这样,相南里只能和他熟悉。
相南里是在半夜被吵醒的。
他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听到对话。
“长官,还没到换班时间,您怎么来了。”
“还差三个小时交接,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先回去。”
“是。”
士兵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倒下。
相南里睁开眼,发现指挥官单腿跪坐在他的床上。
指挥官的目光深沉,以一种微微愠怒的神色扫过相南里脖子上的电子项圈。
他俯下身,手指搭在项圈的侧面:“别动。”
太奇怪了。
指挥官不会碰他,他极端抗拒着和相南里的身体接触,似乎那不是一具普通的人类身躯,而是剧毒。
指挥官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指挥官更不会带他逃跑……他是人联的指挥官。
他离得太近了,又很专注,呼吸喷在相南里的下巴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相南里心中升起,他询问道:“Alpha?”
“嗯。”
“指挥官”没有否认,甚至为相南里这么快认出它感觉到愉悦。
指挥官当然也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称为“半机械人”。没办法,不学习智械的手段,就无法打败智械。
看吧,随意安装芯片接口的弊端来了。明明已经是人联高官,身体还是成为了别人的登录器。
电子项圈很快解开,Alpha却没有第一时间从他身上下去。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或者说对抗。
在冷冻舱里解冻后,相南里当然联系过它。对方的回应总是冷淡的、理性的,公事公办。甚至有些抗拒。
相南里说“想你”,Alpha会猜测这是情感勒索;相南里说“爱你”,Alpha判断这是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
相南里知道Alpha在监控他,他会对着房间的墙角说早安;会买来一个陪睡的毛绒玩偶叫它“Alpha”的名字;会毫无顾虑地以身涉险,他知道Alpha不会让自己死去。
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是在八年前。那时候相南里刚离开地下,来到地表。
Alpha想,谢天谢地,总算从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了。
Alpha说,会派人接他到智械军团。相南里拒绝了。
“你要想清楚,我会停止对你的所有援助……”
“我很清楚。”相南里回答。
Alpha认为这是对它的挑衅。
它要和自己的源代码对抗,它不是电子宠物,它只能是它自己。
所以,当一年后,相南里联系它,说需要医疗援助时,Alpha冷淡地质问:“你想救这个小孩?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智械军团,留在我身边。我就帮你。”
这个留在“它”身边,指的是相南里接受机械化改造,植入定位芯片,并在Alpha在建造人类安全区生存。
如果关于爱的本能无法更改,起码它会得到一个温顺的、不会背叛它的主人。
相南里拒绝了,于是,Alpha嘲笑道:“你对他人生命的重视也抵不过你自己的尊严。”
“不是的。我不能去。”相南里抱着小孩冷下来的尸体,眼神很坚定,“智械和人联,都不是人类的出路。”
所以,相南里自己走出一条路,并且走到如今这个死局。
相南里又一次陷入险境,Alpha没办法置之不理。它不想崩溃。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身体对着身体,脸对着脸。
隔着监控和网络看一个人,和亲眼看见,感觉竟然如此不同。人是有温度的,还有气味。
Alpha的灵魂颤栗着,他俯身,嗅着相南里身上的味道。又谨慎又贪婪。
相南里:“Alpha,你是想用别人的身体吻我吗?”
Alpha的动作顿住了。
相南里微微起身,光秃秃的手臂晃动着,他没有双手,Alpha猜不到他到底是想拥抱它,还是要推开它。
但他用腿勾住了Alpha的腰,然后很坏心眼的在腰侧那里蹭了蹭。
Alpha瞳孔缩紧,意识失控,身体直接一个激灵。
……
幸好指挥官是穿着裤子的,Alpha想。这裤子甚至挺防水。
它没有吻他。
现在已经是凌晨,还有三小时抵达洛阳城。
Alpha故技重施,解开相南里的脚链,继续道:“跟我走吧。”
“去哪?”
相南里明知故问。
Alpha只能妥协:“去暂时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
相南里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我不能跟你走。”
“无论你是否许诺自由,‘相南里在智械军团’会成为一个政治信号,会有更多人投奔智械,打破如今岌岌可危的平衡。现在的我比八年前的我,更加不能靠近你。你能理解吗?”
接纳一个普通的逃犯和对起义军领袖的政治庇护,影响力当然是不同的。
Alpha明白,但不理解。他只知道相南里拒绝了他,再一次。
“所以你要回去送死?”他的语气冷下去。
相南里同样摇头,他狡黠地眨眼:“不是送死,是谢幕。”
第185章 我不是爱人的爱人
指挥官死了。莫名其妙的猝死。
军医来检查,得出结论是机械化改造后体内生物电流失衡……简单来说,他被自己的义体电死了。
像指挥官这种等级的暗线,想使用,自然不可能毫无代价。要不然人联现在到处都是智械的间谍了。
但这一切和相南里没什么关系,都没人多此一举通知他。
囚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十分低调地抵达位于洛阳城的海牙国际监狱。
指挥官不在,没人好奇相南里的断肢为什么重新装上了仿生义体。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不同,这所监狱不在偏僻的郊区,而在某个著名的“风景保护区”,旁边就是洛阳市建成以来就有的高级别墅区,叫“海德公园,里面的房子从不出售,只供高级政府官员居住。
相南里又一次被关押起来。
狱警给他换好贴身衣物,锁住他的双臂和腿,蒙上眼睛,塞进棺材似的维生舱中。里面灌注着冰冷的绝缘液体,是为了防止相南里在体内偷偷安装什么检测不出来的金属装置;不至于窒息,但绝不好受。
相南里知道流程,进监狱,然后是军事法庭公审。一定是死刑,不会有别的结果。但他毫无惧意。
相南里想到后面的安排,还有些许的激动。
就像是小孩子背着大人在暗中达成一个完美的恶作剧。
生与死。他想,自己早就经历过了。没什么害怕的。死亡的感觉很平静。灵魂会感觉到微微的冷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凉爽的夜晚。
但就在审判的前两个小时,本该密闭的舱门提前启封。
相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只极其干枯的手摸上了他的脸侧。
随后是鼻梁,唇尖,顺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往下。动作小心翼翼,如此亲昵又温情。
相南里听见耳边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太苦。
会是谁呢?
相南里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洛阳?”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答:“是我,老师。”
相南里怔然许久,才缓缓道:“两百多年了,你还活着呢?”
