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死寂,被深坑深处仍在持续不断传来的沉闷坍塌声隐隐撕破。
凌尘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脏腑剧痛。
左臂的污染伤口处,残留的污秽能量如跗骨之蛆,仍在顽固地对抗着体内那丝源自地脉灵乳的纯净生机,带来钻心的灼痛与麻痒。
体内灵乳精华的力量正在飞速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干涸的丹田和识海也在贪婪地汲取着这股磅礴的生命力缓慢恢复,但这过程本身带来的,是力量被强行抽走填补窟窿般的虚弱感,远非简单的舒适。
龙灵儿站在残破石台的边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衰微。
她甚至需要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她低下头,凝视着掌心那团仅剩四成、散发着温和乳白光晕的地脉灵乳。
这光芒映在她琥珀色的龙瞳深处,却没有多少欣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与决绝。
龙灵儿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透浑浊的空气和弥漫的烟尘,望向他们冲出的方向,那曾爆发出毁灭性紫黑光柱的深坑所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非肉体的奇异穿透力,仿佛直接震颤着整片地底空间:“来不及了……必须立刻……否则祖脉将彻底崩碎……”
凌尘心头猛地一沉,他想开口,想要阻止龙灵儿立刻使用这救命的灵乳去做那件尚未明言的、代价未知的事。
但他刚一张口,肺部便如同被撕裂般剧痛,只能发出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呛咳。他挣扎着想支撑起身体,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无力。
那倾尽所有夺取的灵乳,大部分用于疗伤与压制污染,此刻竟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那预感,远比左臂伤口的疼痛更令人窒息。
龙灵儿不再迟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这腐朽的空气榨取出最后的力量。
她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若隐若现、流淌着金红光泽的龙鳞虚影。
她双手捧着那团珍贵的乳白灵液,缓缓高举过头顶,动作庄严肃穆,如同向亘古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心脏的低鸣,毫无预兆地在整个地底空间轰鸣起来!
这声音并非源自双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古老、悠远、却又濒临破碎的悲怆。
伴随着这声低鸣,以龙灵儿和她手中灵乳为中心,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震荡!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粗大得难以想象的、色彩斑斓的能量流带从四面八方的地底岩层中凭空浮现、疯狂汇聚!
这些能量流带有的呈现出耀眼的金黄,象征着无上皇权与尊贵;
有的炽烈如熔岩火红,蕴含着狂暴的毁灭之力;
有的则是深邃的青黑,沉淀着无数岁月的厚重与死寂;
还有惨白、碧绿……各种驳杂混乱、光怪陆离的庞大能量,如同被强行解除了束缚的远古孽龙,挣扎嘶吼着,在虚空中翻腾交织,构成一幅令人心神欲裂的混乱图卷!
它们就是构成皇城祖脉的庞大能量实体!此刻,却如同无法承受自身重量的朽木,剧烈震动,色彩混杂纠缠,疯狂闪烁着,边缘不断崩解、逸散,发出刺耳的能量哀鸣!
整个地底空间仿佛都要被这失衡的伟力撕碎!凌尘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要将他的骨骼都碾成粉末。他死死抓住身下的碎石,指甲深深嵌入石缝之中,才勉强没有被这无形的威压掀飞出去!
这就是皇城屹立万古的基石?这就是维系整座巨城灵气运转、甚至可能牵扯一国气运的龙脉?此刻,它却像一座即将彻底爆发的火山!
龙灵儿的身影在这狂暴汹涌的能量洪流中心,渺小如沧海一粟。
然而,她身上那属于真龙的、源于血脉本源的高贵与威严,却在此刻被强行点燃、燃烧!
她发出一声清越而决绝的龙吟,这吟啸声甚至短暂盖过了祖脉能量的狂啸!
她手中的地脉灵乳在龙吟声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柔和纯净的乳白神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凝实的光柱,直贯地底空间的上穹!
龙灵儿引导着这股磅礴纯净的生命本源,将其毫无保留地,注入到那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祖脉核心能量涡流之中!
“以吾魂血,引动灵源!定!”
随着她蕴含血魂精魄的龙语真言落下,那璀璨的乳白光柱如同定海神针,狠狠贯入疯狂变幻的彩色能量漩涡中心!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两片星辰碰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些狂暴翻腾、色彩混杂、如同无头巨蟒般疯狂扭曲撕裂的祖脉能量流带,在被乳白光柱注入核心的刹那,猛地一滞!
混乱的色彩光晕如同投入石子砸起的涟漪,以注入点为核心,急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那斑斓驳杂的狂暴色彩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力量压制、冲刷、抚平!
