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几近半年的漫长雨季终于结束,碧空如洗、白云如絮,轻柔的风从海面上吹来散去闷热潮湿,窗外庭院里的一方池塘铺满绿荷,白石砌筑的岸边一株榕树郁郁葱葱。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王宫书房之内,房俊跪坐在窗前地席上慢慢呷着茶水,一边听着李恽与薛元超、崔先意、娄师德等人讨论着各项农民安置以及后续事务。
刘审礼则不参与讨论,只毕恭毕敬的的盯着房俊的茶杯,时不时给杯中续水……
他是郎中令,负责王宫宿卫、京畿治安以及掌管蒋国军队,对于政务并不参与。
薛元超正在提及当下秋耕之事:“所幸太尉带着水师兵卒与军队建造了足够房舍用来安置河北百姓,更有王后收养诸多孩童使得百姓们免于后顾之忧,所以挖掘水渠、开垦土地之进程非常顺畅、迅速,秋耕已经在湄南河两岸彻底铺开,再有旬月时间便可完成。王上大业千秋、指日可待。”
李恽笑逐颜开,不过还是尽量压抑着得意的心情,谦逊道:“本王庸人之姿、毫无长处,所幸有汝等能臣竭力报效,又有王后这个贤内助,再加上太尉不遗余力支持,这才侥幸开创大好局面。不过骄兵必败,吾等君臣还是应当不忘初心、携手并进、再接再砺!”
“正该如此!”
几位大臣很是欣喜,虽然李恽“庸人之姿”并非故作谦虚,但也并非“毫无长处”,“善于纳谏”这一点便有太宗皇帝之遗风,且心胸开阔、敢于放权,“英主”自是谈不上,但好歹沾了一点“明君”的边儿。
主簿娄师德道:“如今河北来的百姓已经安置妥当,马上就要进行秋耕,但是如何管理这些百姓却要制定一个章程,尤其攸关到蒋国的行政架构,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诸人略显沉默。
这个话题已经讨论多次,却始终未能达成一致。
一个藩国从无到有,有些事好似一张白纸上作画很简单,画什么是什么;但有些事却又难如登天,白地之上凭空建造一座大厦,岂是动动嘴皮子那么容易?
行政区划是恢复先秦之时的郡县制?
还是沿袭大唐初创的州县制?
亦或者因地制宜、从无到有,新创一套制度?
至于蒋国中枢,是始终坚持大唐藩国的这一套官僚体制,还是效仿大唐中枢的“三省六部制”?
世上从无完美之制度,所以这个话题经由多番讨论,但优劣并存、各有各的道理,迟迟未能定下。
薛元超看着一旁优哉游哉的房俊,问道:“太尉可否给出建议?”
房俊摇头:“此蒋国之内政,我怎好指手划脚?任何制度都有其优劣之处,且即便是好的制度也要看中枢的执行性,好事办成坏事也不稀奇。你们君臣再加上小妹可以好好聊聊,非是我自夸,在这方面小妹的能力极其卓越。”
他可以在背地里影响蒋国之国策,却不会在李恽面前摆出他大唐太尉的谱儿。
人都是自私的,再是胸襟开阔也有不可触碰之底线,有些事情房小妹可以说,但是他不能说。
李恽想起王后对此之谏言,开口道:“此事王后的确有所谏言,她建议在全国设立省、郡、县、乡四级官府管理天下,不设三省、只取六部,六部长官直接向国王负责。”
薛元超起身来到书案前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之上由上至下写出中枢与地方的架构图,随后琢磨一会儿,颔首道:“王后之谏言的确精妙,蒋国国土有限、人口稀少,倘若照搬大唐那一条架构难免行政臃肿、政令迟滞,如此取消诸多中间环节,大大加强中枢对于地方之掌控,臣觉得不错。”
大国有大国的难处,小国有效果的利好。
大唐必须仰仗庞大的官僚体系去治理国家,而蒋国则可以精兵简政、以高效率在短时间内将国家实力推升上去。
娄师德也称赞:“如此,可以根据乡、县、郡、省四级各自设立学塾。”
他看向房俊:“太尉格物之学天下无双,更曾经辅佐魏王殿下建立‘文化振兴会’对大唐之教育做出卓越贡献,可否请太尉对蒋国之教育体系提出一二谏言?”
