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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这便是寻根

作者:我不爱吃炸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濛手里拎着个暖壶,刚从走廊尽头的水房出来,看见伍六一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上前:


    “六一?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王主编,”伍六一赶紧迎上去,指着锁着的办公室门,满是疑惑,“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编辑们都不在?”


    “你啊,这几天怕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外界的消息都断了?”


    王濛笑道:“今天是女排的冠军赛!对战东道主日本队,多大的事儿啊!学校都特意放了假让学生们看比赛,要不是我这儿还压着两篇待审的稿子没处理完,我也早回家守着电视了。”


    伍六一这才恍然,前几天写稿累了出来倒水时,好像隐约听见大姐跟伍美珠念叨过“女排”“比赛”之类的话。


    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稿子里的人物和情节,压根没往心里去,转头就忘了。


    “别在这儿傻站着了,”王濛拍了拍他的胳膊,侧身让开道,“来我办公室坐会儿,喝杯茶再走。”


    伍六一这才回过神,跟着王濛进了他的办公室。


    王濛从书柜旁的茶罐里抓了点茶叶,泡了杯绿茶递过来,茶香清清爽爽地飘过来,是他老朋友寄来的安吉白茶。


    “你今天过来,是找周艳茹的吧?”王濛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伍六一始终攥着的帆布包上。


    伍六一点点头,从包里掏出稿子,递了过去:“是啊,我把稿子写完了,拿来请周编辑过目。”


    “哦?就是你之前跟我们提过的那篇寻根作品?”


    王濛眼睛一亮,接过稿子,语调中都带了点期待,“快让我先瞧瞧,你放心,看完我肯定给周艳茹转过去。”


    伍六一听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那您可别忘了转交给周编辑,之前跟她约好的。”


    王濛拿着稿子的手顿了顿,心里腹诽了一句“这稿子二审本来也得我过”,


    但面上没露半分,只是摆了摆手:“放心吧,我还能跟你计较这个?”


    他不是那小气人,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苛待稿子,只是心里也暗自打定主意,一会儿得好好看看,这伍六一拖了他们这么久,到底交出了篇什么样的东西。


    “那您先看,我就不打扰您了。”伍六一站起身,“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就赶不上比赛开头了,那么大的电视,不看可惜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显摆你的大彩电了。”


    王濛笑着挥了挥手,催他快走,“赶紧下楼,自行车蹬快点,还能赶上开场。”


    伍六一嘿嘿笑了两声,跟王濛道了句“您忙”,转身轻快地走下了楼。


    对于这篇稿子能不能过,伍六一没太担心,即便是前世《棋王》首先就被《燕京文学》拒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审稿的也不是王濛,他早调去《人民日报》当主编了。


    而此时,王濛戴上了眼镜,逐字逐句的看着。


    “《棋王》?这名字怎么跟武侠小说似的?”


    王濛调侃了一句,开始读正文,发现竟然是第一人称,不由来了兴趣。


    可当读到,“我”作为知青,正在前往插队的火车上时,王濛不禁看轻了几分。


    臭小子,不是瞧不上伤痕么?怎么又开始写伤痕了?就会说大话,还说有更好的。


    他耐着性子看下去,发现这文笔倒是极为的....特别!


    文中用词极为考究,动词密集,形容词却少得克制。


    要知道,近二三十年来的中国文学,深受苏联乃至西方文学影响,文字里总带着股翻译腔,叙述也难免冗余拖沓。


    王濛自己写文章时,都得刻意收敛这毛病。


    可《棋王》偏偏完美避开了这些缺憾,读来干净利落,字句间满是画面感,仿佛能让人亲眼看见场景。


    像是这句:“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


    造,走,下,动,入,导,损,钉,止,铺排,这些动词层层嵌套,把棋局的张力写得活灵活现。


    王濛忍不住暗自感叹,又接着往下读。


    等读到第二章,王濛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篇文章里,完全没有知青的自怨自艾,也没有丝毫的抱怨,反倒是有种对有吃有喝的知足。


    像是主人公王一生所说:


    “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


    “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


    “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


    这和他以往看到的伤痕完全不一样。


    以往的伤痕文学通常以阴郁灰暗的色彩为主,是对苦难的宣泄和对时代的控诉,情感基调沉重。


    而《棋王》的故事基调却是明朗而轻快的,没有一味地渲染痛苦和悲伤,而是展现出一种乐观、豁达的精神风貌。


    王濛对这篇文章产生了极大兴趣。


    翻到王一生下棋的段落,王濛的目光停在“何以解忧?唯有象棋”上。


    他忽然意识到,象棋于王一生,不是消遣。


    当知青们在迷茫中抱怨前途,在劳累中消磨意志时,王一生的棋盘就是他的精神庙堂。


    在那个一切都失序的年代,棋盘上的规则、棋子的走位,是他能掌控的、唯一确定的世界。


    这种对精神世界的坚守,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苦难可以剥夺物质,可以打乱生活,却拿不走人心里的坚守。


    这才是《棋王》最绝的地方。


    它没喊着“要反抗”,却用一个人的“痴”,证明了精神信仰能如何对抗时代的混沌。


    这是一种中国人处世的哲学。


    不疾不徐,顺势而为,在困境里找转机,在退让中谋出路。


    王一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可他的棋风、他的生活态度,却透着道家的通透。


    阮籍的颓,米芾的癫,倪瓒的愚,黄公望的痴,李白的狂,庄子的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王濛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寻根”的意义,


    原来传统文化从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是能让人在虚无日子里站稳脚跟的精神根脉。


    不是去找遥远的历史,是找能支撑人活下去的文化底气。


    王濛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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