虽然依旧能看到金黄、火红、青黑等底色,但那惊人的狂乱与不稳定的崩解感,竟被不可思议地安抚下来。
狂躁的嘶鸣声消失了,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减缓了。狂暴的祖脉洪流中心,被注入了一道稳定而强大的生命源泉。
整条庞大的能量脉络,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扭曲断裂的趋向被强行遏制,逸散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重新向着某种规整的、虽然仍带着伤痕却暂时稳定的方向流淌。
一条条粗大的能量流带,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轻轻梳理,虽然依旧带着深重的暗伤,但好歹不再有瞬间分崩离析的危险,再次稳定地连接起来,构成了一个暂时稳固的、支撑起整个地底世界的庞大循环骨架。
皇城赖以生存的根基,被暂时缝合了!
“成功了……”坑边的凌尘,感受到那几乎要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体内奔腾的灵乳力量似乎也因这外界的稳定而流转得更加顺畅了一丝。然而,这念头刚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中心处的龙灵儿,在稳定住祖脉的瞬间,身体猛地剧烈一震!
“噗!”
一大口滚烫的、闪耀着刺目金红光泽的龙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那血液仿佛带着灼热的星火,喷洒在空气中和翻涌的祖脉能量流带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闪烁着悲壮而凄厉的光芒。
她身上那原本就若隐若现的龙鳞虚影,在沾染了自身精血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
一片又一片流转着金红光泽的龙鳞光影,开始从她的皮肤表面、从她的灵魂虚影上,剥离、崩碎!
这剥离并非简单的脱落,而是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撕扯感!仿佛每一片龙鳞都深深扎根于她的血脉灵魂之中!
鳞片崩碎之处,没有鲜血涌出,却直接显露出下方黯淡、布满裂纹的光质肌肤,如同被摔裂了无数道缝隙的美玉。一股难以言喻的、源于生命本源被强行剥夺的巨大痛苦,瞬间席卷了她!
“呃啊!”龙灵儿发出短促而压抑的痛苦嘶鸣,身体再也无法保持站立的姿态,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膝骨撞击的闷响清晰可闻。
她的气息如同从山巅跌入深渊,迅速变得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难以察觉。
皮肤上的光泽飞速黯淡下去,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灰败岩石的色泽。
她手中那耗尽最后力量的灵乳光柱也彻底消散,核心处那团宝贵的液体,此刻只剩下最后微不足道、几乎要消散的几滴,如同风中最后的烛火,在她指尖颤抖着。
“龙灵儿!”凌尘目眦欲裂,体内刚刚恢复的些许力量瞬间爆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他扶住龙灵儿剧痛下蜷缩的身体,手臂触碰到她布满裂纹的光质皮肤,传递来的是一种刺骨的冰冷,以及生命飞速流逝的虚弱。
他从未见过强横高傲如她,会显露出如此惨烈的、形如破碎琉璃般的濒死之态!
“别…费力气…”龙灵儿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肉撕裂般的痛苦颤音。
她仰起苍白破碎的脸,看向被那灵乳光柱暂时稳定、如同巨大伤疤般横亘在虚空中的祖脉能量网络,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墨汁。
“……此乃…饮鸩止渴……”她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凌尘心头,“我们…强行缝合……它最后的残渣…用我的……龙血本源……作为粘合剂……”
凌尘的心沉到了冰点。他终于明白那代价是什么!龙灵儿的生命本源在与这暴走的祖脉强行碰撞,以自身最珍贵的龙血和血脉力量为薪柴,才将这濒临崩溃的巨物勉强粘合!
“祖脉…”龙灵儿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金红色光点从她嘴角逸散,如同破碎的星辰,“…如同被蛀空的朽木…这暂时的安定…已是极限……”她吃力地抬起手,指向那庞大而布满裂痕的光带网络,指尖微微颤抖,“靠着…这几滴最后的灵乳…和我燃烧的龙元…支撑…空洞的循环…”
她的目光从浩瀚的祖脉网络移向凌尘,眼中的绝望几乎凝成实质:“……最多…再撑三十日……”
三十日!
这个词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凌尘耳边轰然炸响!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后,这被强行粘合的朽木将会彻底崩解?
届时,皇城倾覆,生灵涂炭?那之前所有的付出,难道就是为了这短短一个月的苟延残喘?
“你…不该用……”凌尘喉咙如同被巨石堵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生命的流逝。
“没有…选择…”龙灵儿惨然一笑,笑容在支离破碎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不动…则此刻尽毁…”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气息急剧衰落,眼皮沉重地合拢,身体如同失去所有支撑的玉雕,软倒在凌尘怀中,生机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凌尘抱着龙灵儿冰冷而沉重、遍布裂纹的身躯,如同抱着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神像。脚下是暂时平复却遍布裂痕、如同巨大伤疤般在虚空中缓缓流淌的皇城祖脉,发出低沉的、仿佛痛苦的**,回荡在这片摇摇欲坠的地底空间中。
三十日!
