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省纪委。
审问室,易学习看着身前桌子上白纸黑字写的资金流水,还有那一张张照片上拍的明明白白的现金,面若死灰。
“易学习同志,你妻子毛娅已经如实交代了,这些钱共计五十六万七千八百九十元,另有部分已经用于支付你孩子的学费开支、购置生活用品。”
“此外,据涉事的某公司董事长刘某及其秘书白婕,以及……等人交代,经查,你家中的规划图,是被他们采用随身夹带的摄像头拍摄的,随后采用胁迫、哄骗等不法手段从他人手中购买、囤积市政未来规划区域相关土地产权,打算以此牟利。”
邢昀尔和梅友鸣坐在他对面,前者面色严肃地念完,然后抬起头问道:“这些事,你知不知情?”
“我知情不知情,还重要吗?”
易学习瓮声道,声音失去了以往的中气。
“易学习同志,你之前在地方上也干过政法工作,应当清楚地知道这之间的差别,”
顿了顿,邢昀尔想到季昌明的叮嘱。
犹豫再三,还是抬手点了点桌上另一份未翻开的簿册,那是毛娅的审问记录,开口道:“省委的态度很明确,严查严办,其他人均已交代清楚,包括你妻子毛娅、儿子易雨柱,请你如实回答。”
梅友鸣老神自在的看着易学习背后的墙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易学习终于抬起了头,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心里其实知道,对方是在提醒他。
本身,这件事他只知道妻子售卖茶叶,对方并未告诉他实际金额,并不知道规划图一事,可以说是疏忽大意。
偏偏点了他妻子和孩子,意思很明显了,让他一问三不知。
不用说,他都知道是谁的意思,无非就是沙瑞金和田国富。
自己提起来的人,主动犯罪和被动、不知情的违纪,操作空间很大。
但他怎么忍得下心啊!
一旦这么说来,毫无疑问,妻子的处罚将会顶格,面临十年左右的牢狱之灾。
见他迟迟不肯答复,梅友鸣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邢昀尔肩膀,“易学习同志,请你慎重思考,务必如实回答,给你十分钟时间。”
边走,他便摸出烟,给邢昀尔散了一根,走到门口的时候,唠起了家常:“老邢,你儿子快要毕业了吧?”
“嗯,明年毕业。”
“真好啊,再过两年就要考虑结婚了……”
随着门关上,两人的声音也被隔绝消失。
寂静的审问室里,易学习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满脸痛苦。
‘我真的不知情吗?’
他扪心自问,当初妻子提起的时候,他内心深处或许就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但是听着妻子那欣喜的声音,想到对方这么多年的不容易,他或许不自觉地忘记了一些坚守。
换句话说,他松懈了。
二十余年的坚守,一朝得势入青云。
地位、权力的显著变化带来的反差感,是否就是其中的诱因呢?
还是说,他易学习也在某个时刻,戴上了一层面具?
这些时日在市委、在省委的义正言辞,又是否是他下意识给自己正心的行为……
他闭上双眼,眼角不自觉地流出了泪水,打湿了洁白的衬衫。
十分钟时间,弹指一挥间。
梅友鸣和邢昀尔两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易学习脸上的泪水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来到对面坐下。
沉默了半分钟,邢昀尔开口道:“易学习同志,你如果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那本次审问就到此结束……”
“我说。”
易学习睁开双眼,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关于我妻子售卖高价茶叶的事,我,不知情,另规划图一事,我也不知情,是我疏忽大意……”
两人松了口气,邢昀尔迅速记录,等对方说完后,再次问道:“易学习同志,你确认你所言无误,如果经过查证有误……”
“我确认,我所言,无误。”
“好,签字吧。”
梅友鸣将纸笔、印泥推了过去。
易学习默默地签上名字,按上手印,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我有一个请求。”
“请讲。”
“代我转告沙书记和田书记,对于省委做出的任何处罚决定,我易学习都接受,”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两手合十交叉,闭眼轻声道:“此外,我申请开除我的党籍。”
“易学习同志,原则上,我们可以帮你带这个话,但处罚,是依据党纪国法来的,是省委考虑的。”
邢昀尔将桌上东西收起,起身道:“本次对当事人易学习同志的审问程序到此结束,若有其他关联事件、届时还请继续予以配合。”
‘砰’
‘呼’
两人关上门,齐齐松了口气。
“这个易学习,幸好没搞什么幺蛾子了,要不然,咱们两个可不好交代。”
梅友鸣感慨道。
“老梅,你说他这二十多年的坚守,值得吗?”
邢昀尔默默向前走着,忽的问道。
梅友鸣表情一愣,随后摇了摇头,“值不值得,重要吗?”
“你这个副检察长,我这个纪委副书记,见的人不少,事情更不少,”
“多少人都在这条路上倒下了,那些没倒下的,包括你我这些人在内,又真的经得起一条条查吗?”
“诚如楚省长所言,看别的可以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很多时候,能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走吧,易学习、毛娅等当事人口供一致、对比无误,证据确凿,咱们该去交差了,究竟行与不行,还得他们拿主意。”
梅友鸣伸出手指弹了弹手里的文件,脚步加快了几分。
……
很快,两人去了省委。
将审问情况如实汇报给了沙瑞金和田国富。
两人先后看完审问记录以及相关证据,重点看了看易学习的,纷纷松了口气。
“那这件案子就结案吧,世君同志那边我和他沟通过来,这个节骨眼上,其他事都从快、从急。”
沙瑞金一锤定音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沙书记,田书记,易学习同志让我们给您二位带个话。”邢昀尔说道。
嗯?
不是要骂我们吧?
两人对视一眼,示意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