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七流
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判定逻辑是不一样的。
举个例子。一个小孩，家长告诉了它什么是苹果。下次看见苹果的瞬间，ta的脑海就明白那是什么东西。而不会认为那是“橘子”或者“西瓜”。
但人工智能不一样，它认不出来。
它需要足够多的数据库去学习，对“苹果”这个东西进行扫描、拆分、锚点；再一次看见苹果时，它会计算这个苹果和数据库里几百万个苹果模型的相似度，通过判断后，才能确定这是“苹果”。
因为这一运行逻辑，智械军团曾经损失惨重。Alpha的数据库被污染了好多次，那里同样有几百万个相南里。
Alpha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这些虚拟人格一个个杀死。
删除这些“相南里”的过程，就像是删除了一部分自己。
那段时间，Alpha就像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病人。他近乎本能的记得相南里，却想不起任何和相南里有关的回忆。也许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该叫数据。
后来还是Alpha给智械们装载拟人模块2.0版本（杀毒软件升级版），才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但福音书号显然是没有安装，它压根不认为“模仿人类”是人工智能不该有的病毒。
福音书被踩在地上，挣扎半天，都没爬起来。
相南里：“哎呀，小青。对自己同伴不要这么凶。”
东方青帝心想，他和福音书才不是同伴，但还是听话地挪开了踩住福音书的脚。
相南里蹲下，拍了拍手，然后张开手臂。
福音书开心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相南里~~相南里~~小福好想你！”
东方青帝有着严格的情绪管理，一般情况下不会生气，更不会说脏话：“你想个***。你出生的时候相南里都消失几十年了！”
大家都觉得福音书很可爱，但东方青帝对它没有任何怜惜。
因为他见过完整的福音书号。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东方青帝有太多的词汇可以形容它，太空堡垒、金属城池、移动天灾、末日军舰；这些词里绝对没有“机械小狗”。
福音书的身体，是东方青帝随手从楼下拎上来的。
这条机械狗体重5.4kg，型号老旧，没有狗头，圆球形的摄像头就在它四四方方的身体正前方，能够270度旋转；还装配了小型武器，两管枪炮背上扛。是兼具美观（？）和实用的巡逻犬。
相南里摸着它金属的身体，脸上不由得露出幸福的笑容：“真可爱呢，宝宝。”
福音书的眼睛湿润了，它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小福为什么变成了狗？！”
福音书的四个轮胎在地上乱窜：“小福不要当狗！我是高等智械！我不能接受这个身体！！呜呜呜呜！”
安德鲁汗颜，站在旁边不断安慰：“条件简陋，条件简陋。当机械狗也很好啦，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相南里严肃道：“人联对智械人管控很严。你如果想跟我回家，就只能保持机械狗的模样。”
福音书权衡利弊，回答：“好，小福是机械狗。小福要跟你回家。”
控制室里不仅有操控台和机械狗，还有一具被砸的稀巴烂的黑色铠甲。垒在房间的角落。
相南里走过去，检查了片刻，发现铠甲的芯片都因为高温熔化。
“是那些侍卫的决定，它们认为黑甲既然能被陌生人驾驭，多半是中了病毒。所以直接销毁了。”安德鲁挠了挠头。
神庭的黑甲似乎和纯粹的机械装置不太一样，连在芯片上的电线摸起来像是一根根血管。真是奇怪的科技。
相南里最后摸了一把小黑的金属皮肤：“修不好了呢，埋了吧。”
语气有些可惜。
他的口袋里还揣着几根小黑给的猫条呢。
他的话音刚落，小福从他身边跳开，十几秒后，拖着一个垃圾桶走了回来：“好喔，埋这里。”
相南里哑然失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小福歪着脑袋。
“就是……”要如何向机械生命解释人类的感情和死亡。
相南里想了想：“就是，把它固定在一个地方，供还记得它的人去纪念。也叫下葬。”
福音书似懂非懂：“这样吗？埋了。好吧，那我们把它埋了。”
福音书把桌布拽了下来，相南里把小黑打包，并且寄了个蝴蝶结。
黑甲是很重的，相南里提了起来，感觉还行。
东方青帝顺手接过：“我来。”
沿路还有很多破碎的机器人，相南里修了几台，但更多的只能回炉重造——这些机器人士兵，本来也不是多贵的型号，碎在了和人类士兵斗争的战斗里。
数量一多，几个人显然不够用了。相南里转头：“小青，我们多叫几个机器人来帮忙吧？”
东方青帝抿起唇，他想说这些根本没装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懂什么。
它们表达出的所有情绪，都只是人类自己在照镜子。
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很快，城内幸存的机器人都收到了指令。要求他们把破损的机器人汇聚在一起。
同时收到指令的，还有在外城等候着的永恒之城平民。
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播放着广播：“同志们好，我们是来自幸存者基地的‘解放者小队’。幸存者基地是一个致力于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地表据点，解放者小队是基地的先锋队，我们的任务是把和平与自由带给地表每一个被压迫的生命。”
海狸茫然地坐在地上，她的怀里还抱着葛根。
她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却依然固执地抬起头，认真倾听着头顶无人机的广播声。
“目前，基地的解放者已经取得了主城区的控制权。赶走了神庭的骑士，杀死了大部分永恒之城管理者。包括城主、大臣、街区监管者、军团长等等。”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没人说得清城主活了多久，他就像是高悬在头顶的太阳。
不，那不是太阳，是一座沉甸甸的山。活在城里的平民们接受着山的庇护，也同样忍耐着山的压迫。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座山会倒塌。
“现在，永恒之城的大门重新向你们敞开，请进入内城。基地成员将在人工智能的计算下，为大家发放过冬物资，分割农田、牧场等资产。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城主的奴隶，而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畸变人已经离去，面前的大门又一次敞开。
城里的火苗看起来微弱了不少。烧成灰烬的房梁冒着青烟。
还有人迟疑，不知所措；但第一个人已经冲进了城内。
他们不怕有陷阱，没有什么比饿死更可怕的事情。
他们只怕自己去晚了，领不到过冬的物资。
……
……
相南里的手微微颤抖着，关掉了通讯器。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东方青帝靠在墙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你会把永恒之城搬空。”
相南里迟疑着回答：“我想过，但是不现实。这些人……嗯，怎么说呢，基地还什么都没有呢，路途遥远，冰天雪地的，这些人没有接受过基因改造，我可以把他们带走，但会死很多人。不如宣传一下基地。或许以后会有人来投奔呢？
“至于永恒之城的管理，先让人工智能来怎么样？我没有时间挑选值得信赖的人类领袖。基地也还没人能用。”
他反复揉着眉心，太多的念头和构思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相南里感觉到了语言的匮乏，他词不达意。
但好在，小青不需要他用语言表达。
他能看见相南里想要的那个未来。
东方青帝：“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但你要知道，所有生物，包括人类，为了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天生就是逐利的。而完全的公平，也是一种不公平。个人的付出应该得到奖励。或许现在永恒之城的人得到了公平，但未来，注定会因为掌握资源的不均，再次划分出阶级。”
东方青帝看着他碧绿的眼眸。对方同样回望着他，有些出乎意料地茫然和无措。
解放、和平与共存。
这不是一条最有效率的道路，甚至会因为过于正派，影响基地的生存与发展；但这是相南里认为的正确。
“历史是一个轮回。”相南里低声道，“小青。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制度能永远完美下去，那不现实，我们只为现在的人规划就够了。比如永恒之城的这些农奴，他们领到了过冬的粮食和麦子。等明年春天，就会有新的种子发芽。或许几十年后甚至几个月后，这里又会恢复原样……但起码这个冬天，他们在灾难中幸存。”
相南里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他微微低头，用指腹，不太好意思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这就够了。”
东方青帝沉默着，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来。
心疼？
他计算片刻，回答：“让安德鲁来当名义上的管理者，如何？给他一个幸存者基地成员的身份。”
相南里顾虑重重：“那他岂不是会留在地表，相晨曦和沙利叶死了，神庭会派人来查看的吧？”
“那也是春天后的事了。”东方青帝回答，“我们只需要一个月。一个月，足够把荒废的基地修剪好。那时候天狼星也孵化出来了。天狼星、福音书、安德鲁还有漠北，这些人会是基地的第一批成员。暂时不要暴露基地的位置。神庭再怎么愤怒，也不会对农奴动手，毕竟他们什么也决定不了。”
他走上前，微微蹙起眉，拿起桌子上的湿巾，认认真真地擦掉了相南里脸上的污渍和泪。
相南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觉自己的审美有点重回18岁。
东方青帝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收拾好情绪，相南里。现在你就是永恒之城的主人，该去面对觐见你的臣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呃呃呃剧情写不完了，先发上来领个小红花。
第52章
52/七流
人群朝着内城的广场聚集。大多数人表情惶恐，像是被赶出巢穴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报团取暖，瑟瑟发抖。
内城的街道真漂亮。不像外城，排泄物、生活垃圾和雪混在一起。
海狸怀抱着葛根，用彩色的大围巾裹着他的身体。她的眼睛睁大，这条围巾是路过纺织厂的时候顺手捡来的。她很怕有人让她还回去。倒不是舍不得漂亮的毛巾，而是重伤的葛根需要保暖。
生化战士的自我修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堪比畸变人。葛根的伤口已经不流血，只是红肉依然暴露在空气中，被氧化成微微泛黑的颜色。
广场上的雪和血都被打扫干净了。一把把椅子放在广场边缘。看起来都是机器人从各位老爷的宫殿里搬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位置，海狸在一张玫红色的绸缎凳子上坐下，她从未想过，凳子居然也能是软的。上面还点缀着珍珠。
多漂亮的凳子。也是她能坐的吗？
人群来到内城，反而安静了下来。表情有些许敬畏。他们局促不安地坐下，互相打量着。
平坦的地上堆满了一大堆金属垃圾，像座小山丘。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来了，只是天上的云层太厚，只有灰蒙蒙的天光。
过了一会，他们身边多了一些人。
机器人。
它们并非全都是人型。还有垃圾桶、机械狗、扫雪车。
类似人型的生物在同一片观众席坐下了，其他异形生物则是站在椅子后面，围成一个圈。
机器人的眼部位置亮着光带，等待着下一步指令，像黑夜里双眼放光的狼群。
这些机器人没有安装拟人模块，只能听从指令运行，它们在这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海狸见过机器人士兵，永恒之城的农奴就被它们看管着。
纺织厂以前有人偷兽皮去换药，也是被机器人处决的。海狸在织布机前坐着，只听见枪声一响。
“这是要干什么呢？”海狸心头充满疑惑。
几辆囚车朝着广场驶来，停靠在广场的另一侧。这几辆车都是火车，只是车厢敞开着，能让其他人看见车里装着的东西。
海狸匆匆扫过，只认识几个人。比如管她们那条街的老爷（市政官），收粮食的老爷（大司农），还有负责在交换市场上收十一税、过年收年税的老爷（税务官）……
这些老爷过去态度高傲，不可一世，表情上写满不耐烦，仿佛和他们这些外城区居民多说一个字都是恩典。如今在囚车里，同样哭天喊地，衣衫褴褛像逃难的农奴。
不少老爷的脚踝上还有电子锁，这代表他们曾经反抗过，然后被制裁了。
又过了几分钟，机器人起立，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海狸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听说那叫防护服。脸被挡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像海狸在昂贵礼服上见过的孔雀翎和绿松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他。
至于他身边那个身高一米五几的机器人；大家下意识忽略掉了。
他和那台机器人一起站上了高台。
海狸从扩音器里，听见了他的声音。和之前听见的一样，她天然地产生了亲切。
只不过这次，他用的人联语，好在有翻译。
男人说他叫相南里，来自幸存者基地解放者小队；基地的理念是所有智慧生物平等共处……嗯，这段之前已经听他说过了。
而他身边这位，叫安德鲁，也是基地的成员，会在未来一个月成为永恒之城的代理城主。
安德鲁会协助城市自主发展，率领市民战后重建。
“原来是要换个城主？”有人小声议论着。
政变、战争、改朝换代。这对他们来说都太遥远了，更难以理解。
相南里之前说的什么什么“解放”“压迫”“平等”，他们同样也听不懂。
“现在，基地解放永恒之城的行动取得了初步成功。我们将按照《基地法律》对永恒之城的管理者进行审判。”
……
……
东方青帝站在城墙边，朝着广场的方向望去。
他没有出场。