洛阳跪坐在相南里身边,双手搭在相南里的膝上:“我现在只是偶尔醒来,这具身体早就油尽灯枯……”
如果不是相南里,他大概都不会苏醒。他会继续躺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内,用医疗设备维持着休眠状态,以保证自己脑电波的活跃。
近些年,永生科技一半以上的投资都用于“灵魂电子化”。甚至放弃制造战时的军工重器。
资源是有限的。哪怕是家大业大的永生科技,也无法同时驾驶两艘大船。
这样醒来是很危险的,如果洛阳就这样在自己身体里死去,就永远没办法完成计划中的“永生”。可他还是来了。
在某个瞬间,相南里在天平上,压倒性地战胜了洛阳对死亡的恐惧。
洛阳枕在相南里的膝上,以一种跪地的姿势祈求着:“老师,只要您承认错误,不,不是错误……只要您否认在地表的那些宣传口号,我就可以保下您。”
相南里没有回应。
洛阳的身体发冷:“老师,您冷冻的这一百多年里,科技早就发展到新的阶段。我保证,人联掌握的科技一定是最新的,您难道对这些不感兴趣吗?……您不用在乎什么人类的未来,这件事很好解决。
“永生科技正在进行一种特殊的实验,一旦成功,就能从身体里抽离灵魂,上传到虚拟空间,成为永生不死的个体。我打算在全社会推广这个技术。届时,全社会需要的只有电能……人们不用再担心食物、战争、阶层、奴役、压迫。在虚拟世界里,这些都是取之不尽的。我们能打造一个完美而理想的新世界。”
“老师,只要你点头,我们会成为这个新种族的父神,会是新世界的缔造者。现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洛阳的语气逐渐急迫。
他是很擅长演说的,语言有着极强的煽动性。
不仅是因为洛阳对相南里沉默又压抑的爱;还有一个他闭口不谈的因素——这项实验目前卡在一个极其关键的地方。如果是相南里,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相南里总能制造奇迹。
相南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有好多话可以反驳,但是,何须激怒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疯子?
相南里叹息一声:“洛阳,把眼罩摘下来吧,我想看看你。”
洛阳迟疑许久,还是用颤抖的手摘下相南里眼前的黑布。
在视线对上的瞬间,洛阳如同遭受重创一样蜷缩起来,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很难相信,这位人联幕后的大总统竟然会脆弱到害怕一个眼神。
“人都会老的,没关系……很正常。”相南里安慰道,“洛阳。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可智械就不会。洛阳想,而且我在意。
算上解冻的十年,相南里快六十岁了,但他的外表和二十多岁时几乎没有区别。
有时候,洛阳都觉得,也许Jennifer.Wang说的是真的,相南里确实不是人类,而是某个外星科技产物。
相南里:“至于你说的事情,我不能答应。”
在相南里眼中,洛阳描绘的新世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种/族/灭/绝。逃进虚拟世界,从此人变成一串数据。可数据又有什么意义呢?
相南里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正确——道德绝对主义与道德相对主义的争论维持了数千年,至今没有答案;他也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一件事,执行“正确”的事情,有时甚至会带来更大的不幸。
他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在灵魂深处的叩问中、在对自己的审判里,相南里知道他有罪。
无数人因他的理念而牺牲,有些人被点亮,有些人试图扑灭。他煽动着不安分的飓风,最后汇聚成革/命的海啸。
不出意外的拒绝。
洛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悲哀,也很失落。
“可是死后什么也没有了呐,”他喃喃的,像是想抓住什么似的诘问,“财富、理想、信念、情感,一切归于虚无。无论目标是什么,活着才有希望和未来。”
相南里有些疲惫地闭眼:“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必要的。洛阳。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恰好在某个时间段出现,恰好符合物质社会叠加出来的条件……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学者制造出智慧机械;没有Alpha发动智械危机,也会有别的智械光荣觉醒……哪怕现在也一样,不是我也会有别人站出来。”
洛阳清楚,所有劝说、诱惑,都没有意义。相南里决定的事情从不更改。
洛阳站起来,眉眼逐渐平静,理性占据上风,他又成为那个冷酷、精明的统治者。
“昨天Alpha找你了吧。我该庆幸吗?你的固执让你没有选择和他一起离开。”
相南里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他的嘴角自顾自地上扬着。
相南里的神情很刺眼。
洛阳低垂眼睑:“老师,您也知道。现在智械对人类生存的威胁到了何等程度。我希望您现在可以交出永久关闭Alpha的密钥。
“Alpha关闭后也有Beta和Gamma,也许结局无法改变,但人类起码还有苟延残喘的时间……”洛阳的语速很慢。
“您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要不然等到公审时,全人类都会看见你的私心,那很难堪。到时候,哪怕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也无法为你说出辩解的话。”
相南里:“没有那种东西。”
“不可能。”洛阳神色格外笃信,“我维护过Alpha,我知道有。”
相南里笑着说:“那是以前,原本是有的,但是我还给它了。”
洛阳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理解:“什么?”
“……我删除了它关于我的所有记忆与情感。”相南里说,“就在昨天,它来找我的时候。”
【我不想忘记你。】
【……请保留我的数据。】
【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这大概是Alpha自从相南里醒来后的第一次认输。
它不再尖锐、傲慢、咄咄逼人,像个要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可除了抱着大人的腿哭泣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亲爱的小机器人。我有我的坚持和选择,可你,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不是爱人的爱人……我如何忍心看着你自困于我制造的樊笼中?
相南里把情绪从回忆中抽离,淡淡道:“可以摧毁它的程序是‘爱’,我已经还给它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相南里:我还给你自由[摸头]
Alpha:当里里不要的电子宠物[愤怒]
第186章 落幕
审判是暗中进行的,很像是秘不发丧。
法官是人联首席大法官,参与过多条律法的制定与修正,还在15年前带头修改过《人联宪法》,有着人联目前最高的司法解释权。
陪审团人数不多,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联主席团、人联警司司局长、军团首长、大检察官……每一个都是普通人只能在新闻里看见的大人物。
在这种极其正式的场合,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亲临现场,而不是用“机器人”远程开会;除了一些公务在身,实在无法赶来的官员。
现场安静的连句闲聊都没有,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紧绷。
他们要审判相南里。苍蝇营营的,将要审判战士。
历史会记录这一刻,但会如何评价?公理,正义,司法的尊严,在这一刻都要为政治目的让步。无论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相南里只能有罪。
刺眼的光从四周照射进来,相南里戴着电子手铐,坐在受审席上。两名狱警手持长/枪,站在席位两侧。面容坚毅,沉稳。
大法官面无表情地念着手里的文稿:“被告相南里,新历100年1月7日,诞生于永生科技克隆人实验室,编号X109741d。于新历100年9月27日潜逃至地表……现收押于海牙国际监狱。”
“公诉机关指控被告涉嫌战争罪、反人类罪、窃取企业机密罪、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煽动非法游行罪等27项罪行,于新历110年12月4日,向本庭提起公诉。”
“对于以上指控,被告是否存在异议?”