他也知道房俊不愿参合蒋国内政,但教育系统却有别于其余官场架构,以房俊“诗词双绝”“当代书法大家”“格物第一人”等等称谓、地位,对蒋国教育体系提出建议理所应当。
房俊略作沉吟,这回没做推辞:“既然王上打算在蒋国推行‘格物之学’来暂时取代经义之学,何不干脆另辟蹊径有别于以往之臼巢?以我之见,可由中枢出资设立‘公学’教授天下学子,所有费用由中枢承担,学子只负担个人的书本费,且设定‘奖学金’制度做出鼓励,提升学子的学习热情,更能提振王上之声誉、威望。”
娄师德迟疑:“如此固然是好处多多,但对于中枢财政也是个极大压力。”
藩国初建,各项体系皆不完备,尤其是税收制度更需要持之以恒的推广才能初见成效,再拿出如此巨额资金兴办教育,国库怕是要捉襟见肘。
房俊微笑道:“主簿所言甚是,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国库难以负担,那不如让王后以私房钱主持此事如何?诸位想必也知道,王后成婚之时家中陪送了很多嫁妆,且不说那些东西价值几何,单只是每年的利息便是个极高的数字。王后与王上成婚之后便远渡重洋、封邦建国,夫妻两人筚路褴褛、白手起家,自当并肩携手、荣辱与共,以私房钱兴办教育既不会影响国家政策、朝堂法度,又能彰显夫妻一体之情谊,正可谓两全其美。”
“这……”
李恽迟疑不决,很是为难。
他并不在意王后会否借此机会笼络整个蒋国的读书人,会否在读书人中间形成巨大威王,他在意的是堂堂蒋国国王、昂藏男儿,居然要花费妻子的嫁妆钱去添补国家吗?
有点丢人啊。
薛元超却知房俊心思,附和道:“太尉此言有理,既然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又何必分清彼此呢?国家初创、自是千辛万苦,倘若王后能够体恤王上、愿意分担国事,此蒋国之幸也。”
崔先意见李恽面色为难,问道:“王上可有顾虑?”
李恽默不吭声。
若是同意,则面上难看,恐怕遭人耻笑;若不同意,又恐伤了王后心意,都说了夫妻一体,他反倒瞻前顾后以颜面为重,岂不是不识大体、心胸狭隘?
踟蹰半晌,才微微一叹:“那就听从太尉之言,回去我再同王后好好说说。”
心底打定主意,以后定要加倍对王后更好才行……
房俊欣然道:“小妹素来识大体,必然允准。”
而后续道:“既然此事议定,我还有一个建议……王后出钱却也代表国家中枢,所有学塾皆可称‘公学’,各级‘公学’按照行政等级划分,采取晋级制,分别‘乡学’、‘县学’、‘郡学’,所设学科难易不同、逐级递升,学子也视成绩予以升学。在中枢设立‘大学’,选拔‘郡学’之中最为优等之学子,既要教授最高等之知识,也要负责知识研究、技术研发……”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环视诸人,正色道:“不要被那些腐儒之固执所蒙蔽,说什么‘奇技淫巧之荡心,鬻良杂苦之牟利’之类的胡话,古往今来每一次巨大的社会变革都伴随着技术进步,贞观犁也好、水龙车也罢,乃至于火枪、火炮、冶金、造船……那一样都给帝国带来天翻地覆之变化,岂能因一句‘奇技淫巧’而大加鞭挞?以经义为主、以技术为用,这才是王道。”
历朝历代,“技术”都在华夏这片土地上遭受排斥、打压,被叱责为“奇技淫巧”,视如妖魔、避之唯恐不及。
出现这一状况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为根本的一点,则在于“技术”之改良、发明,对促进社会之变革。
经义可以稳定人心,学识不会动摇社稷,但技术会。
在儒家自我阉割逢迎王霸之道罢黜百家之后,统治阶级上上下下最为忌惮的就是一个“变”字,他们要将百姓如牛羊豚犬一般豢养起来,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劳作,生产出价值用以对他们的供养,百姓在他们眼里只是能够生产剩余价值的工具,仅此而已。
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在房俊眼中,无论是威武霸气、一扫六合的大秦,亦或是追亡逐北、封狼居胥的大汉,还是当下盛世繁华、横扫寰宇的大唐,都不过是趴伏在百姓身上吸食血肉的“巨魔”而已。
后世之人崇尚他们的丰功伟业,却从未想过他们是用什么来缔造的这些功绩?
更未想过在那个时代的百姓们是否愿意以自身之血肉去供养那些帝王将相?
“人民”这个词汇,唯有在那个红旗漫卷的年代才有真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