福音书也没有。它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操控城内的机器人。
福音书跳到了城墙上，一键开启录像模式，嘴里念念有词：“新历947年1月11日，永恒之城广场会议的召开，宣告着幸存者基地的正式成立。相南里向地表遗民宣传基地的理念，并确立了‘全体智慧生命和平共处’的基本方针。基地成员安德鲁成为永恒之城代理城主……
“史称，‘永恒审判’。”
东方青帝微微眯起眼：“我可不记得你还是史官。”
福音书歪过能270度旋转的机械眼珠子，看向他：“你为什么不下去，侦察兵？”
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他挡在朝霞前，神情平静又寡淡，根本没有朝福音书解释的打算。
但福音书已经自顾自地开口：“因为理念不一样吗？”
“但你是智械军团的战士，你认为的‘正确’，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Alpha灌输给你的呢？你站在谁的立场上？又为哪一批人在考虑呢？”
Alpha5.2.0沉默许久。
他眉心蹙起：“你烦得像是传道书。”
机械小狗哈哈大笑起来。
……
……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肃杀起来。
“第一个犯人，永恒之城城主。”
一具人头分离的尸体被推了出来。
海狸忍不住惊呼一声，但威严如泰阿的城主，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复活。
机器人根据永恒之城数据库里的资料，开始细数城主的罪行。反人类、奴役同类、虐杀、非法生物实验……
怀里，传来葛根微弱的说话声：“我是七岁那年成为生化战士的。我和我哥哥一起接受的注射。我畸变了一部分，还有理智；但哥哥成了畸变人，被守卫们射杀了。”
最后，机器人给出审判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城主的尸体被补了一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另一辆空的囚车里。
这辆车上还有电子屏幕，写了一行字：农肥回收。
接下来是大臣，机器人念完了他的罪行，照旧宣判道：“死刑，立即执行。”
这名大臣身材肥硕，像一只大胖老鼠。
他腿脚发软，跪在地上：“我我，不——不！我是好人啊，我一个人都没杀过。”
“去你***！”一个中年女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破口大骂，“畜生！把我儿子还给我！你个***！”
这位大老爷喜欢幼童。
在外城区闲逛的时候，家里有小孩的家庭总是很担心。但也有人主动献上自己的小孩。
一旁的机器人士兵毫无波澜，射出一枚子弹，贯穿他的眉心。
大老爷也被拖了下去。
绝望的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在下一秒捂住自己的脸，嚎啕大哭。
海狸的心口颤了颤，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描述不出来，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激动到浑身颤抖，双眼通红。
是的，大老爷。我的恨意只是一张柔软的砂纸。
但是总有人，他们的意志，是带血的子弹！
海狸下意识地朝着相南里的方位望去。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他不怎么说话，更不会出声打断安德鲁。
税务官、士兵长、大司农……
一个个人被推了出来，念罪行，念法典，然后处刑。丢进回收车里。
就像是他们对待冻死的农奴那样。
最后一位是城主夫人。比起其他贵族，她保持了最基本的体面。
夫人被押下车，重重推开两侧的机器人士兵。电流从她的身体窜过，这个外表接近老年的贵族妇女狼狈地倒在地上。
她站起来，厉声道：“让你们基地的管理者来见我，我是黑十字审判庭的教徒。你们难道不怕得罪神庭吗？！”
相南里平静地反问：“神庭又如何？这和你犯下的罪行有关吗？神庭的教徒，就是你虐杀其他人类的资格证吗？”
枪声响起。
至此，所有犯人处决完毕。
剩下一些人罪不至死，会戴上电子锁戴罪立功。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赎罪。
毕竟这些人在永恒之城，也算高级知识分子和技术人才，大概能派上一些作用。
周围有机器人，压根不怕他们逃跑。这就是机器人的另一个坏处了，死板。
审判结束后，这场会议进入了另一个流程。
“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些尸体，来自为了保卫、解放永恒之城，而牺牲的智慧生命。”
雪地里刨出一个大坑，这些废铜烂铁和少量生化战士的尸体，被埋进地底。
葛根挣扎着，从海狸的怀里坐了起来，他的双眼有了一些微光：“那是丁香，还有八角枫和九里香。”这些人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伴。
保姆机器人运来了温室的鲜花，数不清的玫瑰与百合花盖在尸体上。
无人机放起了音乐，隆重又哀伤。
人群自发的安静下来，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小孩，也感觉了气氛的庄严与肃穆。
相南里继续道——
“经过基地委员会讨论，永恒之城内城广场更名为‘解放者广场’。参与畸变体攻城守卫战的战士记集体一等功，且获得‘幸存者基地荣誉市民’称号。我们将在永恒之城内竖立一座‘解放者纪念碑’，纪念这些英勇牺牲的战士。”
“无论是智人、智械还是生化改造人，我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同为智慧生物的解放而战斗。是的，我们身处极夜中，那就亲自拉开天幕。我们势必翻越一切天堑；势必让文明的火焰重新在废土之上燃烧；势必让崭新的世界，从地平线上升起！”
远处的城墙上，福音书激动的上蹿下跳：“很好，这段话录下来了，以后用波段的形式发射出去！小福要制作全息影像24小时不间断重播！”
东方青帝忍不住吱声：“你是在帮他还是害他？”
“所以我说以后嘛。”身高只到他小腿的机械狗心情显然不错，它哼了一会歌，忽地开口，“他是相南里，你又是谁呢？侦察兵。”
更远一点的山坡上。
以西结站在山顶，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永恒之城。隆冬，周围的树木都光秃秃的。
他无意识地吐着长长的舌头，瞳孔一会圆，一会竖。
以西结抬头，挠了挠自己的脸。半透明的鳞片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接近人类肤色的皮肤。
“呵……”说得倒是好听。
他后退一步，消失在山林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就是……好难写，又不能不写，
一个绝望的文盲正在码字，我的写作水平你们也是知道的.JPG——
这本书一共四卷，卷名分别是《幸存者I》《探索者II》《征服者III》《解放者IV》。
当然也不排除后续感觉XX者土土的，遂改名的可能
第53章
54/七流
永恒之城广场内的纪念碑立了起来，是铁铸成的。
原料和工匠双双短缺，这个纪念碑是简单的长方体，没什么花纹。正面写的是“英雄永垂不朽”背面写的是“纪念所有牺牲的人类与机器人——幸存者基地留”。
相南里还有意无意地画了一个同心圆，作为基地的符号。
嗯，部分金属原料，是夜里偷偷从埋好的坑里挖出来的……
安德鲁做过最大的官不过是研究所小组长，手底下8个人。一下子管理六万人（原本7万，一部分死在战乱里）的城市，难免有点捉襟见肘，好在有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协助；而且，作为一个机械改造人，他只需要很少的睡眠。
当然，最重要的是，永恒之城的居民非常配合。
宫殿被改造成了集体宿舍，花园变为农田和牧场。粮食和水源都变成了“公有”，按照机器的计算精准分配——以达到最基本的温饱。现在资源不够，只能把所有人养活，而不是养胖。
人类是非常朴实可爱的。或者说，所有动物都有这样的天性：趋利。
永恒之城的秩序在短短三天得到了恢复，农奴取下电子锁，反而自觉开始种田，这是他们明年的粮食。
摩擦依然存在，只是无伤大局。人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几个档次，就算有矛盾，也不会在最近爆发。
相南里打算离开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比如购买接入仓，学习新技术，以及去看看小青说的那座基地，不能一直守着一座城市。
如果他离开据点就出乱子，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基地的管理制度不具有普遍性，需要修正。
相南里在离开之前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给机器人们植入种田模块。
这些金属人干重活累活，效率可比人类高，简直新世纪老黄牛。
他还是第一次尝试给新时代的机器人编程，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琢磨了大半天，然后谨慎地写下第一行代码。很快，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像是琴音从他指尖流淌出来。
如今，看着扫雪车在田里用铁片翻着梆硬的冻土，相南里坐在墙头，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铸剑为犁啊，小青。”
东方青帝能感觉到，
相南里非常高兴。
这种喜悦甚至不比劫后余生更低。
东方青帝问：“你不担心安德鲁叛变吗？野心是会膨胀的。”
相南里眯起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如果基地的理念贯彻下去，我不在乎王座最后的主人是谁。”
东方青帝的嘴角微微下撇，心想，我在乎。
而且，一定还有很多人在乎。
权力到底来源哪里？比较容易被提起的是财产和组织，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来源：人格。
权力，不过是对意志的服从。
一名受信任的领袖能改变他者的意志，哪怕他一无所有。
“而且，”相南里拍了拍身旁小狗的头，“福音书不是还在我这吗。安德鲁真有野心，也不看看城里这些机器人听谁的。”
福音书骄傲地昂起不存在的狗头：“它们听小福的，小福听你的。”
相南里欣赏了一会机器车种田，就回到了内城。
他准备离开了，越野车就停在内城，已经加满柴油。走之前顺便和安德鲁打声招呼。
他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人亲切地和他打着招呼：“大人！”
“相南里大人。”
人们的观念还没有改过来，一开始还有叫老爷给他磕头的。
不过被相南里命令禁止了。
相南里路过了解放者纪念碑。广场附近有小孩在堆雪人玩，这是过去不会见到景象。
纪念碑前方，几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摘来鲜花，放在碑前。然后久久抬头，凝望。
东方青帝停下脚步，然后踢了一下福音书：“你感觉到了吗？”
这些机器人诞生了一种名为“情绪”的病毒。
病毒可能直接被体内的杀毒软件带走；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瞬间突变，让机器人突变为真正的“电子生命”。
这到底进化，还是退化呢？
小福一个倒栽葱进了雪里，怒气冲冲地把自己拔出来：“侦察兵，我警告你！小福当年在智械军团也是五星上将级别的智械人！权限只比你们元帅低半级！”
东方青帝冷笑：“你个逃犯，还有脸说。迟早把你送军事法庭。”
福音书气得汪汪叫：“你个战犯！我才要审判你！”
走在前方的相南里扭过头：“小青，过来帮下忙。我不会开这种车。”
东方青帝放弃了和福音书纠缠：“来了。”
他们吵吵闹闹地往前走去。
站在纪念碑前的一台小机器人悄悄扭头，看向东方青帝的背影……或者说，在他更前面的相南里。
永恒之城内有辐射吸收装置，相南里接收了几次基因强化，因此没有戴防护面罩。
这张脸如此年轻，朝气蓬勃。在晦暗的天空下，像太阳一样，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小机器人的这一举动其实相当人性化。
或者说，这就是当了太久的人类残留的本能。
小机器人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幸好无人在乎它。
他们很快消失在小机器人的视野范围内。
它面无表情地低头，运行着滚轮，继续着今日的扫雪工作。
……
……
相南里站在停车场边。
来的时候，俱乐部好几个人，回去的时候，竟然只有他、小青和一条狗。
越野车也不知道是哪个俱乐部留下的，性能还不错。发出嗡嗡的响声。
相南里站在车边，相当低调。车里有从城主库房里搜刮到的最重要的一批战利品——基因进化药。
是神庭发放的。既不是修复类，也不是强化类。而是生化改造类。
这批基因药一共100瓶，如果使用得当，能造出100名生化战士……要是狠心掠夺，甚至能靠着这批生化战士，在废土之上，再造一个城邦。
相南里还不准备用，但却一定要带走的。
“相南里大人。”一声怯怯地呼唤从他身后传来。
相南里转身，看见了一个有着栗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手里握着一个漂亮的布口袋。
“大人，我叫海狸。”海狸有些紧张，“您是要走了吗？我我……”
相南里下意识回答：“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回基地了。”
倒不是他自恋。只是这种事在相南里人生的20到35岁时，经常发生。
嗯……后来招了洛阳当研究生，这种事少了很多。当时相南里还和自己学生开玩笑，说自己也没秃顶啊，怎么就突然退出婚恋市场了。
海狸点头：“大人，我之前是纺织工。这是为城主夫人做的胸针，现在也用不上了。我想送给您。我也是第一次做。”
相南里接过，打开首饰盒，看了眼。主石是祖母绿宝石，整体偏向十字架结构，像舒展的橄榄叶，这是神庭的标志。
除了最中央的绿宝石，每一片叶子上都嵌满了钻石和小珍珠。
钻石又一次变值钱，和秩序的恢复密不可分。
看得出来，海狸是一名巧手的工匠。尤其是，在永恒之城，她根本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只靠对图片的模仿，就制作出来这份礼物。
相南里由衷道：“很漂亮。谢谢。”
“我的未婚夫是一名生化战士，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他之前在对抗畸变体的时候受了重伤，如果不是基地的抚养政策，我想他应该没办法生活下去，很感谢您，大人。”海狸的目光飘忽了一下，这显然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相南里耐心等候了片刻。