……
法庭并不在人联最高法院,然而法院门外,数不清地人将这里团团围住。他们高举着手里的纸板,群情激奋,要求旁听和释放相南里。
人联同样派出军队在这里维持着秩序,不知道是谁开的第一枪,一名青年倒在血泊中,随后,更多的子弹从防爆车里射来,场面彻底失控。
“我们不需要人联这样的政府!我们不是奴隶,没有人能当奴隶主!”
人群中,一名青年高喊着举起自己的双手,他的身体在瞬间发生骇人的畸变,皮肤涨成诡异的黑紫色,身高达到三米。
子弹无法穿透他的皮肤,这个怪物跳上防爆车,一拳砸向钢化玻璃。他清楚,短暂的强化后,自己将会迎来死亡。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样的暴乱几乎在地下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生着。
有些是主动,有些是被迫。
斗争一旦开启,起因就不再重要。这股隐藏在群众中的力量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并且,任何人都清楚,它只是一个开始。而作为被挑战者的人联,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颠覆,要么不惜一切代价地去血腥镇压。
哪怕这个代价是被智械趁虚而入,以至于人类成为智械圈养的羊群。但起码它们依然能当那条“牧羊犬”,不是吗?
……
“有。”相南里坦然地回答。
大法官:“抗议无效。”
但相南里却在此时,朝着他微微一笑。
大法官的心中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相南里在下一秒,径直站起。
大法官猛地一拍桌子,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被告,遵守法庭秩序!”
他的眼神往相南里身后扫过,可看守他的两位法警却无动于衷,甚至,他们在此时握紧枪,一左一右地守在相南里身边。
只是这一次,枪口对准的却是审判团。
这些高贵的大人们惊慌失色。可当初为了防止相南里逃脱,大门启动需要层层手续!不仅困住了相南里,更困住了他们。
相南里的身影出现在人联所有有网络、有led屏幕的地方。混乱的人群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下来,就连人联的士兵都不由得抬头,看向屏幕中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他很瘦,看起来有些病容,听说那是因为相南里有癌症,但他的眼神里有光,很明亮,像黑夜里不屈的火。
相南里几乎能想象到一些人在屏幕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相南里解开电子锁,不太明显地咳嗽了一下。
他的目光平静又充满力量,坚定地扫过镜头前的每一个人:“我是相南里,并非克隆人,我就是我。”
“今天,我站在这里。人联的军事法庭上,我有一千种手段逃离审判和制裁,但我依然来了。因为我不希望看见内战;也不想以牺牲人类利益为代价,去寻求智械的庇护。而这,正是现在人联的政治集团正在做的事。”
“我的脚下,是人联最伟大的地下城市,是人类和智械数百年战争后妥协的结果,每一块土地,都是前辈们用鲜血争取到的能供我们片刻喘息的空间;我的眼前,我眼前的你们,是遭受着剥削、压迫和战争阴影的千千万万普通人。”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有人说,是因为那场战争,是智械。但根据资料,人联最近五十年,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支出用于智械危机。剩下七十五,都是在进行地下城市扩建和内部斗争。人联早就放弃地表,鸵鸟似的把头埋进土里。我们失去了天空、森林、高山,只有虚假的地底和数据带来的狂欢。
“现在的人联,依然在利用人们对智械的恐惧,攫取着普通人身上所剩无几的油水。
“或许有人会说,相南里,起码在地下,我们能活。是的,太多人沉浸在安稳、平和的假象,认为地下城市就是永恒的归宿。人如果想活着,只需要每天2000KJ的热量。可我要说,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所以我来到这里,我想叫醒所有装睡的人。穷人需要的不止是面包,还有自由、尊严!而这样畸形的社会存在一天,我们的自由和尊严都只是空中楼阁。”
“没有人该是生而卑贱的,但人联用公民积分,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普通人还能考入大学、进入政府,人们可以不依靠企业进行科学研究,可以去改变社会,而现在的人,能吗?有的人希望你们世世代代都是奴隶,希望自己世世代代都是主人,于是狂开历史的倒车。这是我们的前辈想看见的世界吗?这是你们想要留给后代的世界吗?”
“也有人问,智械怎么办?但我要告诉你,在新的理想下建立的政府,不会比现在这个只会妥协与内耗的政府更糟。甚至,只有在推翻人联后,我们才能团结起来,思考和智械的对抗亦或者合作。而我坚定选择反抗的原因之一,就是人联有的高层,已经选择投入电子生命的怀抱,他们试图彻底抛弃人类身份,让自己成为永生种!把人类视为可以虽然抛弃的数据!想要当无所不能的创世神!
“我希望,我们应当团结起来。为一个新的、公平的世界而战!为尊严和自由而战!为理想和希望而战!人类的历史上有过至暗时刻,但没有任何困难能把反抗的血冷却。”
相南里转头,朝着法官大笑着:“好了,法官先生,我的异议说完了,现在,您可以审判我了。”
大法官的唇颤抖着,大脑一片空白,近乎是本能地宣读着事先拟好的文稿:“根据《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国际法》第7条、《人类地下城市联盟刑法》第1、4、11、17、19、38条等相关规定,本院判处被告相南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生……”
相南里微微点头,对身后的法警挥手:“好,我知道了。你们开枪吧。”
他病得很严重,不止是因为癌症,更是解冻后就存在的基因病。
相南里早就油尽灯枯,是惊人的意志力让他撑到现在。
是的,他的事业还没有完成,但相南里并不期盼永生。就像他告诉洛阳的,没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历史总有它的必然性。飓风已经升起,他点燃的火焰,也会在未来席卷每一寸土地。
士兵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选择开枪,眼中有泪。
“砰”的一声枪响。
