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了静宁宫。
赢说走在最前,赵伍落后半步,十个宫卫跟在后面。
他们走的是宫城西侧的偏门,这里平日少有人走,守门的卫士见了赵伍,也不多问,直接放行。
出了宫内城,夜风扑面而来。
深冬的雍邑,冷得刺骨。
赢说虽然穿着皮甲,可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君上,”赵伍低声道,“要不加件披衣?”
“不用。”赢说摇头,“宫卫哪有披衣可加?”
他说得对。
宫卫站岗,无论寒暑,都是一身甲胄,若是过冷,顶多在里面多穿件厚实的中衣,或塞些兽绒。
宫城西北角,有一处单独围起来的建筑。
青灰色的石墙高约两丈,墙上没有雕花,没有彩绘,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
墙头竖着碗口粗的木栅栏,顶端削尖,像一排沉默的獠牙。
这就是宫里的牢狱——在典籍里叫做“囹圄”,也叫“圜土”,宫人们私下则直白地称它为“宫牢”或“大牢”。
与廷尉署那座关押刑事犯人的“狴牢”不同,囹圄处理的,是宫闱之内的事。
宫人偷窃、斗殴、私通,送这里。
內侍传错了话、办砸了差事,送这里。
朝臣在朝堂上惹怒了国君,一时不便下廷尉署的,也先送这里“冷静冷静”。
这里的规矩简单——不走秦律那套繁琐的流程,全凭上面的一句话。
说关几天就关几天,说打几板子就打几板子。
说是私刑也不为过,反正立国以来都是这么办的,没人觉得不对。
赢说登基那年,秦国大赦天下。
囹圄里的犯人全都放了出去——其实也没几个。
放完之后,这座宫牢就彻底空了。
空到现在。
所以当白衍被押进来时,着实让管事的牢头老吴吃了一惊。
老吴今年五十有六,在囹圄干了三十八年。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犯人——有哭天抢地的宫娥,有面如死灰的内侍,也有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朝臣。
可像白衍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首先,他不是宫里的人。
那一身白衣虽然脏了,可料子是细麻的,寻常百姓穿不起。
头发虽然散乱,可束发的玉簪还在,虽然成色普通,可也不是平民之物。
其次,押他来的宫卫只交代了一句话:“好生看管,不得用刑。”
然后就走了。
没说来历,没说罪名,没说关多久。
这就蹊跷了。
老吴把白衍安排在最里头那间牢房——倒不是为难他,而是那间牢房最干净,也最安静。
又吩咐手下狱卒:“好吃好喝伺候着,别怠慢了。”
狱卒们面面相觑。
好吃好喝?
这囹圄里哪有什么好吃好喝?
平时关人,能给口馊粥就不错了。
可牢头既然吩咐了,他们也只能照办。
于是白衍的“牢饭”,就成了囹圄里的一道奇景——
早饭是一碗野菜羹,野菜是御膳房挑剩下的,老了点,可洗得干净,加了点苦盐,还算有滋味。
晚饭是糊糊,稠稠的一大碗,管饱,再配点野菜羹。
没有肉。
宫里虽然不缺肉,可那是给贵人吃的。
囹圄这种地方,能给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想吃肉?
做梦。
白衍被关进来的第一天,整个囹圄的狱卒都找借口往他那间牢房前“路过”。
七八个狱卒,这座空了大半年的宫牢里,平时闲得发慌,忽然来了个新“客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谁不好奇?
“喂,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年轻狱卒趴在栅栏上问。
白衍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犯了什么事啊?怎么进来的?”另一个狱卒问。
白衍还是不答。
狱卒们也不生气——上头说了不能动刑,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而且看这人的气度,不像普通人,万一是哪个得罪了国君的官员,哪天放出去了,记恨起来,他们这些小卒子可吃不消。
“吃了吃了。”老狱卒六子端着野菜羹过来,打开牢门,把碗放在地上,“趁热吃。”
白衍睁开眼,看了看那碗羹,又看了看六子。
“有劳。”他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可还算客气。
六子笑了:“客气啥。对了,你到底犯啥事了?跟咱们说说,咱也好心里有个数。”
白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羹,这才说:“醉酒,冲撞了贵人。”
“哪个贵人?”
白衍又不说话了。
六子也不追问,站在那儿看着他吃。
等白衍吃完了,收了碗,又问:“还要不?糊糊还有。”
“够了,多谢。”白衍说完,又闭上了眼。
这般来了几回,狱卒们也摸清了白衍的脾气——问来历,不说;问罪名,只说是冲撞贵人;问别的,一概不答。
可越是这样,狱卒们越好奇。
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得罪了哪位大人吧?”
立刻有人反驳:“得罪了大人,那也是送到廷尉署那边,送咱们这儿来干嘛?”
又有人说:“说不定是朝堂上的事。你们看他那气度,像个公子。”
“公子怎么了?公子犯事的多了去了。”
议论归议论,狱卒们对白衍的态度倒是不错——既然不能动刑,那就当个稀罕物供着呗。
反正宫里拨给囹圄的粮饷是富裕的。
于是白衍在这囹圄里,过起了堪称“悠闲”的日子。
没人打骂,没人逼供。
他就这么呆坐一整天,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盯着牢房顶上的蜘蛛网发呆,有时候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像是在写字,可等狱卒凑近看时,他又用脚抹平了。
一晃眼,一天就快过去了。
老吴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头儿!头儿!”一个狱卒慌慌张张跑进来,“来、来人了!”
老吴一个激灵坐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值房。
刚出门口,就见一行人已经过了矮门。
当即一眼认出了其中的赵伍。
“哎呦!赵大人!”
这是他多年在宫里当差养成的习惯,见着贵人就忍不住要“表现”一下。
之后老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腰弯得几乎成直角,脸上堆出的笑容把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状。
虽然赵伍只是个宫卫,但老吴心里门儿清:这位可是日夜随侍在国君身边的,是能在君前说上话的人!
“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吴一边躬身一边偷眼打量赵伍身后那人,“可是君上有旨意?”
赵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
他往侧后方退了一步。
这一退,恰恰将身后那个“宫卫”凸显了出来。
“这是宫里来的言参将,奉君命,审罪白衍而来。“
言参将?
老吴看似在回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听说过,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
“原来是参将大人!”
老吴又行一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了,“卑职有眼无珠,怠慢了怠慢了!大人这边请,白衍那厮就关在最里头那间。”
他一边说一边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秦国军制严明,从伍长、什长、百夫长、上夫将,守将,军将,司马,层级分明。
唯独这“参将”——根本不在正式编制里。
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差遣的名头。
上面给你兵马,你就是个实权将领。
不给你兵马,你连个伍长都不如。
通常只有国君临时指派某人去办某件军务,又不便正式授职时,才会给这么个称呼。但老吴可不管那么多。
管他是不是正式官职呢?
能跟“将”字沾上边,那就是贵人!
更何况还是“奉君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