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太阳毒得像要把大地烤焦。
洪水退去才半个月，老天爷就换了副面孔。
一滴雨都不下，天天大太阳晒着。
地里的泥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林家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叶子都蔫了，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
小鱼蹲在菜地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菜地里的菜宝宝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小白菜的叶子黄了，卷边了。
萝卜缨子软塌塌地趴在地上；豆角的藤蔓干得发白，一碰就断。
“菜宝宝……”小鱼小声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枯黄的叶子，“你们渴了是不是？”
叶子当然不会回答。但小鱼能感觉到，它们真的很渴很渴。
小灰蹲在她脚边，也不像平时那样活泼了，只是用脑袋蹭蹭她的小腿。
援朝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空水桶，叹口气：“妹妹，井里快没水了。我打了好久，才打上来半桶。”
他指指菜地，“这点水，浇不了几棵。”
小鱼看着那半桶水，又看看一大片菜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三哥，那……那菜宝宝怎么办？”
援朝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林大山从后山回来了。他背着一捆干柴，脸色也不好看。
“爹，后山的泉眼还有水吗？”援朝问。
林大山放下柴，抹了把汗：“还有，但小多了。以前能流满一条渠，现在只有细细一股。几个村的人都在抢，每家每天只能分一点点。”
小鱼跑过去，拽拽爹爹的衣角：“爹，那咱们家的菜地……”
林大山蹲下身，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酸：“小鱼，爹会想办法的。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浇一部分，保住最要紧的。”
小鱼摇摇头：“菜宝宝都要紧。它们都是鱼鱼看着长大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鱼鱼不想让它们死。”
黄秀娥从屋里出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小鱼乖，咱们尽力。实在保不住，明年再种。”
小鱼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进娘怀里。
那天晚上，小鱼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点亮小油灯，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月亮很亮，但天上没有一丝云。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大地的干渴。
“月亮，你让云云来好不好？”她对着月亮小声说，“菜宝宝渴了，鱼鱼不想它们死。”
月亮当然不会回答。
小鱼趴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就像平时感觉草药、感觉危险那样。
但她这次不是去感觉，而是去想。
她想下雨。
想乌云从天边涌过来，想雨点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菜叶上，想菜宝宝们仰着脑袋，咕咚咕咚喝水……
她想了很久很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手攥着衣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亮还是那么亮，星星还是那么闪，天上还是没有一丝云。
小鱼有点失望，但她没放弃。
她又闭上眼睛，继续想。
这一次，她想得更认真了。
她想象雨水的气息，想象雨点打在脸上的清凉，想象菜宝宝们喝饱水后挺直腰杆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梦里，真的下雨了。
雨很大，“哗啦啦”地下，菜地里的菜宝宝们都开心地跳起舞来。
小鱼在雨里跑着，笑着，小灰也跟着她跑……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鱼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月亮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天边有一点点亮光，但大部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等等，灰蒙蒙的？
小鱼猛地站起来，凑近窗户仔细看。
天上有云！好多好多云！不是那种白白的云，是灰灰的、厚厚的云，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爹！娘！”小鱼跳下炕，光着脚往外跑。
林大山和黄秀娥正在做早饭，看见女儿光着脚跑出来，吓了一跳。
“小鱼，怎么了？”
“云！好多云！”小鱼指着外面，“要下雨了！”
林大山愣了一下，赶紧出门看。果然，天空中乌云密布，压得低低的。
“真的……真的要下雨了？”他不敢相信。
话没说完，一阵凉风吹过。接着，“滴答”一声，一滴雨落在林大山脸上。