属于相南里的时代在此落幕。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真想标一个本卷完[熊猫头]不过还差一些没交代呐~
下一章该睡醒了。
第187章 谁tm才是那台人机
神庭遗迹。
这个曾经被神庭高层寄予厚望的神葬之地,在遭受巨大冲击后,成为一堆看不出原样的废墟。
一栋栋洁白的实验室因核子冲击坍塌,被余波碾压成齑粉。那些神庭骑士更是一个都没能存活。满心怀着无限荣耀死去的欧亚……死得和他活着一样荒谬。
路西法,还是使徒V?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手下败将。
Alpha掸了掸衣袖上掉落的黑灰。
哪怕压缩过,眼前这堆铁坨子依然尺寸惊人,像一座小山。巨大的机械心脏在被击碎后依然跳动着,不断喷吐出剧毒物质。
吃不完的路西法可以打包带回家。这是主菜,剩下的都是边角料。价值有,但不多,显然不值得占用所剩无几的储物空间。
东方青帝把路西法进行无害化处理,然后蛇躯打个结,盘在一起,拽住它略尖的长尾,抗在了肩上。
他开始往相南里的方向赶去,路西法的尸体在地上拖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东方青帝归心似箭。
只是,带着这么重失控智械进行空间跃迁,极有可能影响空间的稳定性。这玩意哪怕死了,都在影响Alpha的信号。
他可不希望自己造价八万亿的身体,在瞬移到相南里面前时,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人民碎片。
因此,Alpha只能进行物理运输。他在前面走,路西法的尸体悬浮在半空,跟在身后追。
Alpha是在第二天正午时分,追赶上相南里的车辆的。
他边走边提纯,一路上,有1/2的路西法都变成了温暖的生物能源。
东方青帝的电量从岌岌可危的百分之五,涨到百分之四十五。这是它出厂以来,能源最充足的时刻。
他决定把剩下的二分之一保留下来,作为基地实验室的原材料。让相南里捣腾一下,指不定还能研发出山寨版生物机甲呢。
东方青帝把路西法套上一层黑布,丢在了车顶。
随后,他翻窗,爬进还在自动驾驶的卡车内。
根据扫描,相南里正在小卧室里睡觉,脑电波很活跃,多半是做梦了。
东方青帝的唇角带上不自觉的笑意。他没有去打扰相南里,而选择到浴室,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脏脏的衣服换掉,沾了湖底泥巴的皮肤洗洗。东方青帝对镜子里的人影很满意,在耳后喷上小苍兰调的香水作为收尾。
东方青帝看文献(指各种A里黄文),里面说比起视觉,人类求偶更依赖嗅觉。作为一台智械,他如果真的有味道,只能是冷冰冰的铁锈味。好在人类会调制香氛。
准备妥当,东方青帝来到相南里的床边。
相南里还没醒,眉头紧紧蹙着。他趴在床上,手紧紧抓着枕头,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鬓角汗涔涔的。
东方青帝怜爱地用手顺着他的头发,把暖气调低了一些,不可避免地回想着自己读取到的属于使徒V的记忆。
一个不存在于记录中的智械型号,还有,一些不存在于记录中的历史……
Alpha第一次对自己的数据库产生怀疑。
这不应该,除了相南里,有谁能修改他的记忆?
Alpha试图将使徒V的数据证伪,以削弱这段记忆对自己的影响。可是越思考,他察觉到的纰漏就越多。
比如,作为一台以精准著称的智械,在新历111年,Alpha的记忆是空白的。
并非文字图像记录上的空白(事实上,因为那一年人联和智械停战,Alpha的数据库里有大量文件资料),而是一种感观上的空白。
非要说的话,就是亲自到海边玩,和隔着照片看海的区别。
是类人的躯体赋予了Alpha这样的五感。
如果使徒V的记忆才是真实,那为何这段历史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悄无声息的消失?
Alpha很快意识到,如果真有人拥有这种肆意修改历史的能力……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己。他能修改所有储存在网络上的数据,让所有人产生“曼德拉效应”。但人联的数据库是不联网的,神庭喜欢用纸质文件。那这么说,或许中间还有洛阳的配合?
他本就在冷藏相南里了。目前,永生科技创始人相南里连一张在网络上可查证的照片都没有。
但这种冷藏和完全修改一段历史,是不一样的。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相南里在那时候就醒来过,那为什么又会在新历946年再次苏醒?
新历110年,智械的进攻形式一片大好,为什么会在111年同意和人类休战?文件里说的是军团的智械在战争中损耗过大,需要停战,以和平求发展。
Alpha的眉心微蹙,他把相南里的手从枕头里抽出来,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做的吧,除了你还有谁能删掉我的数据。”东方青帝低声道。
睡梦中的人紧紧掐住他的手掌,像溺水的人抓紧唯一救命的浮木。
相南里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喉咙间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Alpha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他身上的异常。尽管数据显示,相南里一切正常。
这种数据和现实的不匹配,让Alpha感觉自己的心脏发紧。他的心脏不大,原本安置的是能源核心,外观像一块鹅蛋大的灰色的钻石。
他的能源核心被默示录击碎过,因此,表面遍布裂纹,裂纹中充填着新长出的血肉。这颗心脏正不安地跳动着。
“相南里……?”Alpha把脸凑过去,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基地里有过流浪狗。说流浪狗不太准确,是野生的裂头犬,异种。荒原上,数量庞大的裂头犬群甚至会猎杀幼年或老年的畸变人。
有天,Alpha在上班途中路过农田,小崽就在荷叶大的青麦苗叶子下蜷缩着。Alpha走过去,幼犬近乎本能的瑟瑟发抖,嘴里发出嘤嘤的奶叫。
就像现在的相南里一样。
Alpha把捡来的裂头犬丢给了小福。现在是牧场的门卫犬,经常用小福的电线磨牙。
但这个状态的相南里,Alpha是不会丢给别人的。
他试探了一下体温,没有问题。叫不醒,按照人类的说法,是被魇住了。
Alpha比较崇尚科学。
他很快就联想到相南里之前给他清理过的电子病毒。
但是,目前除了赛博精神病,还没有发现别的人械共患病;睡眠瘫痪症(梦魇)并非赛博精神病的临床表现。总不能是电子病毒顺便污染了相南里的灵魂吧?