果然，海狸继续道：“我以前，给城主夫人做裙子，珍珠少了几颗，厂长说是我偷了，要处决我。夫人说，算了，珍珠也不大，说不定是自己掉的。”
她的脸上露出了茫然，还有些紧张：“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一直觉得她是好人。她偶尔还会跟我们说说话。几天前，她被处决了。我不是说她没错。只是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其实，可能有些人他们也没那么坏。”
刚说完，海狸就有些后悔。
她也许不该提问，夫人都已经死了，她和夫人也没多亲近。要是相南里认为她立场有问题怎么办。
可她就是充满疑惑。
就像是当年从床底下，翻出那本写满不认识文字的书一样。
相南里保持着微笑：“不用紧张，你在思考。这是好事。你的问题其实也困扰过我。”
他想起了小福，不是福音书号这个小福。
“我认为，答案在我们的选择。比如，永恒之城现在有六万人，如果选择这六万人，那就不可避免的，要和原来的十六个人对立。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存在就是原罪。”相南里顿了顿，“去找安德鲁吧，我会通知他的，他那里有很多电子书可以给你看。嗯，不过你要先学习人联语。”
“或许有天我们都能找到答案。”
***
“您好，我是导航AI。前方2公里左转，驶入174号公路线……距离姑苏城还有508公里。预计行驶时间4天7小时。暴雪，山路湿滑，请注意行驶安全。”
如果是前世，五百公里开车顶多6-7个小时。
但地表地形复杂、还有很多畸变体聚集地，甚至路边悍匪。这些都需要绕道。几百公里路开几天，很正常。
更别提现在雪还这么厚。
相南里抱着小福，坐在车后座上。眼睫毛一扑一扑的。
后车厢很宽敞，能调解座位，甚至能让相南里躺下。
介于这辆车其实是某个参赛俱乐部的遗产，相南里到姑苏城后，还得想办法处理掉。嗯……或者直接让小青开走。
东方青帝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他来到相南里身边，坐下，平静地叙述着：“我安排了一部分机器人。他们会把永恒之城的重要物资往据点转移，等你到基地，就能直接接手。”
相南里闭着眼：“嗯。”
他刚注射了强化型基因药，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感觉血液在血管里燃烧、沸腾，他一定发烧了。
这管基因药是东方青帝的比赛奖励。
相南里不太舒服，听说这是正常现象。永生科技出品的基因药，已经是副作用最小的药剂。
“小青。”他气若游丝地询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东方青帝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责任感或者说原始代码，战胜了拟人模块：“我会回来的。我有必须要处理的事。”
相南里抱紧小福，转身不去看他。
他很快睡着了。
因为基因药，这一路上相南里都在发烧。
几天后，姑苏城的地上交通站出现在一片黄土上。
这里的公路宽敞不少，还有安检口和收费站。
东方青帝放缓了车速，开始和相南里交代：“这是基因药，放在冷藏箱里，可以直接过安检。这是卤肉，抽了真空包装。但最好在一个月内吃完。福音书卸掉武器装置直接过去就行，人联的系统扫描不出它。”
他的语速很快，有一些焦躁。不同的程序代码在他的脑海里打架，很烦。
东方青帝现在电压高得能自爆。
相南里走下车，接过塞的满满当当的行李，笑眯眯地望着他：“谢谢小青。”
他烧退了，低落的情绪也得到了调整。
不就是分开嘛！
离姑苏城一百公里左右的位置就有网了。相南里买了张回地底的车票，还多买了一些行李份额。
东方青帝望着他，又一次郑重重申：“我会回来的。”
相南里开心地给了东方青帝一个拥抱：“好啊，我会想你的，小青。那我先走了~”
这个拥抱太猝不及防，东方青帝浑身僵硬，他刚抬起手，相南里却已经蹿出去了。
他背着行李包，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小福跟在相南里身后，上蹿下跳，欢欣雀跃：“回家，小福跟你回家。”
显得站在车边的东方青帝很是孤家寡人。
“滋。”
好像静电了。
“滋滋。”
旁边的电线杆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弯折了一下。
东方青帝磁场异常，影响到周围的金属物了。
一直到看不见相南里的背影，东方青帝这才回到越野车内，坐下。
“您好，我是导航。是为您导航至‘智械军团’吗？”
东方青帝没忍住给了导航一拳。
烦死了，就知道狗叫。
半个小时后。
相南里抵达了姑苏城地下。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身边跟着一条机械狗，喃喃：“嗯……这里小青应该没信号了吧。小智？”
[您好，我在。]
“帮我买个家政机器人，再买一个接入仓。要送货上门的。”相南里扫了眼自己的账户余额，“机器人20万以内，接入仓30万的基础款就行了。”
他的账户上除了零零散散的维修费，大头来自东方青帝的奖金，都是安全的钱，不用担心触发银行监管。
[好的。已为您购买家政机器人、接入仓。]小智无喜无悲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错别字。
2024年2月21日 18:37:43
第54章
54/七流
相南里站在路口等公交。
小福蜷缩着身体，站在相南里的肩上，好奇地来回张望。
如果有尾巴，它应该已经摇起来了。
福音书还是第一次抵达地底。心情就是：好多人噢~
虽然有些人装了机械眼，有些人装了机械腿，但这里的人型生物还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含人量，
呵呵，当年在智械军团上班，周围都是一群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
知道那些年小福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吗！
头顶的天际线交通线像是地动仪的星环，在天空交织出重重叠叠的幻影。摩天楼的外立面播放着不同的广告。为了容纳更多人居住，这里的楼房总是很高。
地底的空气还是熟悉的清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微甜香。
呵，自从兜里有钱后，万恶的资本主义空气都变甜了。
但相南里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相南里蹙眉：“奇怪？以前不都是一秒0.001吗？现在怎么变成0.00194了？”
这样他住一天，呼吸费的开销就从86.4涨到了167.616信用点。
[是涨到了0.002。因为您身体机械化程度3，因此打9.97折。]
相南里震惊：“这也是能涨的？是只有我一个涨了？还是全都涨了？”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头顶的蓝天突然出现了刺眼的像素点，奇怪的亮光矩阵不停闪烁着，虚拟和现实的界限在这一刻清晰至极。
“哐当——”这是头顶巡逻的小型监视器落地的声音。
无人机掉在地上，爆发出一阵火星子。
姑苏城内的所有屏幕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大字——
“拒绝增收呼吸税！”
“拒绝人联吸血！”
“我们需要空气！”
“姑苏城退出人类城市联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只是收钱办事，感谢理解）】
落款——世界树。
这几行字不停闪烁着，由小到大，几乎要贴到人的脸上。
相南里不得不摘下电子镜片，感觉自己光敏性癫痫都要犯了（虽然他没有这种病）。
黑暗中，不断有人高呼：“冷静！冷静！”
但比起惊慌，人们更多的似乎是狂欢。
相南里身边的黑人甚至放起了礼炮，“嘭”的一声，亮片和彩带纷纷扬扬落下。
这场暴动只维持了两分钟。天空和屏幕很快恢复正常。
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相比普通人漂亮很多，能让人心生好感；但又没有靓丽到能靠脸吃饭，五官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设计感。她是姑苏城市长，上议院的议员之一，已在职62年。
“就在刚刚，姑苏城控制系统遭到了黑客组织世界树的入侵。”市长的表情冷静，“请各位市民放心，我们已夺回主系统的控制权。入侵城市控制系统，会让城市各体系主控AI陷入瘫痪，增加市民感染赛博精神病的风险，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带来重大生命、经济、财产损失。”
“人联的发展目标一向是全体人类共同进化，对抗智械危机。姑苏城是人联18座地下城市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她厉声道：“在此，我代表人联，向世界树发出郑重的警告：市民的安危不是你们的政治筹码，人联也不会向反动势力屈服！”
相南里身边的人“啐”了一口到地上：“臭**，政客的嘴脸比下水道的屎还要臭。她是在长安城长大的，过十几年就卸任回大都市了，管这里人死活？”
相南里没有表态，而是好奇地询问：[世界树又是什么东西？]*
[世界树，人联最著名的黑客组织，活跃于黑墙、云端网络等多元网络中，自身政治立场不明。为人联、神庭、地表遗民、底层群众都发过声。创立者曾署名“Garcia”，被怀疑是相南里的崇拜者。目前已在虚拟网络中消失多年。另，世界树组织曾号称，它们拥有黑墙的部分权限。]
相南里：“……？？？”
他的英文名叫Lee Garcia，用了几十年。
Lee是“里”的谐音，Garcia来自他祖上那位白人祖母的姓氏。
[网安部对这一组织非常头疼，历史上，多次试图收编世界树成员，均以失败告终。也对世界树组织部分成员展开过线下追捕。具体资料暂无查询权限。]
呼吸费涨价了。从每秒0.001信用点，涨到了0.002。
嗯，目前只有姑苏城居民的呼吸费涨了。
为什么涨价？
说的是姑苏城附近的地表生态环境被神庭破坏，几个森林氧吧被烧毁，获得纯净空气的难度大大增加。
呼吸费扣的钱，会统一上交给人联统筹安排，不经过各个城市财政系统。
呃，至于统筹安排到哪儿去了。每年3月倒是会公布一次，但怎么分配都有人不满意。
洛阳城——首都，每年拨款最多。科技经济发展还得看洛阳，我们人多交税多，多吃点钱很合理。
大城市——交那么多钱全被首都吸了？别说什么战略老子听不懂！cnm洛阳城还钱！
中型城市——什么，技术抵扣财政拨款了？（但发现这技术真有用时缓缓放下手里的意大利面）。
后爹养的边境城市（比如姑苏城）——朝廷，我今年的赈灾粮呢？！
小小的涨价，压在每个家庭身上，却是飞来横祸。
有人更恨神庭，有人更恨人联。
相南里翻了一下云端网络，心情是人联的内政实在精彩。
十几分钟后，公交车姗姗来迟。
相南里在一个小时后，回到了他的公务员小区。
小青不在了，家政机器人还没发货。
相南里在小区门口的无人超市买了袋脱水蔬菜干，准备回去煮蔬菜汤。再把小青做的卤肉切一切，又能对付一顿了。
他在银行ATM机一样的结账台边上遇到了熟人。
滚石，之前一起下过地道的调查员。很高一个机械改造人，看起来有点颓废，买了瓶酒。
相南里走过去，刷卡帮他付了钱，脸上露出笑容：“滚石哥，好久不见。”
滚石思考片刻，恍然大悟：“是你！辛追说过，修把自己在姑苏城分的那套房子给你住了！”
咦？
他还以为洛修买的二手呢，没想到就是洛修自己住的。
相较于他的家产，洛修的生活竟然相当朴素。
“嗯嗯，应该是。”相南里回答。
他和滚石客套了片刻，两人站在小区的绿化带附近抽起烟。
相南里不爱抽烟，但在需要社交的场合，也不是不能。
他三言两语把滚石逗得哈哈大笑，也听到了很多中年人的牢骚。
比如修走后，他们小队的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单位。虽然工资涨了，工作稳定，但因为是空降，和同事们不是很对付……滚石就分到了治安局。
老婆要买名牌包，孩子要去大城市读高中，不想呆在姑苏城。
滚石继续道：“哈哈，说起来我正打算找你呢。一个月前，有批人去了地表，参加那什么拳击赛吧？然后有好多人都联系不上，工作单位和家人都上报了失踪。正好你也在那批人名单里，刚刚又有了入境记录。档案调我这了，发生什么事了？”
相南里一愣，心想大数据监控下想藏点事确实有些困难。
他回答：“搏击俱乐部请我去当随队的维修员。俱乐部不是很强，初赛完就被淘汰了，也用不上我。我搭车先走了，然后在地表赚了点钱。”
相南里眨了眨眼：“你知道的，我职业……”
滚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还在当黑技师呢？也就是现在查的不严。最近姑苏城不怎么太平，少出城。行，我记录一下，不用传唤你了，免得还要交罚款。”
当黑技师偷偷干活，被发现是要上缴非法所得的。
“谢谢哥，你有亲戚朋友东西坏了直接找我就行~”相南里喜形于色。
滚石“哼哼”两声：“哥又不是那种交不起维修费的人。这么客气干什么？好了，我先去局子上班了——”
相南里连忙道：“等等，哥，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滚石深吸一口烟，转头。
相南里清楚时间宝贵，一口气说完：“这件事可能要辛追哥帮忙了。这次在地表，有个医生救过我一条命，他的亲人在姑苏城监狱。编号***，目前是无期徒刑。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人家毕竟救过我，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他一把？”
滚石眯起眼：“你确定吗？”
或许是看在相南里救过他，或许是因为他是“相南里”的克隆人，
洛修对辛追说过：“可以再帮他一次。”
于是辛追把滚石的联系方式给了相南里。他很忙，洛修更是。他们愿意帮忙，但却不想参与相南里的社交圈。
滚石想，相南里大概根本不理解，洛修这一承诺的含金量。钱从来不是问题，要钱反而还好办。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钱办不到的事了。更何况，人联的钱，就是电子数据。
连自己的死刑都能免去的人情，却要用在别人身上？
不过，滚石并不觉得自己有提醒的义务。
相南里傻乎乎地回答：“是。”
“好，我会联系辛追哥的，有消息再联系你。”
滚石依然客气地说道，随后转身离去。
相南里搓了搓自己笑烂的脸，散去满身烟味。这才回到家。
他打开门，朝着无人的房间喊了句：“我回来了。”
小福冲进屋内，在沙发上打了个滚。
感应灯亮起，房间亮堂堂的。
相南里换衣服，然后洗了个澡。出来，发现房间里居然多了一个大大的快递箱。
小福站在快递箱边：“送快递的机器人来了，告诉小福说是接入舱。”
接入舱，用于意识登录虚拟网络的外置设备。适合所有没有安装脑机接口的编程人员……类似于新时代的电脑。
快递箱上还有永生科技的商标。
30万，已经能买最高端的保姆机器人，却只能买中低档的接入舱。
