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而来冰凉湖水将她包裹，水面斑驳的光影晃动着，被呼出的气泡搅乱，模糊了最后的景色。
黑水河里有什么来着？她脑中闪过所有已知的信息，无论哪条都在提醒，此处不能久留，得快点想办法出去。
周隐眼前发黑又转向白茫茫的一片，她试着放平身体借水力上浮，未料墨色的河水并不似寻常水流般有浮力，反而有千斤重般缠着她下坠。
岸边的嘈杂皆被河水阻隔，隐隐约约传入耳中像隔了一层膜，听不清，触不到。
水中一切动作都被放缓，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她试探着手臂平放向上拨开水面，四周甚至没有出现波动的痕迹，仿佛整片空间都被凝固。她不甘心又伸直双腿用力蹬水，依旧是无用功。
频繁的动作耗尽了最后的氧气。
呼吸被强制中断，鼻腔里泛开似有若无的血味，窒息逐渐从肺部蔓延，无力感漫上四肢百骸。冰凉的河水趁机灌入口中，苦涩在口中发散，随着她的推拒漾开细碎的泡沫。
周隐咬住舌尖强行唤醒意识，将怀中的花盆拢紧，想将其先收回储物项链解放双手。
此处连灵力都难以放出，她动作起来有些吃力。
指尖刚拂过叶片，怀中花盆上符文开始流动，起初稍有凝滞，随后如同有了生机般浮动。灵力流过处亮起明黄的亮色，不断扩大最终脱离原本栖身的花盆，在黑水河内徐徐展开。
她的眼睛随着光圈变化逐渐睁大，漆黑的瞳孔映出面前明亮的一片。
这是……什么东西？
明黄的光晕将周隐圈入其中，光圈不断缩小，最终遁入黑暗消失无踪。
黑水河边无所事事的一排职业打捞人此刻全被秦写意高价派遣前去找人，河边拉起一张巨网，遮天蔽日的大网在几人合力之下才勉强沉入水中，几人屏息以待，等待特殊丝线碰到生人后的反应。
秦写意心烦意乱，她掐住老鬼的脖子就要往黑水河里送，老鬼腾空挣扎不已，两眼翻白几乎要断气：“真找不到，你就下去陪她。”
周围无人敢拦，等老鬼彻底奄奄一息，她才转身将他扔回原地，任由其他人给他套上更多限制灵力的枷锁。
“这网下去半天都没反应，恐怕是凶多吉少。”领头的打捞人见状上前，他见过来往玉楼各色人等，并没有被秦写意的发作吓到。
但黑水河并不深，只是河水比较邪门，先前因各种原因坠河的人也不少，基本一炷香时间就能救回来，还没遇到过这么久都没找到人的情况。
“继续找，把这河填平了也得把我师妹找回来。”秦写意皱眉，远远听到有人前来。
烨和在刚出事时便去寻了青瓷，何韫听闻此事也跟着前来，她捞过兄长有点经验，想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几人刚站到岸边站定，便见黑水河正中亮起似阵法般的纹样，亮色光芒范围极大，一闪即逝。
秦写意看向打捞人询问是否是找到人的讯号，他却摇头：“若找到人网会泛红，这怕是碰到了河里别的东西。”
说罢又带着人仔细搜索，果然一无所获。
青瓷在见到光晕那刻便脸色大变，眉头紧皱打断了他，邀请秦写意等人进一步说话。
秦写意转身，同时身上飞出一道血红灵符，文字闪烁着浮现在面前。
下属匆忙赶到：“大人，垣城秘境出事了，城主向云中界求援，咱们得抓紧时间。”
说话间秦写意已粗略读完灵符内容，红色标识任务等级由不得拖延，她得立刻整顿队伍出发。
临行前陆常昀面色沉重，保证道：“放心，我和烨和一定会把师妹平安带回来。”
……
四周极静，只偶有水珠滴落，砸出清晰的回音，复又归平静。
周隐猛地睁开眼，面前漆黑一片。她眨了眨眼试图适应光线，却发现。
仰面平躺，四肢放松使不上太多力气，寒意自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肤，丝丝缕缕渗入骨缝。她支起身子半坐起，拢了拢胳膊。
四周环境太过陌生，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只坐在原地凝神细听。
记忆回笼，黑水河的触感和符咒的光芒接连进入脑海，她摸索着胸口的项链，所幸息川在最后关头成功被收了进来，否则万一在漂流中丢失可就麻烦了。
眼前这个地方，明显不是水下。
太过黑暗，没有一点的光亮，像是完全封闭的密室或地下洞窟，照不进一丝天光。
完全意料之外的境地，周隐不敢妄动。
她放缓动作，重新将身子贴向地面，半晌才终于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风。
周隐松了口气，她起身小步向前，伸直手臂慢慢摸到了石壁。触手是微带潮湿的岩壁，凹凸的表面分布着柔软的青苔，周隐撇着嘴用衣角抹了抹手指，才继续扶着岩壁向前。
许是在水中泡了太久，她耳边似乎隔了层水膜，听什么都不太真切。
周隐狠狠摇晃脑袋，试图把残余的水都甩出去。
难怪都说不能得罪小人，这可不就被报复上了，周隐恶狠狠想道，若不是运气好，她恐怕也得和其他落水者一样丧命于此。
她一边动作，脑子转得飞快，据何韫和青瓷所说，何晗是唯一一个拥有定魂莲而从黑水河活下来的人。
而先前替何晗治疗时没听他说过河中还有这地界，她直觉是那盆花触发了黑水河的某些禁制，将她送来这里，至于到底是花还是花盆抑或是息川魂灵起的作用，还真不好说。
现在想来，当初玉楼想方设法要除掉万毒宗便相当蹊跷。万毒宗在花神宴作威作福恐怕只是幌子，多次将人扔进黑水河想试探出的东西，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恐怕这也是玉楼坐不住的真正原因。