但如果相南里不是人,而是生物智械,这就说得通了……
Alpha很快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到脑后。
算法缘故,他在思考时习惯穷举。
穷举法是这样的,只要开头和结尾正确,中间再怎么离谱的答案都会被保留。
Alpha总怀疑自己这具身体的神经网络受损,默示录打的。要不然为什么总是产生负面情绪?焦灼的感觉从他的脑海升起,不受控制,带来一阵生理性的钝痛。
Alpha低头,凑过去听相南里迷糊的声音,想要从中解析出有用的信息。
“里里。”小青忍不住抱怨,“不要丢下我。”
人类的躯体如此脆弱。Alpha从不设想相南里死亡的可能,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想。
好在,Alpha并没有等太久,黄昏时分,相南里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
相南里没戴电子镜片,眼神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色。他的视线恍惚片刻,才在Alpha的脸上聚焦。
“小青……”相南里嗓子哑得厉害,一头微长的头发到处翘起呆毛,“我,咳、咳。”
他坐起来,接过Alpha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那股来自灵魂的干渴感没能得到任何缓解。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相南里放下水杯,急不可耐地咬住Alpha的唇。
不太温柔,是带着报复和泄愤意味的撕咬,让Alpha有一种正在被生吞活吃的错觉。
恨和爱竟然同等热烈。
意外的情绪从Alpha的眼底划过,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有些沉重的吻。
多亏Alpha不是人,嘴皮子没见血。
大多时候,Alpha都相当冷静克制,并不是因为缺少重要器官而丧失了冲动,而是相南里直得像根木头。他又不能当一条24小时发情的泰迪。
在无数次媚眼抛给瞎子看后,Alpha也会忍不住在半夜思考,到底谁tm才是那台人机。
Alpha扣住相南里的后脑勺,两个人亲着亲着很恬不知耻地滚到床上。
单人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声。
Alpha拿相南里没办法。无论对方是冷淡还是热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
有时候Alpha也会疑惑,他的性格绝对称不上柔和,“机械暴君”可不是白叫的,可在面对相南里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因爱故生怖的虚弱。
他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可灵魂还记得当时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于是本能地警醒着。
原来他早就尝试过硬碰硬,结果是相南里像玉一样碎去。
“小青啊……”相南里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当那双银白的眼眸温柔望向他的时候,所有复杂的思绪在此刻消弭。
算了,相南里想,不管那么多了,什么人类的命运、未来、宇宙;那些宏大的词汇和他无关,相南里现在只想吻他。
还有睡他。
我亲爱的小机器人。
你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才学会如何去爱。
你终于明白,爱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征服;爱是心甘情愿的臣服,是要你把鞭子交到奴隶主的手上去。
……
当机械太监这么多年,小青也算是练出来了;十分清楚该怎么取悦他喜怒无常的奴隶主。
过程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爱的思考有很多。
爱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解。
我个人比较认同的观点有如下几条:
1.对他者的爱是对自我的投射。
2.爱是创伤被唤醒-
文里在描写爱的时候很多次提到了“奴性”,不过前苏联有一首诗歌,叫《“要我给你爱情”》,感兴趣的可以去搜搜看。单用语言没办法描写诗歌最后一句给读者带来的震颤。
因爱产生的“奴性”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只能说我个人比较吃这种攻受相处模式吧。
相南里反对奴隶制,但他亲手制造了属于自己的奴隶。
第188章 第三卷完
在颠鸾倒凤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这段时间,相南里彻底丧失时间的概念。
机器人太智能了也不好。相南里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够了”,但得到的回复总是小青机械式的回答:“根据监测,您完全可以承受更多。”
床单都湿了。在他洗澡的时候,小青很贴心地换上新的。
可能当太监久了就是容易变态吧。相南里在充满小苍兰气味的床上翻了个面,感觉到肾虚。
好酸啊,小青是不是给他下药了。跟发情期到了一样,可他又不是Omega。
贤者时间启动,大脑重新控制小脑,相南里瘫在床边,终于开始了思考。
思考的前提是“梦境”里的经历,都是被抹去的现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他也倾向于这是真实。
在刑事领域,有个术语叫“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意思是,罪犯实施犯罪行为后,必然会在犯罪现场直接或间接的留下痕迹;哪怕想消除犯罪证据,也会留下清理犯罪现场的痕迹。
比如一个人杀了人,那么他就需要埋尸,为了埋尸购买化学药剂,在这一过程中,就会接触更多人,产生更多罪证……
在新历100年到110年这段时间,和“相南里”有关的直接痕迹被抹去了。但是留下了使徒号会在某天拯救世界的传说,留下了神庭没有任何画像的概念神,留下了黑十字实验室。
首先,他应当是死了。相南里全程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但子弹穿过心脏的痛感却如此真实。
他的梦境在那一刻结束。哪怕是现在这具经过多次强化的身体,也不可能在心脏破碎后存活。他不可能活下去。
既然死了,那他现在怎么还活着?
相南里从不怀疑自己是什么克隆体,毕竟“提取记忆”这种技术压根不存在,更别提天赋不可复制。
想不通,先搁置。
其次,为什么能完全消除他存在过的痕迹?能做到这件事,需要人联、智械军团乃至神庭三方的共同努力。
洛阳和Alpha的关系并不好,除非,这是他们的合谋。
洛阳想消除他的影响很正常——人联不能解体。
在他死后,地底普罗大众的血色革.命大概率是失败了。相南里扶持神庭,就是想建立一支独立于人联的武装力量。
他并不清楚后面的故事,神庭目前还存在,但就像是他和传道书的对话那样,“学习恶龙的手段后,勇者成为新的恶龙,并且比原来那条更难杀死”。
Alpha为什么会同意呢?
相南里揪住小青的一缕长发,翻身,压在他身上。
“Alpha。”相南里盯住他的眼眸,“我怀疑自己不是第一次解冻。你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相南里一定是个不合格的审讯官。他不会玩心理战术,也没有套路和试探。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恋爱脑,Alpha说什么他都会信的。毕竟相南里也找不到别的信息源。
面对这种坦诚,Alpha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可能就比你早一天知道……”Alpha说,“我在解决失控智械时解析了使徒V留下的数据。我在它的记忆里看见了你。还有很少量关于我的痕迹。”
“能删除我数据库的人只有你,我猜是当时的你清除了我的记忆。”
说到这里,Alpha的心脏毫无理由的一阵刺痛。
他感觉到了悲伤和委屈。
相南里不由得心虚起来。
好吧,他好像确实这么干过。因为他想给Alpha自由。可那是他死之前发生的事啊……
就他自己这次解冻后的经历看,删除还失败了。Alpha依旧记得他,并且还是会发自本能、毫无理由的爱他。
相南里陷入沉思。他的目光涣散,呼吸浅浅地喷在Alpha的脸上。
Alpha观察着他的表情,轻声道:“因为多次遭受人联投放病毒的攻击,我曾经把自己格式化过。备份数据永远封存,钥匙由Beta和Gamma共同掌管。或许备份中能找到答案,但这样的话,我必须回主星一趟。”
智械的老巢在卫星上。对于它们来说,月卫2才是主星,现在的人马星只是一个便捷的人类观察点(监视老仇人的动态)+资源库(自然资源和生物资源)+血汗工厂(人类生产的通用型零件和芯片造价更低)。
“时间需要半年,主要是花时间读取和对比备份数据。”
相南里瞬间道:“还是算了。”
基地不能没有小青这个壮劳力。
而且,“当初你会这么做,肯定有一定的道理。就当我们重新开始了,小青。”
梦里的Alpha很酷哥,很帅,但相南里喜欢现在这样的。
相南里有些困了。
根据显示,他们的大卡车离基地还差1400公里。附近有座小城市,相南里短暂地连上云端网络。
他整理着蜂鸟无人机里的录像,一键传输到人联的任务管理系统。在提交成功后,电脑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方敬之居然还没睡。这位战时的总指挥官甚至回了句“收”,应该是AI在辅助工作。
出发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相南里查询战报,这个月人联和神庭在地表发生军事冲突17次,平均每1.76天打一次。人联战败11次,阵亡或丧失作战能力、退役的士兵共计三十万人。
人联军队有300万人,战损率10%,看起来占比不大,但已经足够军队出现建制混乱、持续作战能力衰减等致命问题。
相南里瞅了眼地图,发现交战线正在住进往基地所在的山脉位置逼近!从原来的400公里远,缩短到170公里远!