这冰冷的期限如同沉重的镣铐,锁死了他急促跳动的心脏。那短暂的“成功”带来的微弱希望,被龙灵儿倾尽本源、自身破碎所换取的残酷真相彻底碾碎。
他抱着她软倒的身体,艰难地、一步步地挪向不远处一块相对完整、还算稳固的巨大岩石平台。
每一步,都牵动着他尚未愈合的脏腑,左臂伤口残留的污染能量也趁机反噬,带来冰火交织的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将几乎所有的力量都用在稳住怀中之人上,生怕一丝颠簸就会让她彻底碎裂。
将她轻缓地置于冰冷的岩石平面上,凌尘这才剧烈地喘息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目光落在龙灵儿身上,心头的焦灼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体内那股源自祖脉反噬的、霸道异常的破坏性力量与她自身龙血本源强行燃烧的混乱力量交织碰撞,如同两股飓风在她脆弱的身体里肆虐冲撞。
凌尘下意识地引导着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甚至尝试沟通灵台中那株新生的、散发着纯净净化气息的洗髓根嫩芽。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澈、带着涤荡万物的净化力量,混杂着水丹的一丝本源寒气,顺着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龙灵儿手臂上一道狰狞的崩裂伤口。
嗡!
当这股“净化”之力甫一接触那伤口边缘混乱暴戾的能量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龙灵儿身体、带来毁灭与痛苦的狂暴能量,以及那源于祖脉深处的、带着腐朽死寂意志的反噬力量,非但没有被这净化之力安抚消融,反而像是被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一股强烈的、带着洪荒死寂气息的反震之力骤然爆发!凌尘猝不及防,如遭雷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狠狠震退数步才勉强稳住。他探出的那缕净化灵力如同撞上了冰冷的钢铁壁垒,瞬间被反噬撕碎!
同时,龙灵儿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皮肤上那一道道原本只是黯淡的裂纹骤然加深,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边缘甚至隐隐渗出象征龙血本源枯竭的金红色光点!她痛苦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该死!”凌尘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心头沉到了谷底。他明白了!龙灵儿此刻的状态,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污染”或“伤势”!
她是以自身为炉鼎,以生命本源为燃料,强行容纳了祖脉崩溃边缘最后爆发的、代表整个皇城腐朽根基与万古积累负面意志的庞大死寂之力!
这力量,与她龙血本源以最惨烈的方式融为一体,甚至成为了支撑她此刻生命形态的畸形根基!
驱散这力量?就等于在驱散她此刻赖以维系“存在”的最后一点凭依!就如同在尚未止血的伤者体内强行抽走维持生命的血浆!
洗髓根的净化之力,对于这已经与龙灵儿生命核心纠缠在一起的、源于祖脉根基的腐朽力量,不再是良药,而是最致命的毒药!它只会加剧本源与反噬力量之间的冲突,加速她的崩溃!
凌尘死死盯着龙灵儿身上那加速蔓延的裂痕,眼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愤怒与冰冷的绝望。
救不了!他此刻无论做什么,都可能是在加速她的死亡!任何试图干扰她体内那混乱而危险平衡的努力,都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就在他心如火焚、束手无策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龙灵儿紧握的左手。在那只包裹着破碎龙鳞虚影的手掌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乳白色光晕渗出,那是最后残余的、尚未被完全消耗的地脉灵乳!
凌尘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那灵乳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大地本源气息,是龙灵儿此刻强行融合祖脉崩溃力量、维持生命形态所急需的养料!
或许……只有它,才能在她体内那混乱的战场中,成为唯一能暂时“滋养”双方、延缓崩溃的润滑剂!
他毫不犹豫,立刻俯身,强行稳定心神,用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掰开龙灵儿冰冷的手指。
指尖触碰到那几滴仅存、散发着温润光晕的灵乳精华,一股纯正温和的力量瞬间顺着手臂传来,稍稍安抚了他躁动的灵力和身体的伤痛。
凌尘深吸一口气,凝聚心神,指尖引动那股微弱的灵乳精华,小心翼翼地将最后这宝贵的几滴液体,引导着,缓缓滴落在龙灵儿胸口几处最为黯淡、裂痕最深的区域。
乳白光晕无声地融入那布满裂纹的光质皮肤之下。
奇迹并未立刻发生,但龙灵儿剧烈的抽搐和那令人绝望的生命流逝感,却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她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半毫,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濒死,胸膛的起伏也稍微规律了一丝。
仿佛那最后的几滴甘霖,勉强滋润了一下她体内那即将彻底枯萎的根基。
凌尘脱力般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着。暂时…稳住了。
但看着她身上依旧布满的、如同龟裂大地般的深痕,感受着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息,绝望的寒意依旧如附骨之疽,冰冷地缠绕着他最后一丝希望。
三十日!
这个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断头铡刀,冰冷地倒计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