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几辆车停到了某处院子外。
楚世君和一行十余人从几辆车上下来。
门口的守卫看了眼其中一人身上的标记后,瞳孔一缩,立马迎了上来,“请问,你们是?”
“受……委托,前来对……赵立春同志采取相关措施,请予以配合。”
一个中年竖起手里的逮捕令,上面鲜红的印章看得人目眩神离。
“是!”
守卫敬了个礼,回归原地。
“振民同志,你们是和我一起进去,还是?”
楚世君问道。
“世君同志先进去吧,余书记说了,二十分钟过后,我们进去。”刘振民笑着道。
“好。”
楚世君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第二次踏入了这间院子。
后院,小亭子里。
赵立春坐在躺椅上,旁边桌子上摆着棋,煮着茶水。
而他则是逗弄着怀里的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小男孩,摇着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拨浪鼓。
“平安,好玩儿吗?”
“好玩儿。”
小孩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意,摇晃着,忽然,他看到了远处房屋廊道处走来的楚世君,指着道:“爷爷,走过来了一个叔叔。”
赵立春回头看了眼,随即坐直身子,将小孩放到地上,俯身认真道:“告诉爷爷,你叫什么?”
“我叫陈平安。”
“对,你叫陈平安,以后要好好学习,”说着,拍拍他的脑袋,“记住,以后想见爷爷了,就打我给你的电话,就是这个叔叔的,你要叫他楚叔叔。”
“嗯嗯。”
陈平安虽然听不大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找你爸爸妈妈去。”
赵立春复又拍拍他脑袋,面色复杂地看着其蹦蹦跳跳的离开小亭子。
陈平安路过楚世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扬起头:“楚叔叔好。”
“小娃娃,你也好。”
楚世君俯身摸摸他的头。
“平安,过来。”
后面,一对中年男女喊道。
等陈平安过去之后,中年男子伸出仅剩的右手将其抱起,深深看了眼赵立春后,转身扶着行动不便的女子离开。
楚世君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走到了亭子里。
“世君同志来了,坐。”
赵立春脸上露出笑意,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感慨道:“我老头子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呵呵,赵老爷子以为我不会来?”
楚世君淡淡一笑,反问道。
“说实话,确实没想到,”
赵立春摇摇头,探身把桌子上的烟摸了一根,随后丢到对面。
楚世君动作自然的也拿了一根点上。
“临了临了,我不敢给两个女儿打电话,更不能给儿子打电话,到头来,反倒是叫你过来谈心,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此言差矣,我从不信天。”
楚世君摇摇头,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
“也对,现在都讲究唯物主义嘛,不能唯心,”
赵立春深吸了一口,问道:“留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呵呵,还算给我这个老家伙面子,”
赵立春撇撇嘴,眼神略带可惜的看了眼桌子,“就是这盘棋,可能没时间下完了,既然如此,索性就不下了。”
他随即躺在躺椅上,双目望着亭子的穹顶,声音徐徐道:
“还记得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在哪里吗?”
“京州,您的办公室。”
楚世君答道。
“没错,当时和你聊了两句,让你写汉东发展报告,世君啊,你或许不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把你这只小狐狸记住了。”
“当时,我想着,等你毕业了,就把你要过来,可惜没这个福分,给汉大发了十几条通知,却还是眼巴巴的看着你跑了。”
“这转眼间,就是26年过去了……时间不等人啊。”
自顾自地说了一阵,见楚世君一直不说话,赵立春皱眉道:“怎么,请你过来,就是让我老头子一个人吐口水的?”
“您在这搞回忆录,我也没有插嘴的机会啊?”
楚世君两手一摊。
“呵呵,说你是小狐狸,算是说对了,”赵立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谈谈你对我的看法?”
闻言,楚世君面露思索之色,很快,便直言道:“咱们第一次见面,讲起汉东的发展,您那时眼里有光,我那时候年轻,只觉得您是个有魄力、能干事的领导,但同样认为您是个老狐狸。”
“二十余年间,我虽不在汉东,但对汉东的一些事,也还算有所耳闻,只能说,汉东能有今天的发展,您是功不可没的,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这么些年下来,您似乎忘记了最初意气风发的自己……”
赵立春默默听完,脸上不知是喜是悲,
“世君啊,你懂我。”
“我父辈虽说有些人脉,但到我这和别人比,已算是穷苦出身,部队转业后,彼时年轻的我确实很有魄力,而现在想来,那时候的魄力,一半是真心想为汉东做些事,一半,是急于证明自己,急于往上走。”
“毕竟虎父焉能生犬子,将军的儿子不能只甘心当个营长吧?”
“刚到汉东的时候,我住的是简陋的宿舍,吃的是食堂,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我跑遍了京州的地方,蹲过田间地头,去过工厂车间,熬了无数个通宵,那些日子苦是苦,但心里踏实,因为知道自己在做正事。”
“后面,我两个女儿,都找了好亲家,成了我的起势之助,职位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身边的吹捧越来越多,身边的诱惑也越来越多。”
“有人送钱,有人送物,有人投我所好,一开始我还能守住底线,还能拒绝,可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人也就麻木了,就觉得,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做了这么多,享受一点,又有什么错?”
楚世君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倾听,他知道此时的赵立春,不需要安慰和评判,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宦海之内,人人都戴着面具,彼此算计,彼此提防,能这样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地诉说自己的过往与过错,作为倾听者,有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足可用以警醒自身。
“我开始贪心,开始把权力当成自己的私产。”
赵立春的声音有些哽咽,语气也渐渐低沉,
“面具戴久了,也就摘不掉了。我提拔自己身边的人,赵瑞龙那个逆子,就是被我惯坏的。他仗着我的身份,在汉东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我不是不知道,可我舍不得管。”
“我总觉得,我欠他的,我这辈子没能给我的父母尽孝,没能让妻子享受风光,就想把最好的都给我的孩子,到最后,却把他推向了深渊,也把我自己,推向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