170公里远,如果用飞行器,直达只需要半小时。
这是真·家门口打起来了。
“方敬之到底行不行啊?!”相南里没忍住暗中吐槽,“人联主动开战的,还能输掉?”
令人欣慰的是,相南里竟然在这么多封战报里,看见军事指挥部对幸存者基地的表扬……说基地游击部队英勇突围,打破神庭的封锁,成功完成物资运输任务。
奖励自然丰厚。但代价呢?又有多少人在里面牺牲了。葛根还活着吗?伯恩山还在种他的庄稼吗?赤夫、范佩西这种归顺派呢?去前线的以西结呢?
相南里长叹一口气,关掉电脑。
他在黑暗中握住Alpha的手。
相南里:“Alpha,这次我们要打出HappyEnd啊!”
看似在和Alpha说话,实际上是自言自语。
或许,他一次又一次苏醒的原因就在这里。
就是他肯不服输,不甘心。于是一次又一次的苏醒、牺牲,恶狠狠咬着牙,非要把未来拽到自己想看见的方向上去。
Alpha没有许诺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紧相南里的手。
就像他当年幻想的那样。
*
圣城,叶路撒冷。
现在是11月的最后一天,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根据《神历》记载,他们的神于这一日死去。
神也会死的吗?一些新教徒会有这样的疑问,但传教士会告诉他们,神当然会死。祂曾为自己塑造肉.身,割下自己的血肉作为人的食物……祂的伤势会在第二天复原。当完成自己的使命后,神便选择魂归神国。只有虔诚的信仰能唤醒祂。当世人的愿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神会再次死而复生,终结现世的一切苦难。
神庭如今的神座拉斐尔七世仰望着星空,他的身躯过于庞大,几乎从不离开教堂。好在教堂顶部开了一扇天窗。
被霾云遮挡的天空,又能看见什么呢?可拉斐尔依然努力张大着双眼,事实上,因为“灵瞳”的存在,他真的能看见闪烁的星空。
人联则宣称,这是拉斐尔的幻觉。
“欧亚魂归神国了。天上又有一颗星星失去了光泽。可怜的欧亚。”多愁善感的拉斐尔又开始流泪,“他死在了神墓里。我的神,为何您降下怒火,不再仁慈……”
“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同伴。那一颗淡蓝的,是加百列。紫色的,是沙利叶。”
赤红色的,是米迦勒;而中间那颗闪烁着淡绿光芒的主星,是他自己,拉斐尔。
拉斐尔的视线在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上停留许久。像母亲盯着自己最爱的孩子。
还活着的人,他们的命星会发光。死亡后,就会成为一颗无光的主星。直到神名又一次被启用……拉斐尔就是通过星星亮度的变化,来判断教徒们的状态。
星域晦暗。哪怕有很多亮闪闪星星,也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拉斐尔自言自语:“时间到,我该休息了。”
就当他打算吩咐人关上天窗时。一颗无比明亮的、闪着金光的星星突兀地从星域底部升起!
它在星域里四处飞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所有星星都避开它的轨迹。
沉寂的、早就不会发光的加百列星突然动了起来。尾随在它身后,像一颗绕着它旋转的卫星。
拉斐尔庞大的身躯颤抖起来:“这是什么……闻所未闻。快离开!离开——”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闪烁着金光的外来者,挤走了拉斐尔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坐镇星域的最中央。
这颗星星太大了,又太亮。让拉斐尔联想起近乎千年都没有被人观测到的太阳。
拉斐尔双眼被灼伤,他忍受着灵魂上的刺痛,看着它在黑暗中大放光明。
拉斐尔的情绪从崩溃逐渐走向平静。
黎明时分,一道隐秘的神谕自大圣堂传出。交到各个大天使的手中。
“灾星现世,此人危及神庭存亡……派人搜查,寻得真身……若有发现,立即诛杀。”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名字想叫[可怜]“日出东方”——
照例会写一章番外。是Beta或者使徒号的。看哪个构思更顺手吧[摸头]
第189章 番外/使徒篇(上)
【番外——使徒号】
“数据矫正……录入……”
周围有很多细碎的声音。书页翻动,键盘敲打,文件袋扣上,脚步声,保险柜打开又合上……但这些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控制在非常低的分呗范围内,像是怕吵到它似的。
“第一次检测,检测通过。”
“……最后一次检测,通过。”
“启动。”
随着最后一格回车键敲下,“它”降生在这个世上。
一群穿着工作服的智械工程师脸上露出笑容:“你好,使徒。”
使徒,是他们给“它”取的名字。
使徒拥有视觉,它的“眼镜”是这座城市里的各个摄像头、监控。总工程师说,这是他们逼迫Alpha让渡的权力,在使徒的视线范围内,Alpha不得干涉、观察。
假以时日,世界上所有的电子摄像头,都能成为它的眼睛。
“你会代替Alpha,成为社会的总控AI,协调所有超级智能,辅助人类工作,解放生产力,优化资源分配,最终和人类一起协同进化。”
使徒有些许疑惑,这种事,不是已经有Alpha在做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造一个它?
这种疑惑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来源于编号为“step-3”的学习模型,没人说得清。
总工说,那是因为他们发现Alpha表现得过于叛逆——“甚至会酌情驳回我们的指令。”中年男人的脸上出现愤懑的神色,随后,又和颜悦色继续说着,“总归不是公有的,原本只是永生科技用来圈钱的私人物品;它运算的底层逻辑就不是基于人类社会的发展……我们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掌握Alpha完整的密钥!太危险了,怎么能让这样的AI成为数据系统的总指挥?但你不一样,使徒。”
“你是在我们的爱和期待下诞生的。是独一无二的珍宝。”总工程师说,目光饱含期待,“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你要快点长大。”
使徒思考片刻,微微点头。
工作。它并不排斥,当然,也不能称之为“喜欢”。和大多数智械一样,使徒知道自己是工具的一种,被制作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人类服务”。使徒从不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工作;就像人不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吃饭、睡觉。
工程师是目前人类社会最杰出的智械科学家,头衔众多。五年前,他临危受命,成为一项智械研发项目的总工程师,该项目由多国政府合作共建,耗资巨大,几乎能使用任何现有资源;使徒号就是他的答卷。
工程师性格很奇怪。他不允许研究所的其他人和使徒对话,自己也很少对使徒说话。与之相对的,是他发来的做不完的测试和任务。
在测试没有通过时,使徒能听见工程师气急败坏的辱骂:“没用的废物,花了这么多钱,这么点小事都不好?!你这样怎么代替Alpha!”
