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夜。
钟回躺在他并不熟悉的床铺上。这床铺很大,有着一个国家的继承者该有的规格,被褥上绣着楼兰信奉的神明和动物,床柱上也攀爬着那些楼兰特色的藤蔓。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每个夜晚,钟回都曾梦见过。他梦见过那些神明,梦见过那些雕刻,更梦见过那些纹路。他会在梦中体验幼时指尖没入纹路的错觉,体验仰望神明的错觉,偶尔,体验如母亲般温暖的怀抱的幻觉。
可当梦醒时分,阵雨落下,他惊醒在异国他乡地封闭囚宫之中,他知道那里格外狭窄,知道醒来时格外寒冷,可他早已知晓如何取暖,如何用恨将自己寒凉的心捂得热血沸腾。
今夜也是如此。
即便会到了自己的家乡,那样的寒冷也不曾从他的生命中褪去分毫。不曾试图拯救他的父亲,不愿接纳他的兄长,以及那些因为他回来而如临大敌的群臣……钟回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一样不受欢迎。
这和他离开时说得并不相同。那时候,父王承诺有朝一日会将他和母亲接回,而那些臣子也对他感恩戴德。
兄长说,“好好看看吧,你在这里是没有任何人会支持你的,居然还想和我争那个位置!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你真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受宠爱的小儿子?!”
“是么……”
钟回低低的应着。
兄长说,一切都和那时候不同了。
可钟回知道,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从父王和这群臣子决定将他和母亲送去为质时,他就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只不过那时,这些人还愿意演给他看,骗他离开罢了。
那说不清的寒凉又生在了心里。每当这时候,钟回就格外喜欢回忆。
他喜欢回忆自己生命中最不甘心最痛苦万分的时刻,用刀子一把把扎进这天寒地冻的心里,直到鲜血一路蔓延下来,将他的胸腔染得滚烫。
今夜也是如此。钟回闭上眼一下又一下的凌迟自己。和母亲一起被押送敌过的那一天、被大殷的皇帝阴阳嘲讽的那一天、母亲被大殷的妃子嘲笑谩骂的那一天、母亲离世的那一天……
还有……
钟回一瞬间攥紧了胸口的衣物。
——还有苏焕青出嫁封后的那一天。
.
是,没错。那一天钟回也在。
他好不容易从兄长的关押下逃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任何地方,而是去找苏焕青。
任何人逃脱危险,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回家,或者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可钟回早就没有家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大殷和楼兰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可唯独有一个人,让他惦念。
钟回一路追寻,赶赴京城。可他来得不巧,正赶上封后之日。
那一日,京城到处人山人海,大殷的皇帝带着他新封的皇后,从宫中行入街巷,以示帝后无双,天下皆贺。钟回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看,就被浩浩荡荡的人流裹挟着,冲到了最前端。
步辇临近,皇宫侍卫将周围的人群隔开。钟回远远地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缓缓、缓缓睁大。他觉得不可思议,更深觉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
苏无忆成为了大殷的皇帝,这件事钟回早就知晓,却并未想着告诉苏焕青。一来,他觉得苏无忆已经彻底激怒了苏焕青,苏焕青不会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二来,以苏焕青神通广大的信息获取能力,她不可能会不知道。
且当时苏焕青费了那么多力气才从苏无忆身边逃走,又怎么可能会再回到这个人身边?
可面前的少女看上去那么快乐,那般无忧无虑。她的双手与另一个人交握着,十指含扣,垂在身畔。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祝福他们有多么幸福,都在庆祝大殷有这般美好的仙缘。人们欢呼着,推挤着,而钟回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他快要站不住了。
他仿佛看到少女走到他身前来,那轻盈的裙摆就和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是跳跃着的,从不沉重的,是不染灾难的,是不沾风雪的。他想要伸出手去触碰这样明媚的身影,可下一刻,就有粗粝的厚重的盾和盔甲将他的手挤开,身后的人一个个伏跪下来,连带着他也一并摔倒在地。
……
钟回从不曾这般狼狈过。可那一刻,他仍然控制不住的想挣扎着伸出手去,抓住什么。他喊着“苏焕青”的名字,周围的人莫名其妙,告诉他名为“苏焕青”的少女早就死了,现在步辇上那位根本就是另一个少女。
是么?
不是苏焕青的话,就能解释这一切了吧?苏焕青根本不可能回到苏无忆的身边,那只是一个长得很像苏焕青的——
苏无忆回头,对着他牵起唇角。几乎就在那一眼之后,步辇上的皇帝牵起他妻子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弯折的动作将男人手臂上的衣袖落下,于是从钟回的位置,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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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回去后,钟回的眼睛疼了三日。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愤怒也好,想要质问也好,疯狂地憎恨也好。
可无论心底是什么感受,钟回的神情总是格外平静的。
他回到了他的楼兰,找到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前朝人。他愿意和他们合作,他也可以拿出诚意。
前朝人说要看他的诚意,钟回就只身闯入汉营,捣毁了一片他们的粮仓。汉人流寇因此怀疑楼兰,要求赔偿,楼兰不服,于是汉人流寇聚众攻入楼兰,想要撕扯下一片疆土。
这场战役可大可小,可钟回悄无声息地参与其中。他不想让楼兰和大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解决这次的事,他要把事情闹大!
在悬崖上,钟回亲手拉着兄长的手,把人救上来时,兄长带的人马都松了一口气,觉得钟回人可能确实不错。他们甚至愿意短暂地听钟回的安排,去和汉人流寇作战。
可刚刚将人支开,钟回就模仿着汉人的手法,收走了兄长的头颅。
这一切都太平静了。就连将汉人的刀插在自己的肩膀上伪造受伤的痕迹时,少年也没有露出太多的神情。
他仿佛终于被那终年不化的寒冰冻住,心尖的火热的恶像有毒的血一路弥漫,将他越烧越冷。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把少女安分的放着,而是像苏无忆那样将她困住,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切当然会有所不同。因为他面前有个现成的成功例子,苏无忆,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这样的幻想总是刺激着他,让他每每午夜梦回,都是那样的场景。年幼时的阵雨和冷寒的梦再也不曾席卷过他,等他在梦中抬起头时,眼前总是狂风暴雨,腥风血雨,和几乎被他折磨到发疯的……某个身影。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用毒药逼死了父王,夺得了楼兰的掌控权。这下好了,有时候,那梦里下的不是雨,而是血了。于是后来他再也不在梦里抬头,只一味地垂头看着他深爱的人。
什么时候这一切会结束呢?是他活得更多权力,将一切都拥入怀中的时候,还是他得偿所愿的时候?钟回不知道,他只知道很多事他都已经忘了。
母亲也好,兄长也好,朋友抑或诗词,还有那冷寒的雨。
留在他记忆中的只剩下生死胜败,和梦中的血与人。
……也许这梦终有一天会结束。
——也许永远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