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呼吸粗重了些许。
田国富紧闭双眼，拳头攥得梆硬。
他让易学习在京州做纪委书记。
是有让对方找李达康麻烦的想法，但他却没想到，这个易学习胆子大到了这个程度。
或者说，政治觉悟低到了这个程度。
立春同志，你当年做得好啊！
‘立春同志，你当年没做错！’×11
其他人心里也如是道。
“易学习同志，古代有个海瑞，他有个外号，叫海笔架，两边人跪着，他站着，中间高，两边低，由此得名，”
楚世君开口道，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哪位同志说说，我们今天这，又像什么？”
一众常委心思急转，杨晓峰瞬间反应了过来，踩了林文杰一脚，抢先开口道：“楚省长，我们今天这，也像笔架。”
他扭头看向易学习，沉声道：“易学习同志，我想这话已经很明白了，以下犯上，你眼里的组织纪律何在？”
“杨副省长，我易学习今天的举动，只为了伸张正义，以正纪律。”易学习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另外，我眼里看见的，也不是笔架，是汉东全省的发展。”
“沙书记、楚省长、高副书记，还有其他常委领导，正是我大汉东的一座座高山，既是高山，阳光毒了遮住，洪水来了挡住，这样，依偎群山的汉东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常委们品着这话。
高育良淡淡一笑，“易学习同志，纠正一点，我们汉东是平原地区，没有那么多山，暑日烈阳毒人皮、雨季江水涛涛流，也自有安度之法。”
“易学习同志，”
楚世君也开口道，
“刘禹锡有诗云：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是郎意，水流无限是浓愁。”
“你说我们这些人是汉东的高山，百姓依偎在侧，但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你只是京州纪委书记，站在这里，从法理上，从公理上，你还没有资格妄议汉东大事，指点我们来怎么做，什么是大局，要看得清楚。”
后排秘书们脑子要烧晕了，这些人在讨论什么？
是说易学习，还是说其实在开辩论赛？
“楚省长，您的话我明白，古人云：黄河清，圣人出，可黄河水从未清过，但是，话说回来，”
易学习看了眼李达康，又扫过其他人，面色复杂道：
“各位常委领导，”
“老子有句名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我易学习今天所作所为，我不后悔，真话总要有人说，真事总要有人做，我不说，后面也会有其他人说。”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这句话难断难说，但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但是上了称，可就一千斤都打不住。各位领导，这件事就这么盖过去，以后如何让组织和人民信任我们？”
顿了顿，易学习深吸一口气，
“针对今天我的所作所为，我甘愿接受处分和任何处罚决定，我不后悔，但只要我还在京州纪委书记这个岗位上，我就会履行起这个职责。”
说罢，他弯腰深深鞠了一躬，回到了座位上。
和他坐在同一排的秘书们一个个都悄悄打量着他，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一旁的速记员，心里可是把易学习恨死了。
说心里话，他们要是真史官，非得写个七八页不可。
……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坐在一起的白景文和郑宇两人对视一眼，摇头一叹，随即默契地放下笔本，起身去拿起茶壶和纸杯，走到会议桌换了一轮茶水。
趁着这个功夫，沙瑞金和楚世君凑到了一起。
“世君同志？”
“嗯？”
楚世君看向他。
“拿个主意？”
“你是书记！”
楚世君小声回道。
沙瑞金有些无奈。
他拿主意？主意好拿，但是今天这个局面，也得解决啊！
他能打电话不假，也可以解决。
但是他这些天，陈岩石、侯亮平，陈海等人搞了几次，电话打了不知道多少通，作保证，做检讨。
如今他们意见一致了，这个易学习又跳了出来。
好巧不巧，又是他提的。
至于让田国富打电话，说实话，他想过，但是对方现在眼睛闭得死死地，跟睡着了一样，总不能喊他吧。
并且，让派来的帮手打电话摇人，他的威严何在？
想了想，沙瑞金无奈道：“花幸福？”
“这个电话我必须得打，瑞金同志，你也消消气。”
楚世君迅速道，起身离开会议桌。
“各位同志，现在会议暂停十五分钟，大家休息一下，喝喝水。”
沙瑞金扶着话筒，沉声道，
“育良同志，国富同志，春林同志，三位来一下。”
“好的。”
高育良和吴春林迅速起身跟上。
田国富在路过第二排的时候，狠狠地瞪了眼易学习。
很快，会议室里其他常委们有的原地坐着讨论，有的去上卫生间。
他们都知道，楚世君去打电话摇人要意见了，十五分钟，讨论完，就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只不过易学习这一闹，意见怕是要改了，还是让所有人都不高兴的意见。
而引起此事的主人公，李达康此时靠在椅子上，双目失神的望着天花板。
千算万算，易学习还是搅了局。
他动动的希望本就渺茫到了极点，这下子，安稳退休反倒成了他的期望了。
对面，杨晓峰拉着林文杰，走到他跟前，拍拍肩膀：“达康同志，我们打算出去抽根烟，你去不去？”
李达康一怔，旋即点点头，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我就蹭你们的了。”
“见外了不是？”
三人一起走向会议室大门。
一直关注着李达康的陈进易见状，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些发痒，迟疑着也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我也抽，算我一个。”
“同去，同去，都是同志嘛！”
两人也没拒绝，反而又喊了一声，这下子，会议桌空了，除了去卫生间的姜玉珍，其他人都跑到了吸烟区，吞云吐雾起来。
常委们一群，秘书们一群，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