那么，万毒宗试探的和玉楼想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此处都不能久留，周隐直觉，这不是能好奇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却流光和青瓷真的愿意带着师姐来救人吗？
得赶紧自己想办法出去，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冰凉的衣物覆盖之□□温也在下降，指尖冰得吓人。但陌生的环境有太多未知，周隐打定主意还是等安定下来再生火将衣物烤干。
离开黑水河已有一段时间，她的发梢不再滴水，听力也慢慢恢复，环境的滴水音毫无阻隔地清晰落在她耳边时，周隐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微弱的呼吸声，除她之外的呼吸声。
周隐瞳孔倏然收紧。
那声音轻微而缥缈，不知是刻意放缓呼吸还是虚弱到只剩一口气。
有许多声音混杂着在空间内回响，似野兽蛰伏，又似鸟雀尾羽轻颤，不紧不慢朝着周隐此刻的方向缓缓靠近。
脚步分外沉重，像是身后拖着什么，锁链碰撞的细碎金属清脆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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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那声音在黑暗中一步步靠近，周隐不自觉扶着墙壁后退两步，转瞬间对方已近在咫尺。
她屏住呼吸，一手握拳一手作爪状，身体紧绷心跳声几乎要盖过呼吸。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侧，似乎在轻嗅她身上的味道。似有若无的纠结缠绕的香气自上方传来，周隐愣了一下。
不是野兽？想象中的腥臭血气并未出现，反而是令人安心的沉香气息。
她试探向斜上方伸手，摸到了柔软温暖的肌肤，在她冰凉指尖的衬托下竟显得滚烫。
然而此举却像激怒了对方，野兽似的嘶吼瞬间席卷整个封闭空间，在石壁间回来震荡，他一把将周隐摔在背后石壁上就要上去撕咬，但碍于锁链的束缚无法进一步动作。他彻底被惹恼，靠蛮力想要强行挣脱，锁链哗啦作响。
电光石火间周隐突然爆发，张开手掌狠狠扼住对方咽喉，绚烂的魂火从二人中间迅速爆发，照亮此间一隅。
躁动不安的“野兽”在魂火照亮视线的那刻似感受到了某种召唤，金色的瞳仁里露出某种迷茫而不安的神色，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细微的颤动随着手掌传递，他就这样透过周隐指尖的火苗定定看向她的眼睛。
周隐第一次在生死关头生出了别的想法，原因无他，此人当真生了一副天上地下难寻的好皮相。
所幸她愣神的瞬间神志尚在，卡住对方咽喉的手力道未减，甚是更警觉地收紧几分，他颤抖更甚，几乎要俯身贴住周隐肩膀。
于是窒息之下对方的肤色更加白皙，眼尾渗出半颗剔透的泪珠，就这样坠在纤长的羽睫之下。金色的竖瞳凌厉却因眼下一抹飞红显得柔和，妖艳而鬼魅。
他披散的银色长发垂落在身前，有几缕贴在颈侧被周隐一起握在掌心，几乎要与苍白的肌肤融为一体，周隐忽觉掌心被烫了一下，随之而来是羽毛拂过般温柔的痒意。
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触到她手背的，是对方身后半展开的羽翼。银发少年似乎有些不适，他羽翼微张，似乎想要挣扎，带动了一连串金属声响。
周隐这才发现有金色的锁链分别捆住他四肢，从衣袍下延伸而出又以蛛网的姿态缠绕在羽翼之上，整个人纤细而脆弱。
她心跳声好像更大了些。
魂火最初在周隐指尖烧成一缕，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分出几簇浮在半空将二人环绕包围。她皱起眉头，自接手以来这些魂火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控。
在魂火的围绕下少年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来，苍白之色竟寸寸褪去，肌肤恢复成常人模样，长发也自发尾起逐渐覆上浓重的墨色。他金瞳中嗜杀和癫狂的热意消散，褪成寻常黑眸，眼神重新清明。
火焰中周隐的脸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清晰起来。
霍成焕将这张脸映入脑海，缓慢闭上眼，金色的锁链忽然消失，他失去重心顺着周隐用力的方向向前倒去。
周隐手还掐在对方脖颈，下意识松手将他接住，他的羽翼乖顺垂下，顺势合起笼住她的身体，少年清隽的躯体就这样贴住她。
她原本后背靠在石壁上，此刻更是被他压得全无缝隙。少年身量相当高，放松的身体便正好将下巴卡在她颈窝，沉香气息在身后打了个转又撞在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羽翼上，她身上湿透的衣袍都快被这炽热的气氛烘干。
周隐双手无处安放，仰天长叹：“皮相虚无，皆是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