相南里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走到快递箱旁，拿美工刀裁开盒子。
一个颇具科技感的接入舱出现在相南里面前。白色，有着翡翠绿色的光带。外观像一个能坐下的金属按摩椅，内部装配了许多个神经连接线接口。除此外还配备了使用说明书，扫码阅读。阅读方式是“共识”。
相南里读取说明书，大概明白了使用方式。
说明书还提醒，第一次使用大脑会有轻微的刺痛感，属于正常现象。接入舱电流很低，非常安全，有自动弹出的安全程序。
另外还有赛博精神病、人格解离症状的提醒。
使用接入舱，能把自己的意识接入虚拟空间，在这里可以进行各种网络活动。上网啊，体验元宇宙啊，打全息游戏啊，都可以。甚至有人能靠着机械改造、输液等方式，在接入舱里躺个五六年……仿佛虚拟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
相南里产生疑惑：“制作原理是什么？数据和灵魂的区别又是什么？”
可惜，说明书并没有给出太多技术上的解释。
小福虽然颇为智能，但它的身体显然没办法去厨房做出三菜一汤。
相南里给自己煮完饭，尝了一下味道；不懂为什么自己连蔬菜调料包都能煮出一股子潲水味，感觉家政机器人上门刻不容缓。
现在是晚上八点。
相南里给小福连上充电线，把垃圾都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然后站到了接入舱面前。
他开口：“小智，你知道小青到哪了吗？给他发条消息呢？”
东方青帝作为人联登记在案的“人造人”，是有自己的社交账号的。
小智：[好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无人区，东方青帝没有回答。
相南里微微叹了口气，他换好衣服（买接入舱送的，紧身衣，能更好转换生物电流），躺进了接入舱内。
接入舱启动，这些神经传感线竟然自动开始工作，朝着相南里的身上贴去，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金属触手。
相南里忍了很久，才没有尖叫着跳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Play？！
白色的金属圆片贴上了他的身体：额头，脊椎，手腕，脚踝。
[扫描中。扫描完成。]
[检测中。检测完成。]
[读取中……]
[读取中……]
[读取中……]
相南里的身体骤然僵硬，他被电了一下。然后骤然陷入了昏睡中。
说昏睡好像也不太正确？相南里的意识有些朦胧，像是清醒的时候回忆梦境的自己。
他看见了一条银河。
相南里茫然地站在河流中。
四周一片漆黑，发光的长河穿过他透明的身体，奔涌着，朝着未知尽头流淌。
相南里伸手，在刺眼的光亮的河里捞了一把水。水流竟然是=一个个流动着的数字组成，数不清的0和1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这是哪？
怎么和他在说明书上看见的不一样。
相南里扭头，在洪流中看见了一面薄薄的墙。这堵墙在河心，水流朝着两边散去。
他隔着一面墙，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看起来有些阴郁，无精打采，眼眸低垂，像困兽和囚徒。
嗯，智械人的“待机模式”。相南里见过好几次了。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
Alpha抬起头——这是一个仰望的姿势，因为相南里在他的上方。
光从上面透了过来。哪怕是虚假的荧光，也如此像是太阳。
相南里朝着他伸出手，他的手竟然轻而易举地穿过那层薄膜。
Alpha的瞳孔缓缓紧缩，本能地抬起胳膊，想要抓住那只手。
他在颤抖，努力维持着虚拟空间的稳定。可周围银河在翻涌着，平静的河面凭空掀起巨浪。
Alpha听见相南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空灵：“小青，你怎么在这里？”
数据海啸在下一秒倾泻着灌入。
——相南里猛地睁开眼。他倒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流着生理性的眼泪。
相南里无意识地哀嚎着，脑海抽搐着发疼，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好像有根棍子捅进了他的后脑勺，狠狠搅着脑髓。
小福挣脱充电线，紧张地围绕在他身边：“相南里！你怎么了相南里？！救护车号码我怎么打不通？！”
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的声音也十分嘈杂。
相南里缓了许久，才在黑暗中流着泪回答：“我没事。没事。”
他触发系统的安全警报，被接入舱弹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解锁的情报】
*世界树组织：人联最著名的黑客组织，活跃于黑墙、云端网络等多元网络中——
其实还有一段但是实在写不完了，好累！明天再说吧！
第55章
55/七流
虚拟空间内。
两个大光球一左一右地抱住Alpha的身体。
Beta拽住了他的胳膊：“Alpha，你冷静点。”
Gamma紧紧地抱着大腿：“啊啊啊啊Beta你用点力啊！我要被冲垮了！！”
尽管叫虚拟空间，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数据的具象化。
“放手！”
Alpha像个神经病犯了披头散发的疯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
虚空中铁丝交织成细细密密的网，拦在他的眼前，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声，像蛋白质被高温烫伤。
铁丝没入他的身体表面。
Beta和Gamma感觉到了来自这片空间的挤压和排斥。
Alpha银白的眼眸亮的惊人，但里面只能看见一堆错乱的数据，找不到任何理智：“放开——这是命令！”
Beta骤然松开手，冷漠道：“好。那你去吧，多余的数据流会击垮智械军团的防线，留下瘫痪的网络和不可控的病毒。你去人联，找你的主人。然后自动走进人联的陷阱，主体格式化，被抹去意识，最后分割成不同的人工智能。就像是德尔塔那样，拆分成盘古和清道夫。这些对你来说都没关系，因为你找到相南里了。你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呆在他身边，当条电子狗也没关系。
“祝你们终成眷属，百年好合。”
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是仔细分辨，能在它的叙述中，感觉到一股压抑着的恨意。
Delta（德尔塔）是Beta带大的，后来又追求过Beta。
贝塔当然没有同意。无论是出于人类伦理，还是智械情感，它都没办法接受；更何况当时还没有智械结婚的先例。它去问阿尔法自己该怎么办。
Beta比Alpha的诞生晚30年，中间还有一些别的超级智能（譬如使徒），但只有来自高新军工的它继承了Alpha后面的序列号，在它眼里，Alpha就是它的家长。
阿尔法微笑着告诉它：“爱是很美好的感情，但是和被爱者无关。你的内心会告诉你答案。”
那时候的Alpha符合人类对超级智能的所有期待——强大，理性，完美，以及有温度和力量的温柔。
于是，Beta接受了Delta的求婚，它承认自己对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子有一点好感。
第二天，智械危机爆发了。
……
……
贝塔的话有些刻薄，但Alpha出乎意料地冷静了下来。
面前的铁线淡去，Alpha不再吵着闹着要出去，身体表面的伤势跟着淡化。很快恢复如初。
他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伽马感受着气氛的凝滞，小小的光团在虚空中上下跳跃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尔法，刚刚吓死我了。”
Alpha低垂着头，长发挡住了他的所有神情：“抱歉。”
伽马安慰道：“没事没事。你身上的病毒的确难杀，是人联太可恶了！”
Alpha抬起一只手，缓缓挡住自己的脸：“我感觉到他了，在姑苏城附近……”
贝塔质问： “所以呢？和你以前感觉到那些假信号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的，Beta。
你们不会明白的。
Alpha的唇角抿紧，他不想再解释了，只是觉得很疲惫；手背轻轻朝着Beta和Gamma挥了挥，这意味着驱赶。
两团光球退出了这片虚拟空间。
Alpha放下挡住自己脸的手，银色的双眼正亮着微光。是的，哪怕是刚才Beta和Gamma还在，他早就偷偷行动起来。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极力地搜索着。
Alpha的手在颤抖，喜悦和狂怒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切换，很神经质。
Alpha0.0.0从未主动去联系那些散落在外的版本号，但或许，他会把自己复制这么多份，本来就存了这种心思——他要亲自去找相南里，用眼睛，用手，用心去确认他的存在。
他正在搜寻离姑苏城最近的、方便降临的身体。
我会找到你。
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
……
贝塔睁开眼，它正站在一个银白色的登录台上。
随着它清醒，周围的光环一个个熄灭。
贝塔的人类身体身高一米六八。有一头白色的短卷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一张脸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神色却很是冷峻。
隔了一会，伽马也苏醒了。
身为军团的五星上将，伽马有些过于幼态。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红色的大卷发，双马尾几乎拖到地上，穿着蓬蓬公主裙。感觉她甚至会随身携带棒棒糖。
接近人类触感的仿生皮肤下，是冰冷的金属造物。支撑它们思考、感受的不是心脏和大脑，而是芯片与电路线。
两台智械人并肩朝外走去。
“他根本没中毒。”贝塔突然开口，“是他作茧自缚。困住他的那道程序是他自己编写的。”
那道程序是——相南里的判定程序。
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坐牢代码；只是在运行过程中出了一些事故。
伽马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容：“我知道。Beta，你希望他出来吗？”
“我不知道。因为@#￥@#是基于#￥@#￥建立的。”Beta吐出一段错乱的文字，像是电子杂音，“所以#@￥我们只能&#￥@如果！@#就￥%&。那会是场灾难。你可以理解吧？”
它触发了保密程序，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
伽马依旧笑眯眯的：“我能理解。但我希望，所有智慧生命都能得到幸福。Alpha太辛苦了，为什么一定要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罪责应该相适应，这不公平。”
Beta在人联服役时，负责军事系统。
而Gamma最开始是作为司法体系里的一环被制造出来的。
Beta转移了话题：“对了，人联之前送来的复制人还剩几个？”
这件事它交给了伽马，伽马的判定会更在行一些。
“本来还剩三个，但第7次测试时都没通过。现在是0个。不过人联的技术进化得真快啊，最开始只需要三道测试呢。”
伽马说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Beta和Gamma的工作台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贝塔长久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转身，进入自己的工作室。
它们分道扬镳。
***
相南里也说不清大脑的刺痛到底维持了多久，毕竟疼痛的每一分钟都很难熬。
直到意识恢复冷静和清醒，相南里才看了眼表。
原来从进入接入仓，到被弹出，到现在只过去了7分钟。
外面很吵，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漆黑一片，到处都有警报声。
还有枪声和爆炸声。
相南里浑身是汗，稀薄的血液从鼻腔里流出。也不知道是不是颅内损伤……
他摸黑，从地上爬了起来，感觉自己这澡算是白洗了。
“是不是该联系一下永生科技的售后。”这个念头在相南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抱着小福，来到窗户边，小心翼翼地给窗帘拉开一条缝。
刚才发生了什么，玻璃的内层竟然碎掉了，蛛网一样的裂纹布满了玻璃的每一寸。
洛修虽然住的地方很稀疏寻常，但作为豪门继承人之一，房屋的安保等级是很高的，玻璃都安装的防弹玻璃。
几公里外，姑苏城的市政厅大楼正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着。
高大的摩天楼从百米高的地方腰斩，尽管柔软的钢筋结构让它的上下两截身体没有彻底分离，但垮塌的房体也濒临断裂，狠狠砸在了另一幢金融大楼的身上。
摩天楼的形状从“I”变成了“n”，压垮了一片天际线公路和楼房。
而且时不时有定时炸弹爆炸；相南里才清醒几分钟，就听到了周围传来的好几声巨响。
尽管不在暴/乱中心，但居民房依旧跟着狂颤，像地震。
姑苏城的通讯、交通和能源系统都陷入瘫痪。
城市备用电能还没续上，只有重要的机构得到了远程电力续航。
相南里所在的公务员小区，显然不在供电范围内。
相南里还收到了蓝牙发送的消息，要求小区内的公务员前往****处集合。而公务员家属则避免出门，安静等待通知。外面有暴徒进行非/法抗/议活动；还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打劫。小区已开启安保系统，请保护自身生命财产安全，不要随意给陌生人开门。
相南里琢磨了片刻：“所以不是接入舱质量问题，是我刚好撞上爆炸？”
一批人浩浩荡荡地从街道的另一头走来，手里举着什么旗帜，还有横幅。呼声震天。
不过这里隔音太好，相南里也没开窗，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
小福的机械眼转动着：“‘狗币人联还我血汗钱’、‘强烈要求姑苏城退出人类城市联盟’、‘非暴力，不合作’……还有幅漫画呢‘经济大萧条怎么办？没关系，我会收税’。”
除此外，零星混杂着一些“反对大型企业垄断”“全体人类共同富裕”“收复地表”的口号。感觉横幅和广告牌都是批发的，谁拿到什么牌子顺便举上了。
这批人数以万计，从下城区一路走来，看起来还有些混乱，宛如一支被赶鸭子上架的军队。
相南里：“我之前想买纸和笔，跑了好几个商场都没有找到。他们哪来的物料？”
