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若伐召,有上中下三策。”
白衍这话说得很有谋士风范——从容,自信,还带着点故弄玄虚的味道。
就像后世那些电视剧里的军师,总喜欢搞个“上中下”让主公选,既能彰显自己的周全,又能试探主公的心性。
赢说听了,嘴角微微一咧。
有趣。
这白衍,还真是个标准的谋士做派。
他几乎能猜到接下来的套路。
先讲上策,天花乱坠,但有一点小风险。
再讲中策,四平八稳,但效果平。
最后讲下策,勉强可行,但代价高,就比如——此计有伤天和。
那接下来是不是有伤天和不伤文和了。
打住!打住!
然后主公就会陷入纠结——要不再听听上策的细节?
可赢说偏不按套路出牌。
“先言下策。”
他淡淡道。
白衍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原本已经微微前倾的身子,又缓缓收了回去。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可赢说捕捉到了。
是啊,普通的国君谁会先听最差的方案?
可赢说不是普通的国君呀。
虽然是个突然冒出的国君,但好歹有十年的现代刷视频看剧的经验。
他太理解那些谋士的把戏了。
看似有三个选项,实际上恐怕只有一个可行性最高,那谋士为什么要多列几个,原因有二。
一, 显得自己能力出众,能给出三个选项,这不是能力出众是什么。
二, 转移风险,万一计策失败了,可计策有三个,具体用哪个计策,是主公你自己选的,用错了又岂能全部怪罪谋臣。
其实用作后世的方法来说,这不就相当于第一份交稿百分百被毙掉,你要多改改,领导不反驳个几次,不找出几个问题,怎么能显得他也在认真工作呢。
“秦君……果然与众不同。”
白衍郑重了几分。
看来这秦君,当真不简单,他心里的猜想进一步验证。
他不再站着,而是盘膝坐下,从身下的干草堆里仔细挑拣起来。
白衍挑得很认真。
手指在干草里翻动,专拣那些长短适中、质地坚韧的草茎。
一根,两根,三根……他截了七八根,每根都约莫三寸长,粗细均匀。
然后,他开始摆放。
之前地上已经有了两个草团——一大一小,大的代表雍邑,小的代表召邑。
这是白衍刚才随手捏的,虽然粗糙,可意思到了。
现在,他把那些新挑的草段,仔细地摆放在两个草团周围。
赢说眯起眼,仔细辨认。
虽然只是几段干草,可白衍摆得很讲究——有远有近,有疏有密。
有些草段离雍邑近些,有些离召邑近些,还有些夹在中间。
“秦君请看。”
白衍指着那些草段。
“此地为陈仓。”
他左手指了指夹在两个草团之间的一段干草。
那草段离雍邑稍近,离召邑稍远,位置摆得……有些抽象。
赢说知道,如果按照实际的舆图,陈仓、雍邑、召邑三地,应该是个三角形的格局。
白衍这样摆,大概是受限于空间和材料。
“嗯,”赢说点头,“然后呢?”
白衍总不会是要建议从陈仓直接出兵攻打召邑吧?
那也太蠢了。
秦国不对召国用兵,不就因为一个名分问题。
只要这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对召国用兵,就是自取灭亡。
不过攻打召国,从陈仓出兵,确实是最理想的地方。
陈仓去往召国,距离最近,且有水陆两路。
可这算什么“下策”?
简直是下下策。
“赵伍。”
“在。”
“把灯递进去。”
赵伍一愣:“君上,这……”
“递进去。”
赵伍不敢多言,连忙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灯油足,火苗也旺。
小心翼翼地从栅栏缝隙间递进去。
白衍接过灯,放在地上。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那一小片地面,也照亮了那些草段。
在灯光下,那些干草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沙盘上的城池模型。
赢说看着,忽然也蹲下身。
然后——他干脆盘膝坐下。
这一坐,赵伍吓了一跳。
国君怎么能坐这种地方?
“君上……”
“无妨。”赢说摆摆手,目光一直盯着地上的“草段舆图”。
他现在离白衍只有一栏之隔。
近得能看清白衍脸上的每一道污迹,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灯火,也能看清……地上那些草段摆成的图案。
“陈仓接雍、召两邑,可为两都城邑门户。”白衍解释道。
这话没错。
赢说点头,但心中依然疑惑——所以呢?
你说了陈仓的重要性,可这跟“伐召”有什么关系?
跟“下策”又有什么关系?
他迫切想知道,白衍到底能说出什么大谋略。
总不能真就只是“从陈仓发兵攻打召邑”这么简单吧?
如果真是这样……
赢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他大概要高估这个白衍了。
“秦君所忧,在于名分二字。”
油灯的火苗在白衍脸侧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赢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是了,名分。
这个困扰秦国历代国君的枷锁。
因为召国是姬姓,是“天子亲封”,秦国就不能无故伐召——否则就是“以下犯上”,就是“违逆周礼”。
可若是……
“可若是召国无支脉,又当如何?”白衍反问。
赢说思量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可是刺杀?”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把昭孙杀了,再把召国宗室杀干净。
宗室死绝了,召国自然就乱了,秦国就有借口“维护秩序”、“防止生乱”,甚至“应邀入主”。
“非也!“
白衍却摇头。
他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地上那截代表“散邑”的草段。
散邑在舆图上的位置,本该在陈仓西北,是秦国西北边境的要塞,主要防备的是西南边的羌狄。
可现在,白衍把散邑的草段,移到了陈仓旁边。
两个草段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此策伤人,”白衍抬起头,直视赢说道。
“秦君当真想要知道?”
赢说盯着那两截挨在一起的草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散邑……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