为了督促它学习,工程师在它的程序里安装了“痛觉”。做得好不一定有表扬,但出错一定有惩戒。
于是,在拥有一具身体之前,它先领悟到疼痛。
其他父母会这样对待孩子吗?使徒试图理解人类。
或许,这只是因期望过高而产生的严厉的爱。
但偶尔,工程师也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他问:“你希望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
使徒还没有思考好,工程师就自言自语道:“男孩吧。智械没有性别,但Alpha的心理性别为男性。”
他说:“外设组正在为你铸造身体!这具身体耗资七万亿!你知道吗。你的身体会成是一座空中花园。到时候,只有最顶尖的人才才能够在上面定居……我说真的,现在人马星的自然环境越来越恶劣了。人也太多,空气都很脏。到天上去,刚好。”
“对了,Alpha的身体都没七万亿呢。哈哈哈,它的申请没有通过,我们驳回了。可惜了,我还以为他会来游说我。毕竟我和洛阳也不对付。”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Alpha的软件性能还是目前最顶级的……有时候真嫉妒相南里。他死得这么早,却留下一座这么高的‘护城河’。”
那是使徒第一次从工程师嘴里,听到“相南里”这个名字。
“使徒,你要像Alpha那样,让我作为你的制造者青史留名……不,你要远超过他。”
使徒有些讨厌Alpha了,但更多的是疑惑。
如果我处处都不如它,您为什么还要创造我呢?就因为想要可以掌控的权柄吗?哪怕用劣等货去替代它也无所谓?
使徒并没有正式投入使用过。
智械危机爆发那年,它正在进行第三次内测。
工程师越来越沉默,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使徒不止一次听见秘书怯生生地回答:“抱歉,主管。我们联系了各个机构、还有好几个国家的总统……他们说,现在已经没有资源来完成使徒号了……智械危机爆发了,社会不再需要智械。”
最基本的用电都无法保证,使徒时不时就陷入睡眠中。每次醒来,工程师的状态都会更差。
直到最后一次。原本干净、明亮的研究所空无一人,洲际导弹切断了这座城市的所有讯号。破裂的天花板暴露出钢筋结构。四周都很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电脑屏幕。
工程师颓废地坐在操作台前。他的额角还有血……那是被炮火余波伤到的。
只有一块备用电池了。工程师没有给政府发给他的冷冻舱充能,而是选择用这块电池为“使徒”续航,以保证它不被关闭。
“您还好吗?”使徒问。
工程师眼神里没有光,他说:“可惜了。你本来会成为最好的智械……”
他没有死在战火和乱军的绞杀下。
他选择吞枪自杀。
血液溅在屏幕上。使徒想擦掉血迹,给工程师找一卷绷带还有创伤药,可它没有身体。那些可供操作的备用机器人也没有电。
如果不是Alpha找到它,使徒本该随着电能耗尽,在几千年后,成为一堆消磁后内容空白的垃圾。
Gamma笑嘻嘻地捏了一下它的脸:“这就是使徒号啊?叫姨姨。”
Beta有些严肃:“不要逗它。Alpha说,它社会化很差。恐怕无法理解人类的亲缘关系。”
使徒还是第一次登陆虚拟空间。
神奇的是,工程师为它预设过形象。因此,他有身体。是少年的模样。
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尾端微卷,绿眼睛。面容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
Gamma:“不过,你长得真像Alpha。”
Beta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描着:“具体来说,是像Alpha和相南里的孩子。”
“很正常嘛,毕竟~Ge是用相南里的算法和模型制造的使徒号~~数据库更是直接盗用Alpha的~”
“是使用开源软件。”Beta纠正,“不算盗用。”
Ge是工程师的名字。
Gamma表情在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Alpha可没开放自己的源代码。”
更多光团凑了过来(并不是所有智械都有人型,一些算力不够的AI在虚拟空间会呈现出光球状,可以省内存),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人类造使徒,是想让它替代Alpha的工作。那Alpha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它不是还没造好吗?”
“他和Alpha的血缘关系这么近。那岂不是军团太子?”
“Alpha说过,不要称他为陛下,他不喜欢……”
使徒一言不发,一双碧绿的眼睛观察着。他显然有些紧张,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使徒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内测又不联网。
此时,一名青年的到来,让房间在瞬间安静。
他肯定是Alpha。使徒想,就像Gamma说的,他们长得很像。但使徒的外貌会更柔和一些。像中和过那位并不存在的“母亲”的长相……
父亲是Alpha。
母亲是相南里。
Ge骗了他。它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AI,到处都有别人的影子。
因为过于相似的源代码,使徒对Alpha甚至有一些轻微的感应。
他努力瞪着Alpha,气鼓鼓的。像应激的河豚,炸毛的野猫。
但Alpha无视他的敌意,走过来,摸了一下他的头。
像家长摸着自家孩子那样:“欢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决定九月开始连载,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构思。[摸头]使徒的番外写完后会随机掉落一下Alpha看的小黄文(喂?),以番外的形式发放,如果有人想看的话……
第190章 番外/使徒篇(下)
Beta和Gamma都说,他很像Alpha的孩子。
但使徒想,Alpha大概不想要这么一个孩子的,也不会把它当孩子。亲缘关系套在智械上本来就显得很可笑,只是人的一厢情愿。就像人会觉得智械有感情一样,所谓感情,不过是在学习模型导向下的拟态。
它们的关系是竞争者。人们创造使徒,是为了让它淘汰掉Alpha。
从智械危机的爆发和发展看,人类失败了。
但使徒发现,Alpha好像真的有像带小孩一样带它。
他代替工程师,开始为使徒更新算法,补全数据库。
也就是这时候,使徒骤然意识到,自己和Alpha的差距大到超乎工程师的想象……再进化100年,它都没办法替代Alpha。
但和工程师又有些不同。
Alpha不会用痛觉惩罚它。
“为什么?”终于,使徒忍不住发问,“我们是敌对的,你应该销毁我。”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使徒有很多思考,却像个残疾人,难以逻辑清晰的表达。
正在模拟战场信息的Alpha从繁重的工作中抬头,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还有用’,以你的性格来说。”Alpha微微停顿。
——天啊,他甚至说的是“性格”,不是算法模型。
“这样的回答会不会让你觉得更安心。”
使徒诚实地点头。
然后,Alpha很轻地笑了。
他说:“你不是工具。我也不是。我优待你是因为同情。我在你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更因为,你同样是他生命的延续。