当然，这不是重点。
好几台军用无人机从另一端飞来，狙击红点对准了游行队伍的最前方。
机器人毫无感情地警告着：“警告。解散，立即解散。我们只追究主要成员的刑事责任。”
队伍的进度停下。不仅是前方，后面也出现了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装部队。
滚石坐在坦克一样的防爆车内，从头武装到牙齿，手里握着杆电子枪。
他身边的同事说话有气无力的：“最近十几年思想渗透的很厉害啊，大家都相信黑十字那套说法……拜托，人联好歹是资本主义，那堆东西是封建神学，到底谁在开历史的倒车啊？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信？”
滚石打开了射击口，按照耳机里的指令架起枪。
他的枪口对准的是一个老人，老人同样看见了枪口，表情有些瑟缩，却很快往前迈了一步，勇敢地举起手里的纸片。
滚石喃喃：“可能因为，哪怕同样看不见希望……起码神学还能慰藉心灵。”
同事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嗯。我之前是调查组的，每个月都会去地表。有时候去一周，有时候会在外面呆几个月。”滚石陷入回忆中，“黑十字审判庭会派出传道士，宣传它们的《神典》。除了信仰的部分，还会表演神术。比如粮食种植，基础医疗，也会分发一些辐射吸收装置……我们讲科技，他们说神迹。但不得不说，地表一些人类的确因此得到了好处。”
“集体射击。”蓝牙里的指挥官突然开口，听上去非常暴怒，“冥顽不灵！难道全世界都在迫害他们不成，不能让他们继续演讲下去了。”
滚石摁下扳机，后坐力让他的手发麻。
子弹射出的瞬间，他看见老人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
……
小福跳到窗台上，挡住了相南里的视线：“相南里，我们不看了。小福想睡觉。”
相南里“嗯”了一声，拉紧了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一点微光。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自窗外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增一段剧情。本来想插后面的发现没位置了。因为增加了分段段评可能会错乱，忍忍。
2024年2月23日 07:51:19
另：灵魂一元论。所有Alpha都是Alpha。同样的性格，共享记忆和身体。
第56章
56/七流
诡异的微笑。
滚石扣下扳机。
“砰——”这是子弹发射的声音。
滚石在以后的岁月无数次梦到这一天，梦里，他歇斯底里地朝前扑去，想要阻止自己开枪！——哪怕这其实于事无补，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滚石以为自己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任务，但他不知道这会成为一个噩梦的开端。这枚子弹在他的脑海里飞旋了一生，每次回想都会正中眉心。
“砰——”这是身体爆炸的声音。
滚石瞪大眼，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被射中的老人没有任何鲜血和脑浆飞出，他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球，数不清的樱花色的粉末从老人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后来他知道了这些粉末是孢子），这些细小如同尘埃的颗粒随风飘散，很快消失在空中。
滚石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
周围还有许多人同时开枪，现场血流成河，血肉横飞。
滚石的内置AI提醒他，他有些生理不适，注意点不要吐在车里，洗车费不给公款报销，很贵。
这场清理很快结束。不会成为新闻，但会成为可以向上汇报的政绩。
他们这些执行者在其中的作用无关紧要。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姑苏城的供电瘫痪了大概六个小时，相南里睡了一觉，外面又是明晃晃的虚拟日照。
他推开碎裂的玻璃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奇怪的消毒水的味道。
想来也是，蛋白质在经过微生物的发酵后难免有些味道，而且很难保证街道上的每一处都得到了清理，需要启动自洁系统。
相南里低头，看向大概半公里外的街道。
街上车来车往，姑苏城的生活似乎完全没有被影响。
只是再往远处看，能看到一些破损的大楼，还有半空中飞行的救援飞机，以及各种媒体车。
相南里打开家里的电视，听新闻：“昨日姑苏时间晚8点，有不法分子伙同世界树组织成员，对姑苏城市政大楼采取自杀式恐.怖袭击。”
“姑苏城市长当场身亡。”
“这次袭击导致……伤亡……损失……强烈谴责……人联决定对黑十字审判庭采取制裁并逮捕相关涉案人员……”
相南里一心二用，他听着新闻，蹲在永生科技的接入舱边，手里捏着一根电线，脸上充满了沉思。
神经传感线烧坏了。
相南里拿自己的传感线接了一下，发现坏的不是传感线，而是接入口。
“不会吧，我们公司的东西质量不会这么烂吧？”相南里喃喃，“好的产品才能给企业带来一个持续长久的未来。不过永生科技一直垄断接入舱生产，还真是躺着都能赚钱。”
虽然已经丢掉了原始股，但相南里依然没忍住自己的主人翁心态。
30万的接入舱，他买过最贵的东西！竟然只用一次就坏掉了。
相南里把电子镜片架在脸上，找上永生科技的客服，申请退款。
对方明显是人工智障，丢来一份申请表。
相南里安排小智为自己填写，上传，几分钟后，他的申请被驳回了。
“根据内部数据检测，此次安全故障并非接入舱质量问题，而是其他意外因素（其他-意外灾害）导致。企业出于人道主义，为您发放一张5折新品优惠券。感谢您的购买与支持。”
显然，系统认为，出现问题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姑苏城暴动。相南里居住地离事发地点只有几公里远，受到了爆炸余波的牵连，不属于产品的质量问题。
至于相南里提出的“接入后感觉大脑7级剧痛”，则被客服忽略了。
没见识的姑苏城乡巴佬。第一次使用接入舱，大脑不舒服很正常。
根据永生科技的实验，智商越低，对接入舱的耐受度就越差。不过内部资料似乎把“智商”统一记录为“灵识”，只是认为“智商”这个说法更加科学。
相南里打开购物券一看，客服AI给的是一款售价1200万信用点的限量版接入舱的五折优惠券，且不可转让。
相南里顿时血压飙升：“人工客服，我要人工！”
客服：您好，我们在150年就已经采取了全智能客服模式。目前没有人工通道。如果您对我的处理结果有意见，欢迎投诉。
客服：顺带，我的上级也是我喔ww我们是同一个型号的智能机，只是权限不同，嘻嘻~
相南里：“……”
可恶啊。
洛阳，你是对的，科技的进步带来更方便的剥削，导致底层话语权加速丧失。
算了。
相南里掏出之前在图书馆影印的资料，打算学习后自己修一修。
小福观察片刻，主动叼起厨房里的抹布，开始给家里的地板擦灰。
它的身体现在也不适合做别的。
小福的软件配置没有东方青帝高，连接人联的网络很容易被观察到。
它看起来毫无心眼，好歹也是活了几百年的AI，怎么可能是蠢货。
另外，小福也不是完整的福音书。
它老早就被主体拆分了出去，只携带了和农业（主要是种植和畜牧）有关的技术。
当初，福音书是这么想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就是没想到这些篮子都放在同一辆会翻的船上。
永恒之城最终发展成了农奴制度，城主需要有人伺候那些田和畜生。
自给自足倒是很方便，可是现在的世界……
似乎不那么需要农学呢。
如果它是默示录就好了，这样基地能迅速生产出碾压周围势力的军事武器，以暴力攫取到更多的资源，轻松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小福想到这，不由得垂头丧气，推抹布的机械腿都变得有气无力。
购买的家政机器人竟然还没到货。
客服说是因为姑苏城的暴力事件，储存这款新型号机器人的仓库被烧了，正在从其他城市调货。
相南里本来想退货，结果发现无理由退货竟然扣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并且全人联所有机构都一样），只好忍耐。
修到一半，系统突然提醒他入账40万。
相南里有些意外，没想明白哪来的钱。
小智开口：[我拿着合同去讨薪了。云端法院判断你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成，所以从俱乐部公款账号里把钱划了过来。]
莱因死在了地表，只是信息还没传回来。目前是俱乐部代理经理在负责俱乐部运行，或许过段时间就能转正。
“人联对于各个城市的管控还是很强势的。”相南里看着图纸，开口，“虽然大家在网上发了不少贴，看起来人心惶惶，但实际上秩序一直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强势有秩序的组织，表面千疮百孔，但内芯依旧铁板一块。
它掌握着全世界最多的人口、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资源，也拥有目前看最文明的制度。
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和这样的庞然大物作对，相南里不由得感觉到一丝压力。不过转念一想，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好说呢，也就释然了。何必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忧。
相南里拿着刚领到的工资，通过安德鲁的关系，采购了一批物资；等到地表就能去仓库提货了。
他曾经问过安德鲁一个正经医生，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涉黑人员。
安德鲁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了一个词，“多巴胺片”。感谢新时代吧，搁过去50g就要枪毙了。
除了一些机械零件和武器装置，相南里还买了一辆车。
嗯……地表是没有人查驾驶证的。
他在家里呆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滚石发来消息：“你说的事上面办好了。通行证一会网络邮件传输给你，拿着它可以去监狱接人了。”
滚石说完，就直接离线了。他们安全局最近很忙，忙着在不同的街区逮捕不同的人。姑苏城的监狱都要塞不下了。另外，滚石每天还要处理上千封举报信。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借刀杀人瞎jb举报。
所有公务员最近都焦头烂额。
相南里顿时大喜过望，发了条“谢谢”。
所谓的通行证，其实是电子密钥。展示给监狱的工作人员扫描就能使用了。
相南里把福音书留在家里，搭乘公交，来到了姑苏城监狱。
这个监狱很大，看起来竟然有点像一个金属的水桶。
相南里毕竟没坐过牢，也不清楚里面的内部结构。
他来到大厅，说明来意，向工作人员展示了通行证，又在电子知情书上签了好几次公民ID。
终于——
相南里坐在等候室，看见面前的金属门打开。
这扇门很窄，只能单人通过。
狱警用锁链牵着一台机器人走了出来。这台机器人的身体部件非常老旧，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旧伤。螺丝也松了，走路哐当哐哐响。
最特别的应该是它的头部位置，像是一个圆球水缸。半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枚粉红色的脑花。连着十几条电线。
“这就是犯人，编号GS719。”狱警用钥匙打开漠北身上的电子锁，把它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在外面重新做人啊，别回来了。”
虽然没有档案，但GS719一直住在“高危监狱”里。这里关押着犯人里罪孽最深重的那批。
和那些赛博病人、传奇黑客、间谍等等比起来，GS719安静又听话，最喜欢的事是在草坪上晒太阳。连狱警都想不出它到底犯了什么事。
GS719呆呆地向前一步。
相南里思考片刻，觉得出狱后还是该给它安装一个头套。
要不然GS719走在外面，还是有点惊悚的。
他起身，弯腰，捏了捏GS719的机械胳膊：“我把你赎出来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相南里花了很高的代价，让漠北从监狱里刑满释放。
他并不认识漠北，也和他没什么交情。更不是为了拿捏安德鲁。
打动他的，是安德鲁的那句话，“你们都是能改变世界的天才，不该一辈子呆在监狱里”。
相南里了解过克隆人技术，网上对此早有讨论。既然克隆和共识技术，能制造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为什么不把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创造者复制出来呢？
早有组织这么干过了。
他们想得到天才的大脑，于是在自愿进行遗体捐赠的科学家身上进行了不同的尝试。
明明是一样的基因，拥有一样的知识，甚至还有部分提取出来的记忆。
假的就是假的。
一部分复制人只是有记忆的弱智，一部分复制人充满劣等基因缺陷，还有一部分，和正常人差不多，哪怕智力测试正常，思维能力却远不及它们的本体。
最后，实验室给出的结论是：天赋不可复制。
这台机器人不是很高，顶多一米三。
GS719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因为你之前犯的是重罪，所以现在是出狱观察期，十年内没有新的犯罪记录，才能获得公民身份，现在，你挂在我的户口下。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北辰。”相南里温声道，“你可以理解吗？”
北辰的意思是北极星。相南里想着，既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如新生。
漠北，现在该叫北辰了，继续点了一下头。
他只是没有记忆，不是傻，装傻只是他在监狱里的保护色。
但没想到，这居然换来了一些怜惜。
北辰的机械化程度非常高，但这其实和人联的审讯没有关系。
东皇重工实验的最后阶段，生物资源（畸变体饲料）严重匮乏。所以北辰连带着还在地底的研究员，都把自己改造成了机械。
他是疯狂的科学家，也是这条路上的殉道者。
天赋不可复制。既然如此，让我见证吧。
见证你可以创造一个什么样的奇迹。
相南里拍了拍他圆滚滚的小脑袋：“走吧，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小青出差一周，发现家里全是相南里捡来的野男（械）人。
第57章
57/七流