“滴答、滴答、滴答……”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几分钟后，雨就“哗啦啦”地下起来了。
小鱼站在屋檐下，伸出小手接雨。雨点打在手上，凉凉的，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援朝也跑出来，站在雨里淋了个透，却高兴得直蹦：“太好了！太好了！”
林大山和黄秀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疑惑。
这雨，来得太巧了。
昨晚还万里无云，今天一早就乌云密布。而且刚好下在自家菜地最需要水的时候……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小鱼。
小鱼正站在屋檐下，仰着小脸，让雨点打在脸上。
她闭着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菜宝宝有救了……”她小声说。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准确地说，是下了刚好浇透菜地的一个时辰。
雨停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被雨水洗过的菜地上。
小白菜的叶子挺起来了，绿油油的。
萝卜缨子精神了，直直地立着。
豆角的藤蔓也舒展开了，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小鱼蹲在菜地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小白菜，你喝饱了吗？”
“萝卜萝卜，你还渴不渴？”
“豆角豆角，你要快快长，长长长的……”
她一边问一边用小手指轻轻碰碰菜叶，像是在跟它们说话。
小灰也蹲在她旁边，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但一点不冷，反而兴奋得很，在菜地里跑来跑去。
“小灰，你别踩菜宝宝！”小鱼喊。
小灰像是听懂了，立刻停下来，乖乖蹲在垄沟里。
援朝走过来，看着生机勃勃的菜地，又看看蹲在菜地边的妹妹，忽然问：“妹妹，这雨……是不是你求来的？”
小鱼抬起头，眨眨眼睛：“鱼鱼昨天晚上想下雨，想了好久好久。今天早上就下了。”
“想下雨？”援朝愣住了。
“嗯，”小鱼点点头，“鱼鱼就想，菜宝宝渴了，要喝水。要是下雨就好了。然后就想啊想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她顿了顿，“三哥，真的是鱼鱼想的吗？”
援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向林大山。
林大山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女儿：“小鱼，爹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想的。但这雨下得及时，救了咱们家的菜地，就是好事。”
“嗯！”小鱼用力点头，“菜宝宝有救了，鱼鱼高兴！”
这时，村里人也纷纷出门了。大家都在议论这场及时雨。
“这雨下得好啊！再不下，地里的庄稼就完了！”
“是啊，太及时了！”
“昨天晚上还万里无云，今天一早就下雨，怪了……”
张二婶看见小鱼，跑过来：“小鱼！你家菜地怎么样了？”
“二婶，你看！”小鱼指着菜地，“菜宝宝都活过来了！”
张二婶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啧啧称奇：“你家的菜地咋这么好？我家那些，虽然也淋了雨，但没你家这么精神。”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鱼鱼天天跟它们说话，它们认识鱼鱼，就长得快。”
张二婶被逗笑了：“对对对，我们小鱼会跟菜说话。”
王老栓也过来了，看见林家的菜地，眼睛都直了：“大山，你家这菜地，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我家那几垄，虽然淋了雨，但还是蔫蔫的。”
林大山笑笑：“可能是我们小鱼照顾得好。”
“对对对，”王老栓点头，“小福星照顾的，肯定不一样。”
小鱼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黄秀娥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中午吃饭时，小鱼胃口特别好，吃了满满一碗饭。
黄秀娥看着女儿，心里暖暖的：“小鱼，今天开心吗？”
“开心！”小鱼点头，“菜宝宝有救了，大家都开心！”
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娘，这菜是咱们家菜地长的吗？”
“对，就是咱们家菜地长的。”
“好吃！”小鱼眯着眼睛，“菜宝宝知道鱼鱼吃了它们，一定也开心。”
援朝被逗笑了：“妹妹，菜被你吃了还开心？”
“开心呀，”小鱼很认真，“菜宝宝长出来就是给人吃的。能帮人填饱肚子，它们肯定开心。”
这话说得大人们都愣住了。这孩子，想问题的角度，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下午，小鱼又去菜地巡视。
她蹲在一棵大白菜面前，小声说：“白菜姐姐，你今天真精神。明天鱼鱼再来跟你说话。”
白菜当然不会回答，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小鱼又走到萝卜地边：“萝卜弟弟，你要快快长大，长胖胖的，到时候鱼鱼把你拔出来，炖汤喝。”
萝卜叶子也摇了摇。
小灰跑过来，蹭蹭她的手。小鱼放下画本，抱起小兔。
“小灰，你也开心对不对？”
小灰当然不会说话，但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她的脸。
“走，咱们去看别的菜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