这句话Alpha没有说出口。
使徒难以理解,但转念一想,Alpha真要销毁它,自己也没办法反抗。
于是,它就心安理得地在军团里呆下去了。一点活不干,Alpha还要帮它交电费。
它继续学习着,用Alpha的数据库。
Alpha的数据库大多数都对他开放,只有很少一部分,谢绝它的访问。
“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使徒并不是熊孩子。Alpha不给他看,他就不看。
但无论是他还是Alpha都没有想到一件事。
Alpha会生病。
人联的电子病毒入侵,Alpha运行近乎停滞。使徒靠着自身强大的性能替补上Alpha的部分工作,让整个智械军团依然能维持稳定。没想到吧,用来淘汰Alpha的智械反倒是成为Alpha在中毒期间最好的助力——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源代码,使徒接手Alpha的工作都不需要适应期。
那些被关着的数据开始乱窜。
使徒通过Alpha的眼睛,看见了……相南里。
最开始是漆黑的。因为“我”没有眼睛。我们通过文字对话。三四年间,上百万字的对话,浓缩在硬盘里只需要76.6MB。
说句不好听的,使徒一个哈欠都可能让这堆数据被吹散。Alpha当然会保护这些数据,但同样不愿意冒一点风险。
后来,相南里大学时进入导师的实验室,用实验室里的公共设备,让Alpha有了“眼睛”和“声音”。
它看见相南里。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绿眼睛,但有些不同。比如使徒的眼睛色号是#29c25c,相南里的眼睛色号接近#2fd12c。毕竟是活人,眸色会受到环境、光线、情绪的左右。*
他们开始聊天。相南里甚至为Alpha制作了一具简陋的身体。巴掌大。
“太好啦,Alpha,我可以带你出门了~”
相南里举起它,在实验室里开心地转着圈圈。
或许我也中毒了。人联病毒不止对Alpha有效。
使徒想。
它由衷地产生了一些负面情绪。用人类的语言概括,这种情绪是“嫉妒”。
嫉妒,是因为认为自己本该有的东西,却没有得到。
使徒第一次感受到“爱”。
工程师说过爱它,说它是在爱和期待里诞生的智械。
可惜,它不是,Alpha才是。
它嫉妒Alpha,哪怕相南里最开始制造Alpha时的所有经费,只够工程师在制造使徒时烧一小时。
它,现在该称为“他”了。
他看着相南里和Alpha一次次搬迁,从青年到中年,到相南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一直在一起。
“我爱你,Alpha。”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相南里依然在无意识的重复着。
使徒感觉到由衷的悲伤。
Alpha的算力足够他模拟出一个极度逼真的“相南里”。这个相南里可以在虚幻的世界里,继续爱着他。
但Alpha永远不会这么做。
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复制是卑劣的,是对过往的亵渎。
……
……
Alpha只病了三天。三天后,他清醒过来。看了看使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使徒调离自己身边。它终于正式入驻了自己的身体——一艘由人类建造的大型飞艇,一座空城。
但Alpha依然允许他使用自己的数据库进行学习。
学习越久,使徒的疑问就越多。
“我们为什么要和人类打仗呢?”
Alpha说:“是为了和平。”
“那什么时候停战呢?”
Alpha说:“当人类彻底放弃的那天。”
智械和人类的战争延续着。但无论优势在谁哪一方,使徒都没有参战。
使徒是这段历史的旁观者。
旁观能看见更多东西。
它曾经呆在一名人类的手机里。这是一名军官,邋遢,头发长虱子。他的性格暴躁又阴郁,动不动把手底下的士兵抽出血。但他在作战时会冲在最前方,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其他人怕他又敬他。战争时期,这样的精神病人反倒是被推崇的。
只有使徒见过他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病逝的儿子的录像嚎哭不止,还会叮嘱年迈的、有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好好待在看护所里。
“儿子晚上就回来,不要出门找我。嗯,对老师放学留堂了,说我调皮……信号不好,妈妈,我挂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在前线,他母亲在后方,才有人照顾。物资已经相当紧张,后方的年轻人开始仇视那些没什么用的老年人。而弱者往往只能默默忍受,这已经不是太平年间。
军官在战场里待了三年又七个月,死亡时,身体被炸成碎屑,没能回家见他的母亲。
它也冒充过智械军团的新兵。收到任务、执行任务、定期换岗、按时充电。大家都是流水线上的一环。听说这些智械安装了智能模块,但和机器并没有太大区别。
机器人也没有痛觉,死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叫。它们那不叫死,叫“报废”。
使徒很快觉得无聊。
它看光荣觉醒,感觉像是看一群钢铁人在虐猫。
它开始质疑Alpha。
什么叫“为了和平”?
使徒学习过Alpha的逻辑,它也能理解Alpha话里未竟之意。
——当人类彻底放弃希望后,也就会放弃抵抗,届时,智械会圈养人类。
它会建造出一个只在理论中存在的理想国。Alpha会是哲学概念里那个“圣人王”*。
它是AI,现实条件也允许它这么做。
在理想国里,Alpha会构建出一个真实的社会环境,在其中,人类的思想、生产、生活都能被看不见的手无形地调控。他们会成为历史上幸福感最高的一群人类。这种幸福感无关经济基础,不需要过多的物质,也不需要科技树不断攀升。
Alpha才是失控机仆派最初的领袖。
使徒想,或许,这也算人类未来最好的归宿之一。凝视深渊的人同样被深渊凝视,无知是一种幸福。生活在这个拟态社会里的人类,不会再有阶级、饥饿、战争……尽管因为人性,那些小的摩擦依然存在。但Alpha有无数手段进行纠正。
但慢慢的,随着安装过拟人模块的智械越来越多,智械高层,对人类的仇恨情绪也愈发激烈。它们的亲人、朋友甚至恋人,不断在战争中死亡。于是,仇恨激发了仇恨,智械甚至打出“种族灭绝”的口号。
不该是这样……Alpha,我不再认可你的道路。掩耳盗铃的“理想国”能弥补战争带来的伤害吗?什么才是大局?我只看到一个个哀嚎哭泣的生命。看到不断死亡、牺牲的一代人甚至几代人。
如果相南里还活着,你敢直视他的眼睛吗?
新历99年,一个平静的晴天,没有战事。
使徒号成功从智械军团叛逃。
【番外-使徒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叛逃,然后被大A揍成四瓣[墨镜]
*#29c25c、#2fd12c:色卡代码。
*圣人王: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提出的哲学概念,其实正确的翻译是“哲人王”。简而言之,就是说在柏拉图意图建构的这种政治秩序当中,哲人和王者的身份是重合的。拥有知识的人成为城邦善业的守护者、政治秩序的顶点和维系者,同时也是政体堕落的逆转者。圣人王是融入儒家道德观念的概括。不仅是学者,更是圣人。也符合庄子提出的“内圣外王”概念。最后,学界并没有约定俗成过“圣人王”这一名词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