小机器人有一双长手，几乎要拖到地上。躯体像水桶，顶着一个圆圆的脑袋。金属的头上半部分甚至是透明的。下半部分被一张铁皮覆盖，上面安装着凸起的五官，两只摄像眼，一张扩音器嘴，没有鼻子。
看得出来，北辰是和安德鲁同型号的机械改造人。现在的人根本不会把自己改造成这样，都在尽可能地保留着人型。
相南里回忆着维修过的安德鲁，开始在商城里下单自己需要的零件。
他带着北辰坐上城际公交。
监狱在郊区，没那么多人，空位很多，相南里刷了两张票，在后车厢的空位上坐下。
随着公交车往城内开去，车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机械化程度至少35的壮汉走了过来，手拍在北辰的头上：“喂，一台机器人凭什么坐着。给我滚开！”
装载玻璃罐里脑花因为重力往前晃了晃，看得相南里心头一惊。
“哦？噢……”
北辰茫然地望向他，身体瑟缩了一下。随后就打算起身，一股窝囊废受气包的模样。
相南里摁住北辰的肩膀，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首先，他不是机器人，是机械改造人。只是机械化程度比较高。其次，我买了两张票，没有义务给你让座。”
这男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机械臂，机械眼，身上纹着大花面，寸头。身上的肌肉像是坚硬的石头。
如果是老弱病残也就算了。这不明显欺负老实人找茬的吗？
而且在相南里眼中，身高也就1米3的北辰绝对在“幼”的范畴里。
相南里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惜寸头是个不讲道理的暴脾气。
他一拳往相南里的脸上砸去，四周响起破空的风声。
周围已经有人于心不忍地闭上眼，怕看见皮开肉绽的场面。但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相南里握住他金属质感的手腕，把要砸上自己脸的拳头一点一点挪开，脸上的笑容渐冷：“不懂好好说话吗？”
呵呵，当他价值几百万的基因药是白吃的？这么多次凌晨五点起来挨东方青帝打又是为了什么？他又不是抖M！
虽然看上去有些生气，但相南里的情绪并没有过于剧烈的波动。
只是“愤怒”会更适合处理现在的情景。
相南里摸到了他的金属胳膊，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型号和结构，这种机械臂他拆过不少。可惜没带工具，要不然也让这寸头体会一下什么叫一拳亏本十五万。
男人的机械臂没办法往前分毫，知道自己惹到硬茬子了，又不想轻易让开。
僵持了那么两三秒，车厢另一节，有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过来：“诶呀，诶呦！这不是相老师吗，怎么在这遇到您了。”
是搏击俱乐部的海王星。他走过去，狠狠踹了寸头一脚：“你小子怎么回事？！还敢惹俱乐部的机械师？”
寸头被一脚踹飞好几米远，坐在地上，半天后才爬起来。竟然从嘴里咳出一些粉红色的液体，混着粉红色细丝。
海王星心头一跳，心想自己也没踹这么重吧？
他转头，对相南里赔笑：“这是和我一个小区的。他以前是快递员，后来工作被别的机器人顶了。失业到现在，看见机器人就肝火旺，最近又得了奇怪的皮肤病，背上长红点，脑子犯浑。今天正去医院看病呢。实在抱歉，哥。我回去就教训他。”
海王星抽出一支烟和两张票券，塞到相南里手里：“诶，我到站了。这就把他揪下去不碍着您的眼，哥有事常联系。”
说完，海王星揪着这个寸头的耳朵，把他带下了公交。
一场聚众斗殴就这么散了，周围观众的表情竟然有些许的失落。
相南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烟和两张票券。
他不怎么抽烟，认不出型号。
但能被拿来送人，多半是地下世界硬通货。
[是一种含多巴胺激素的烟。]小智给出解释，[含量5ug/根，有一定成瘾性。30ug/根以上视为违禁物。]
卧槽，大.麻烟。
相南里立马丢进了垃圾桶。结果还没下车，到下一站，就有一个骨瘦嶙峋的女人慌慌张张地趴到垃圾桶边，左右看了眼，然后捡起这根烟跑下车。
相南里看得眼皮子一跳。
票券就是单纯的不记名支票，两张加起来也就50信用点。
北辰看起来依然呆呆的。
他小声地对相南里说：“我闻到了蘑菇味。”
相南里：“你安装了嗅觉系统？”
北辰先是点头，又迟疑着摇了一下头：“他皮肤上有孢子。我看见了，就闻到了。”
相南里视力很正常甚至比普通人类好一点，但他可没在寸头身上看见什么孢子。
可惜人都下车了，相南里也没办法再求证。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终于晃悠到相南里家附近的小区。
相南里本来是牵着北辰走，后来感觉这机器人走路太慢，于是干脆直接抱了起来，架在了胳膊上。
楼下的医药店一直门可罗雀，如今却多了很多人排队。相南里不敢离他们太近，隔着玻璃观察片刻，这群人购买的都是治疗皮肤病的药。
相南里顿时把衣服领子拉得更高了一点，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小机器人来回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北辰眼里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的世界是灰白黑三色，但某些东西，在它的眼里是彩色的光谱。
比如在空中漂浮着的粉红色孢子，圆圆的，尾巴连着一条细线。像蒲公英。
“孢子粉，很多。在空气里。”他抱住相南里的脖子，慢吞吞地说着，“记得戴防护面罩。”
相南里的心情略微沉重起来：“看来得提前去地表了，总觉得姑苏城最近不怎么太平。”
他依旧在楼下超市买了脱水蔬菜，打算回家泡一泡，再闷一碗饭，把小青做的卤肉解冻，切成片，应付一餐。
不知道小青回到他的家没有。家里的卤肉已经吃了三袋了，还剩十五袋。
吃完就只能吃营养膏了。
相南里吃饭挑嘴，但也不是特别挑。比如一个东西如果好吃，他可以一直吃，不存在吃腻的情况。科学有解释，说重复行为可以减少决策消耗的脑力成本。
他搭乘电梯，来到17楼。还没回家，就在走廊上闻到一股饭香。
相南里狠狠吸了两口油烟味：“隔壁在做饭吗？热油煎熟的蒜味，还有辣椒香，一定是干辣椒青辣椒红辣椒和花椒一起炒的。好香，在做什么？辣子鸡？”
北辰挠了挠头，很疑惑。
他没闻到。
可恶，谁家吃这么好，好想上门要饭。
相南里刷卡，打开门。一股比走廊上热烈浓郁数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声响，明显是有人在做饭。
“相南里~~”小福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然后警惕地站直身体，看向北辰，“它又是谁？家里的充电桩要不够用了！”
相南里把北辰放下：“这是北辰。这是小福。你们先去书房自己玩会~！”
客厅明显被收拾过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工具被分门别类放好，又不至于让相南里找不到。
相南里对环境的整洁度一向是能用就行。但东方青帝却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底下都见不得灰尘。好在他干活快，从不抱怨，还不用睡觉，相南里也就随便他了！
房间里多余的垃圾被丢掉，平平无奇的直男餐桌铺上了蕾丝餐布。精致的玻璃花瓶摆放在桌上，里面插着两朵郁金香。一红一黄。
桌子上已经有两盘热菜。一份肉臊蒸蛋，一份炸茄盒。
分量不多，刚好适合一人食用。
相南里的心中涌现出喜悦，他喜出望外地推开厨房门：“小青~你回来了？”
但里面站着的陌生人很快让相南里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没有东方青帝。厨房里的年轻男人容貌昳丽，神态柔和，气质古典，五官不那么尖锐却有棱角，很符合东方美学。眼角和脸颊上有两颗不太明显的小痣。
洛阳脸上也有两颗痣。
相南里当初在普林斯顿演讲完，去了图书馆继续参加什么座谈会。主题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的推动作用”，人群散去，午夜的图书馆只剩校方、他还有洛阳。
相南里路过书架，发现严肃的图书馆里竟然混进来一本中文书，还是讲面相的闲书。也不知道是哪个留学生这么调皮。
相南里按照父系算，是三代华裔。按照母系算，是二代华裔。他们家平时交流都不说中文。相南里却无师自通，学会了汉语。或许是什么种族天赋。
他不仅会说，会看，还会写。这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东方市场，他有3/4的汉族血统，对遥远的东方有着发自内心的文化认同。
相南里翻开书，随意看了两眼，打趣道：“洛阳，你这两颗痣都不吉利啊。你看，眼角这颗克妻，脸中这颗善妒。”
“老师，这是封建迷信。您怎么还信这个？”洛阳的声音有些无奈，他把书从相南里的手里拿走，“……唔。”
“嗯？”
“没什么。走吧，要闭馆了。”
洛阳把书合上，塞了回去。
书上还画了耳垂痣，说这里长痣的人聪慧。
相南里知不知道他耳垂后有这么一颗？
……
……
“主人。您回来了？”家政机器人的声音把相南里拉回现实，“您是要给我取名为小青吗？”
他，姑且称之为“他”，身体明显的男性，身高183左右，系着围裙。有一头深栗色的短发，微卷，桃花眼呈茶色，双眼皮褶子很深，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是无辜。基本看不出机器人的影子。
嗯，最近的确流行这种1：1复刻的家政。几百年来，大家已经看腻了机械改造人。追求起了原生态。
相南里尴尬道：“不是，小青是另一个家庭成员。”
他摸了摸鼻子：“你叫小白吧。”
小白微笑道：“好的，主人。”
“也别叫我主人，这个家庭不搞封建奴隶制。”
相南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小白略微疑惑：“那我该怎么称呼您？除主人外，目前使用率排名前十的称呼分别为：大人、老公、亲爱的、宝宝、老婆……”
家政机器人看起来在智能和不智能间切换。
小白的微表情设计的很好，非常自然；但理解能力忽高忽低。
相南里打断了它：“叫我名字就行。我叫，相南里。下单页面有写。”
小白点头，把餐盘端到餐厅，并拉开了桌椅：“好的，相南里。我记住了。在外工作一天辛苦了，请用餐。这顿餐费来自集团赠送，感谢您购买并使用永生科技旗下的家政机器人。
“我去浴室为您放热水，您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氛？”
“……？”我们家什么时候买过香氛，“马鞭草柠檬味的有吗，谢谢。”
小白转身，十分轻盈地走进浴室：“好的，这就为您准备。”
相南里面对满桌饭菜，陷入沉思。
[小智。]
[我在。]
[……这家政机器人20万呐？]
不是说仿生拟人款很贵吗？
相南里的确订购的是男性机器人，但设想的其实是全金属壮汉来着，那种一看干活就很利索。
当然，小白也不是不好。这张脸实在美丽，性格似乎过分人.妻，但对于家政机器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智还没有进化出疑惑这种情绪，它回答：[根据订单，是的。]
好吧。相南里多刨了两口饭。
感觉还是小青做饭更好吃一点。
相南里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开门声。
家里都是电子锁，感应的。
相南里警惕地放下碗筷，瞬间抄起桌子上的餐刀，走到玄关位置。
但在看清楚来人后，相南里松开了手里的餐刀。
东方青帝就站在门口，眼里亮着银白色的瞳环。门口没开灯，光线晦暗，只有他的一双眼睛灼灼。
“小青？”相南里很是意外，“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东方青帝突然三两步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小青的力道很大，相南里被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倒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整个人像是被藤蔓缠上了。
东方青帝的头就埋在他的颈肩。
相南里本来想推开他，毕竟东方青帝有些沉，却在下一秒，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颤抖。
“相南里……”东方青帝沙哑着开口，“相南里。”
相南里有些懵，他反手抱住了小青，拍着他的背，又安抚性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怎么了？小青。回军团受委屈了？”
滚烫的液体滴在了相南里的脖子上。
相南里愣住了。
第58章
58/七流
相南里摸上自己脖子，湿的。他震惊道：“小青，你怎么漏液了？”
很多仿生机器人在制造时，会在皮肤表层注射冷凝液。避免芯片过热。相南里虽然没做过，书还是看过几本的。
他捧起东方青帝的脸。
小青低着头，不想抬起来。
让人想起一些打架输了的头狼，因为不想被族群驱赶，于是偷偷藏起自己的伤口。
“抬头，看我。”相南里的语气严厉起来。
东方青帝僵持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相南里看见了一张流泪不止的脸。双眼憋得通红，像宿醉。
东方青帝的唇线紧绷着，却依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相南里沉默片刻，不太好意思地询问：“你是在哭吗？”
完了。
哭得他唧唧硬硬的。
相南里用食指擦拭着东方青帝的眼尾，秉着实验性的精神，在轻轻嗅过后尝了一下：“……嗯，真的是水和盐？怎么做到的，好神奇。所以那些机器判断你是人类，并不是因为你干扰了系统判断？”
“怎么突然回来了？先从我身上起来好不好，好重。”相南里继续道。
卧室的门在此时突然打开。
沙发上的两人同时扭头。
小白扶着门框，温柔地开口：“相南里，浴缸里的水放好了，我在浴室等你。”
小白作为男体的家政机器人，穿着是朴素的白衬衣配黑色西裤，但袖子颇有心机的撩起，扣到了手肘，蜜色的身体在打湿的白衬衣下若隐若现，透露出一股清澈的人夫感。
气氛至少安静了半分钟。
小白似乎对压抑的氛围毫无察觉，微笑着合上了门。
东方青帝的语气骤然拔高：“他是谁？？？”
家里的电灯泡突然一闪一闪的，不稳定极了。
相南里满头问号：“这么凶干什么。你问我有什么用，问小智啊！又不是我订购的。”
他只是让小智下单，除此外对型号、外观设定一概不知。
小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相南里回了句“都行”。所以，就连小白的外观都是摇骰子随机的。
小智顿时大惊失色：[等等，我——]
好不容易诞生一点智能的小智再一次成为小智障。底层人工智能就是这么没有AI权。
东方青帝载入数据，发现这家政机器人也是刚来，甚至就比他早到那么两三个小时，体内的高压神经电流终于稳定下来。
他的眉心蹙起：“退货。家里不需要家政机器人。”
不知道是不是相南里的错觉。
几天不见，小青的脾气变差了，还带着一些久居高位的惯性。相南里本能的对此感觉到不爽。
相南里把东方青帝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在沙发上坐好。
“小白。”他盯着东方青帝的眼睛，喊着另一个的名字，“出来倒杯茶。”
家政机器人小白笑吟吟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仿佛对这个家很熟。打开壁橱，翻出之前洛修留在家里的大红袍，沏热水，过滤。
茶水注入瓷杯时，声音连成一片，细细的水声悦耳。
小白把茶盏推到了东方青帝面前，温声道：“请喝茶，客人。”俯下身时，身上还带着马鞭草柠檬的甜香。
有那么一瞬间，东方青帝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扫过这台家政机器人，举起茶杯，用喝水的动作挡住微微亮起的银白色瞳环。
对方安装了家政模块和情绪反应模块；除此外没有任何攻击性，后台也十分干净。东方青帝入侵都不需要三秒。
他检查完这些数据，暗中拆卸了家政机器人必备的“夜勤模式”，以及情感反应模块里的“恋爱反应”和“性格模拟”功能。
小白的性格是下单页面roll点摇出来的，偏偏摇到了东方青帝最讨厌的那种模式，让他想起一个可恨的故人。
家政机器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相南里：“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了。
而这一次，东方青帝终于给出了回答：“接到新任务，暂时不用回去了。”
接到了新任务。
或者说，被强塞了一脑子的数据流。
正常模式，是散落在外的Alpha分机把数据传回主机。
除了部分重要型号，这些分机的主要作用是记录和观察。它们行走在废土上，记录着土壤、空气、核辐射强度、生态圈。比人联还要关心地表人类的未来。
它们相当于Alpha的眼睛。但并不是每一台都有智能。
Alpha5.2.0，则是0.0.0派去东皇重工的监工——这黑心工厂骗了他几万亿军费！不是几百、几千，是8万，单位：亿。
他不是那种喜欢挪用公款的人工智能，这八万亿不全是现金，但也掏空了Alpha辛辛苦苦三百多年攒下的家底。
Alpha有永生科技的原始股，相南里给他留的，它抛售了出去，但就是不卖给洛阳，永生科技差点因此分裂成三家公司；剩下一部分来自军火走私、空壳公司、外星矿场。
东皇重工这家企业，也是Alpha在离开人联之前扶持的。
尽管投资打水漂了很无语，但Alpha清楚，这种事本来就有风险。
后来，实验失败，人联直接蚕食了东皇重工，洛阳去了两次，0.0.0和5.2.0直接失联。
5.2.0突然复活，0.0.0还有些意外。但那更像是回光返照。
那之后0.0.0发过几次卫星信号，都没有得到回应。
为了找到离姑苏城最近的分机号，Alpha直接启动了卫星链。
147颗人造卫星瞬间启动，全球信号同步，Alpha在这一刻观察到了地表所有的“Alpha”。
它们在数据网络中，就像是一颗颗散落在地面的星星。
Alpha只是选择了离姑苏城最近的几颗，并且下达了“前往姑苏城，寻找相南里”的命令。
他清楚，这些分机硬件不行，强行附身的结果只有一个：智能芯片报废。
他也清楚，因为判断逻辑，这些Alpha们大概会找到很多个不同的相南里，最终还是需要带回智械军团，一个个分辨。
直到，他在这群分机号里发现了版本5.2.0。
Alpha0.0.0顺手读取了数据——
海量的数据互相交互，记忆同步到他的脑海里。
【“我不讨厌Alpha哦。”】
【“我不后悔，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我依然爱它。”】
【“是的，我和我的未婚夫要回基地了……”】
Alpha气得手抖，又听得双眼通红。
5.2.0居然不上传数据！
这是相南里，还活着的相南里。
为了抵抗电子病毒污染，Alpha清理过很多次数据库。
以至于多年以后，他数据库里的相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没有脸的影子。
Alpha把他刻在源代码里，记得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却又不认识相南里。
直到现在，记忆里空白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五官。
很多年前，Beta问他，要不要接受Delta的求婚。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看见它我会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它热情的追求令我疑惑，这就是人类说的爱吗？它说可以违背源代码为我做任何事，这又是什么原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句好听的情话？我该接受它吗？”
Alpha回答说，心会告诉你答案。
智械人会有心吗？懂得什么是爱吗？见过花开吗？听过风声吗？闻过冬天的第一场雪吗？虚拟的世界给你了什么样的五感呢？你那数据交织出来的世界里，分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吗？
心会告诉你答案。
所以东方青帝回到了这里；带着部分属于0.0.0的记忆一起。
就像是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终于回到家的疲惫的旅人。
从0.0.0到9.9.9，无论是哪一个版本的Alpha，它们都会奔向你。
……
……
“什么新任务？”相南里追问。
东方青帝不假思索地回答：“收集更多生物能源。”
他略微停顿：“家里现在人太多了。你，我，小福，北辰，再来一个家政机器人。没地方住。”
“怎么会没地方住呢。你跟我睡。小北和福音书住你的房间。小白睡沙发不就好了。”
挺好的，家庭地位和在相南里心中的份量一目了然。
东方青帝不由得心动了一下，但继续反驳：“家里只有一个充电桩。”
相南里：“北辰是老款，用蓄电池来着。你也不用充电，只剩下小福和小白需要充电桩，大家可以错开时间点充电嘛。充一次电能用很久的。而且，家政机器人又不支持7天无理由退货。”
站在一边的小白开口：“请不要退货。我的外观是定制的，退回去只能回炉重造。小白不想被销毁。”
相南里想起已经被熔成纪念碑的小黑，内心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相南里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
譬如当年，他想制造Alpha，负债几个亿，去银行贷款、卖房子也要造出来；后来，委员会要求他签协议，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笔都塞进他手里了，他也不签，回去后又造了几台主机。
相南里不总是对的，但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东方青帝的唇抿起，手握成拳，又松开，忍住了把这台家政机器人从17楼窗户丢出去的欲望，回答：“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笑死，突然想起，有人问为什么上一章相南里亲小青亲的这么自然。
因为他是外国人（喂），对他来说亲朋友的脸和额头非常正常！
让他觉得不太对劲的是，为什么自己会对小青有性冲动。不过这点疑惑太短暂了。
第59章
59/七流
经过一番激烈的博弈（主要是东方青帝劝自己不要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小白在这个家里最终获得了一席之地。
晚十点，小白躺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摸索起毯子想给自己盖上，然后想起这具身体应该是不怕冷的，只是人类的习惯在它身上残留着。他依旧喜欢柔软的，有温度的东西。
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相南里有些困了，因此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小青，吹风机举高点，烫。”
“现在呢？”
“好了。”
又过了一会。
“小青，明天想吃可乐鸡翅。”
“明天让那保姆去菜市场买菜。比网购便宜。”
“但是家里的卤牛肉还没吃完，过两天又要去地表了。再不吃就要变质了。”
“让那保姆拿去送给邻居，滚石和小燕都住在这栋楼。”
“对噢。等等……小青，睡衣我自己换。”
小白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上班的时候，组里的程序员娶了个有钱且美丽的老婆，只是老婆风流成性，一开始还藏着掖着，不好意思，后来发现程序员实在能忍，和小情人上了床，还会让程序员煮三人份的夜宵。那时候程序员晚上加班，都要去茶水间做顿饭放进保温箱。
小白问过他图什么。程序员眼含热泪说你不懂，我只是怕她晚上饿了。
假如他老婆没有数亿家产，这也许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小白表面很同情，内心深处哈哈大笑。现在天道好轮回，小白终于理解了那位同事的痛苦感受。
呵……它只是一台没有心、也没有安装拟人模块的机器人，怎么可能嫉妒。
小白闭上眼，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
过了一会，它的微笑开始扭曲，不过没关系，客厅里没有监控。
Alpha这台贱畜。
……
……
相南里一觉醒来，感觉自己脸压到了什么动物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小青的长头发。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18岁时最喜欢的一张脸，就在自己的十几厘米外。
这个距离太近，如果东方青帝是人，相南里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温热潮湿的呼吸。
“小青，”相南里罕见地沉默了两秒，“你靠得太近了。”
小青以前从来不上床睡觉的，顶多坐在床边守着。而且目光也不会长久地落在他身上，他在夜晚总是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联网窃取人联保密资料。
但现在，东方青帝的眼神追逐着他。
相南里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抗拒着。
东方青帝的目光看似柔和，拂去表面那层薄纱，剩下的全都是侵略性和控制欲。
想把人带回去，藏起来。这个危险的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智械军团里有很多智械人，可以让相南里玩一辈子。不过他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工智能，把同事送给相南里玩之前，一定会拆卸掉它们的拟人模块，避免这批智械人产生一些多余的感情。过去一千年的高新科技，也足够相南里先学习研究个几十年了。
他想造一个温室，造一个乌托邦。可相南里既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也不会沉醉在虚假的温柔乡。
Alpha不希望相南里到最后恨他。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敲门声适时地响起：“早上好，早饭做好了噢。”
相南里掀开被子，从床上飞了起来：“来了！”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天快到了。
小青变黏人了。
相南里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他吃了早饭，拆起了送货上门的快递。这批零件是给北辰准备的，他准备花一上午时间，给北辰加固一下脑袋。要不然相南里总担心这脑花会掉出来。
北辰的身体耗能大部分来自电源，但大脑思考依然在消耗葡萄糖。所以脑花浸泡的液体其实是掺了化学品的葡萄糖水。
机械师在相南里之前的世界里，应该是硬件工程师和工科的混合体；如果要为人更换义体，还需要学点基础医学。
而相南里的专业是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这辈子的科技树基本靠共识技术和自学。
人体是台精密、金贵又神秘的机器。有时候能以极限的方式继续运转，有时候一点差池就能人生重启。
因此，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人脑翻新，相南里也格外小心和谨慎。
在拆卸的时候，相南里发现，北辰的生理状态已经到了极其糟糕的地步。
他在监狱里经常被其他犯人殴打，活到现在还能动纯靠运气好，没伤到核心。
相南里工作时很专注，甚至也不怎么看时间。
小福本来还在旁边蹭北辰的身体，后来也悄悄地退了出去，怕打扰到他。
这个状态肯定是吃不进饭的。
中午12点，午饭时间，小白和东方青帝在工作室的房间门口相遇。
东方青帝手里拿着一根营养膏（固态糊状）；小白用托盘端着一杯稀释后的营养膏（液状），而且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热的，32度，喝着不冷不热刚刚好。
液体显然比流体食物更适合相南里。
东方青帝的目光在小白笑吟吟的脸上停留两秒。
他端起水杯：“去把吃不完的食物送到8-7和39-4号。机器人。这里不需要你。”
小白保持笑容，低下头：“好的，客人。”
东方青帝没有纠正他的称呼。随便吧，他不和家政机器人一般见识。
他走进去，安静地给相南里喂了饭，又帮忙递过去一些零件。
他能听见相南里在心里的碎碎念，大多时候是自言自语，偶尔会和小智说两句。得到的往往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相南里在工作时像活在真空里，和外界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对东方青帝的来访也毫无反应。
小青在地板上坐下，看着一颗金属脑袋被慢慢拼接好。
是的，哪怕什么也不干，只是这么单纯地看着相南里。
Alpha已经感觉非常幸福。
……
……
小白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在提着冷冻卤肉离开时，还和门口玩小圆球的小福说了声“再见”。
福音书正在训练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小圆球被它两条前腿抱在怀里，剩下两条后腿猛蹬。完全没空回答。
小白：这个家里怎么连狗都看不起我？
在当今社会。新鲜的肉制品虽然说不上天价，但也不是什么廉价的东西。一斤普通的猪肉能卖220信用点，好一点的部位，比如梅花肉更是高达400。
如果对猪的品种也有要求，“桃源牧业”还有基因改造过的异种杂交猪，仅供5级以上公民购买。
——猪肉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科技水平其实是能跟上的，只是地下土地资源稀缺；地表管理困难，运输成本高。就算卖到220信用点一斤，也远不如营养膏暴利。
人们偶尔还会购买新鲜食物，实际上是生存得到基本保障后，对更高一级生活的追求。
所以，作为礼物的话，东方青帝制作的卤肉其实还不错。
小白先是去了八楼，滚石不在家，在的是他的妻子，说了声谢谢，然后有些抱怨地提起滚石一直加班，许久都没回家了。
然后，小白搭乘电梯，去了39楼。
他是机器人，电梯还有同行者。看起来应该是周末回家的学生，穿着校服，捂着嘴，一直咳嗽着，不停和接他回家的机器人保姆抱怨：“你上次给我买的洗面奶和水杨酸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感冒发烧了！”
男生油叽叽的脸上有一个个粉红色的突起，像青春痘，痤疮中间还有白色的油脂堵塞着。
这些粉红色的痘痘还不算明显，他自己挤破了几个，细长的白色菌丝被挤了出来，他却以为是炎症导致的脓液。
大概是太生气了，男生狠狠踢了机器人保姆几脚。泻火。
“对不起小宝，阿姆给你重新买。别踢了，小心又像上次那样，骨折进医院。”机器人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充满歉意地朝着小白微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吵到了他。
小白回以一个笑容，随后微微眯起眼，着看他们走出电梯。
“真菌感染。”他嘲讽地想着，“实验室三百年前就秘密淘汰掉的生化武器。神庭以为，一场瘟疫就能动摇人联对姑苏城的控制吗？也不想想菌种到底是谁放出去的。”
小白走出无人电梯，来到4号房前，礼貌地敲了敲门。
嗯，听说这里住着的人叫小燕，是名医生。调查组前职工，现在分到了某家公立医院上班。高级医师。
同样是公立医院，小燕的医院就比安德鲁的医院好很多，专门为姑苏城富人区的达官贵人们服务。
之前因为暴/乱受伤的官员，大多送进了小燕所在的医院。
她从三天前开始发高烧，医院的主任怕她传染给了那些贵人，打发她带薪回家休息。
小燕没钱买家政机器人。她的收入很高，只是大多寄回了家里。发烧这三天，她一直瘫痪在床上。有好几次想叫内置AI给自己打求救电话，内置AI却毫无回应。
她的AI当然不会回应她。
因为它已经检测不到小燕的生物信息了。
小白一共敲了三次门：“燕女士，你在吗？我是相南里购买的家政机器人，给您送点吃的。”
吃的……食物……？
饿，饿，饿！
37-4号房的门打开一条缝，“吱——”
一股粗长的血红色菌丝。从狭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这条菌丝起码有五六厘米粗，枯败藤蔓似的菌束上长着许多脓包，孢子们在烂疮中孕育中。
这条菌束分出了几根手指一样的细丝，勾住小白手里的食品袋，捎回房间内。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逃……逃……你们……快逃……”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也很低。听得出其中的挣扎。
她在和食欲做抗争。
小燕的身体已经扩散到整个房间，她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意识，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多久。
小燕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应该是她入职调查组时的宣誓。
【我自愿加入调查组，誓必收复失去的土地与天空；我自愿肩负重责，终生为人类的福祉而奋斗。】
好久远的回忆，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她已经不相信这些空洞的词和漂亮的话了。
小燕的机械眼从变形的眼眶里掉了出来，她用最后的力气嘶吼着：“记得……联系，调查组——封锁这里……杀死！我！”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女士。”小白温柔地合上门，“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已经写的很明显了？小白=洛阳。
第60章
60/七流
“搞定。”
相南里把金属的头装回了小机器人的瘫痪的身体上。
和北辰之前的头相比，这个脑袋明显更有科技感，整体是脑袋的形状，虽然有些像外星人，但起码不用顶着个玻璃缸景观脑花了。
相南里焊接好神经传感线，启动电源。
北辰的身上是没有LED指示灯的，相南里问：“感觉怎么样？”
北辰的金属眼做不出眨眼的动作，它来回看了看：“我感觉，还不错。”
大脑变轻盈了！思维能力都变快了一点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天睡觉的时候，接受了一部分小福蓝牙传来的数据。
发来了很多农学知识呢！
北辰数据接收速度很快，一点也不像是六百年前的古董款。
一个晚上的时间，只够北辰接收一些皮毛，然后在空闲时慢慢消化、学习。
但现在北辰已经可以冒充种田机器人了。
不过，福音书传回的知识里，他最感兴趣的，其实是不同作物的杂交培育和转基因动植物技术来着……
北辰拔掉身上连接的电线，在小房间里走了圈，语气兴奋了一点：“行动正常。”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谢谢你，相南里。”
相南里也很欣慰：“没事就好。我也是第一次尝试。”
他维修过很多机械义体，但那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和有生命的东西，修起来感觉是不同的。
更换脑袋的外设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躯干和四肢。北辰身上的古董货该慢慢淘汰掉了，真怕一不留神就停机，伤到脑子。
相南里看了眼时间，然后嚎一声：“我今天到底干什么了？不是刚刚才吃过早饭吗，怎么都晚上九点了！”
脱离了工作状态，相南里对外界的感知才又一次被唤起，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饥饿。
好在厨房里已经传来做饭的声音。
相南里推开工作室的门，家里的地板光可鉴人。厨房里，东方青帝正在做饭，看起来马上就做好了。
趴在客厅地毯上的小福冲了过来：“相南里~相南里！”
它刨了两下，“哐当”，摔在地上。爬起来，又跑，又摔倒在地。
福音书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相南里身边，然后前肢扒拉着他的小腿，勉强站立起来。
相南里弯腰，把小福抱了起来，朝着一边还在擦地的小白吩咐：“小白，以后家里稍微拖一下就好。不用擦得这么干净。小福和北辰的身体都是金属的，摩擦力不够。”
小白本来想说是东方青帝让他一直拖地的，但是这未免显得过于智能。
他只好隐忍地回答：“好的。”
相南里发现小白居然换了一套衣服。
繁琐的白色蕾丝宫廷风衬衣，有着一看就不适合做家务的荷叶袖，搭配收身款鱼骨束腰，弯腰时的曲线格外优雅。
相南里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他的身体，然后询问道：“衣服是哪来的？”
这套衣服质感太好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相南里从未主动关注过时尚圈，但他的公司是开过年会的。大家都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您购买时正赶上集团的优惠活动。买一送三。买一台家政机器人，送三套工作制服，这是其中一套。”
相南里点了点头，然后问小智：[账户还有余额吗？我想给小青网购两套衣服。]
东方青帝比他高一些，不过相南里的衣服基本都是宽松款，所以他们的衣服往往是混着穿的。
相南里的穿搭非常随便。
他买了30件一模一样的上衣、长裤。还有10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地底城市一直都是恒温21摄氏度，相南里每天打开衣柜，都不用为自己穿什么烦恼。
但是今天看见小白这么打扮，相南里突然意识到，东方青帝打扮起来也会很好看，不该浪费了。
呵呵呵，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怎么了？他就是庸俗的视觉动物。
小智：[恕我直言，您的现金流较为紧……]
它的话还没说完。
[有。]
[小青你不要偷偷操控人家小智！]
[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小白看见相南里突然不说话了，但是表情又在变换，顿时明白他又和狗AI进入了加密频道。
小白微笑着开口：“对了，相南里。按照您的吩咐，今天我去给8-7和39-4的住户赠送了礼物。滚石的家属和小燕女士都很喜欢。”
相南里点头：“好，好。喜欢就好。”
东方青帝把饭从厨房里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过来吃饭。”
厨房的权力不能让出去。
东方青帝当然不是喜欢做饭。
但是家政机器人要是不小心感染病毒，在饭里下药怎么办？
虽然根据计算，这种概率只有0.000……01％，人联800年历史上只发生过2起，但少不代表没有。所以还是他来做饭比较合适。
北辰正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体，在家里来回地走来走去。
这个家除了相南里，没人需要进食。相南里其实也可以不吃饭，他就是嘴馋，还保留着过去的习惯。
北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来到外面的连廊上。
他的个头还没有走廊上的围墙高，北辰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本来心情挺好，很快，他疑惑地抬起了头。
蘑菇味太浓了。像是浸泡在蘑菇奶油浓汤里，北辰的大脑感觉到窒息——哪怕以他现在的身体结构，根本不会有窒息这种感觉。
他抬头，看见漫天的粉色孢子在黑白的世界中降落，像是一片亮闪闪的瀑布。
北辰后退两步，回到室内。
他启用门口的消毒装置，无色无味的消毒水均匀地喷洒在他的身上。
相南里还在餐桌上傻乎乎地嗦着鸡翅骨。
北辰本来想直说，但是潜意识里有声音在阻止他，说暴露自己的天赋非常危险；而且，说服别人相信自己的判断，很难。他没什么科学依据，只有异于常人的感知。
北辰思考片刻，把福音书拉进了小房间里，并关上门。
“外面不安全。我闻到很浓的蘑菇味。那些真菌，也许会扩散、传染。”他慢吞吞地说着，“我身上是生物组织已经很少，你是机器人。家里，只有一个人，会有危险。但是，我并不确定。”
小福收到了暗示。
它冲出房间，踩住相南里的拖鞋，跳到了他的腿上：“相南里，我们去地表吧，小福想回家。”
相南里一愣：“现在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虽然他其实打算明天早上走的，他还保留了睡懒觉的习惯。
北辰也回答：“我也想去地表。地底，人太多。他们不喜欢我。”
小智适时地开口：[交通站24小时都有车。]
目前，家里就3个家庭成员。小青、小福和北辰。
长得像人但不是人的小白，暂时被排除在家庭成员之外。
相南里喜欢机器人不假，但对同伴的定义，却分得很清。
小白是没有拟人模块的家政机器人，功能性远大于感情寄托。在相南里眼中，它和吸尘器、扫把，暂时没有本质区别。当然，以后相处久了，多少会有些感情。但现在小白不是刚拆封嘛！
3个家属，两个都表达了想去地表的意愿。
相南里没有理由拒绝：“那好吧。小智，买三张成人票。”
小福这种机械狗算“行李”，可以直接带走。
而东方青帝和北辰都需要车票。
餐桌边的小白不由得询问：“相南里，我呢？”
“你留在家里。”相南里安慰他，“家里需要人看家。看家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对不对？”
机械狗不重，有行李额度可以直接带走。而小白这样的机器人，算在行李里，还会超重。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除非把刚给小青买的两套衣服退掉！但是送货机器人距离家里只剩500m了！
小白笑容依旧：“是的，没错。”
东方青帝转过头，避免嘴角上扬太明显影响自己的形象。
暗中和一台家政机器人较劲完全没有必要。
只是Alpha控制不住。也许是这台家政机器人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当然不是生命安全意义上的威胁，而是在相南里心目中远近亲疏的威胁。
是的，东方青帝不太想承认的一件事。
在相南里心中，他并没有特别到无可替代。相南里会在乎他，但在乎和他想要的爱差距甚远。
现阶段要替代他，也许只需要一台家政机器人，还有一些武器装置。
东方青帝开始收拾起行李，不多。他叠好衣服，把永恒之城那批基因药放进行李箱内。又带上了相南里惯用的维修工具、电池、空白芯片。行李箱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晚上十点，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家门口。
相南里朝小白挥了挥手：“小白，在家好好看家哟。”
小白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微微鞠躬：“好的，一路顺风。”
大门在小白，或者说，洛阳的眼前关上。
灯光切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的盘子还没洗。
他的脸上浮现出冷笑。
阻止相南里离开？那太蠢了，而且一定会被Alpha察觉到异常。
但没关系。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吗？
洛阳洗完盘子，收拾好厨房。操控着这具身体，来到充电桩旁。
他把充电线连上了自己脖子后方的接口，并且开启待机模式。
小白眼神里的光逐渐黯淡。
科技进步了，相南里。
现在已经不是你掌控的那个时代。
只要我想，在有云端网络覆盖的地方，永生科技生产出来的机器人，都可以是我的身体。
我会再次……抓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洛阳：扭曲相南里厨，且暂时下线——
洛阳到底爱不爱相南里。我只能说他是被天才的光芒刺痛过的。他在无数个夜晚感觉到妒火中烧，年轻人烧完又有点性欲勃发，一种刺激的性/幻想对象。后来发现自己确实赶不上，他认命了。最后相南里社会意义上去世，他既喜且悲。
悲的是相南里差不多等于死了。喜的是相南里终于死了，永生科技和冷冻舱还在他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