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立的呼吸急促了三分,他没有停下来思考。
而是趁着那缕寒意还在指尖盘踞,立刻出了第二剑。
冰蓝色光晕浓了一分,第三剑,又浓了一分。
到第十剑的时候,混沌剑气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灰蓝交杂。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暗红天穹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寒光。
韩天立脚下的青灰砖面上,白色的霜花从他的靴底向四周蔓延。
一寸、三寸、一尺、三尺……
霜花越铺越远,越铺越厚。
到后来整个广场的地面都覆上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韩天立的嘴角咧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混沌剑意正在发生某种本质上的蜕变。
之前的混沌剑意虽然锋锐凝练,但说到底就是“快”和“利”两个字。
没有属性,没有附加的杀伤。
砍你就是砍你,跟菜刀砍肉本质上没区别,无非力气大小的差异。
而现在,那缕寒意给剑意加上了一层全新的东西。
冰冷,彻骨的冰冷。
足以冻裂对手经脉、冻住对手灵力流转的冰冷。
韩天立不再停手,疯了一样地挥剑。
第一百剑。
广场上空飘起了碎冰,细碎的冰屑在灰暗的空气中翻卷。
第三百剑。
冰晶变成了雪花,指甲盖大小的六棱雪片从五丈高的虚空中悠悠落下。
天奇秘境的暗红天穹下,下雪了。
韩天立从来没在这片秘境里见过雪,六年了,连霜冻都没有过。
但此刻雪花越落越密,越落越大。
先是方圆十丈,然后二十丈,三十丈。
等到整个广场被纷纷扬扬的大雪笼罩时,韩天立手指上的混沌剑气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灰蓝交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灰白。
灰是混沌剑意的底色,白是寒冰的本色。
两种颜色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咔嚓,一声脆响从身后传来。
韩天立手中的剑诀骤然凝住。
他缓缓回头,石碑裂了。
从碑顶到碑底,一条贯穿整块石碑的裂纹清晰可见。
裂纹两侧的碑面正在剥落,灰白色的碎片像退潮时的浪花一样往下淌。
没有轰然倒塌的壮观场面,也没有灵光冲天的异象。
石碑只是安安静静地碎了,碎成粉末。
粉末又化成更细的灰,被雪花裹着飘散在空中。
就在碑面碎裂的一刹那,一道无形的东西撞入韩天立的眉心。
不疼,但极其猛烈。
韩天立的意识被拽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雪山。
铺天盖地的白雪覆盖了连绵不绝的山脉,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一个人站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甚至看不清男女。
只知道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手里握着一把剑。
然后那个人出剑了。
第一剑劈下去,峰顶三丈厚的积雪被剑风切开,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山岩。
第二剑横扫,半座雪山被齐齐斩断,断面上挂着一层薄冰,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第三剑……
韩天立没能看清第三剑。
不是那个人影太快,而是剑意太重。
第三剑出鞘的瞬间,整个雪山世界都被冰封了。
飞雪凝固在半空中,云层凝固在天穹上,连风都凝固成了一条条透明的冰棱。
天地之间万物冰封,唯有那个人影依旧在挥剑。
从容、淡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韩天立的心跳漏了两拍。
他想看更多,想把每一剑的轨迹都刻在脑子里。
但画面已经在褪色了,雪山变得模糊,人影变得透明。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握剑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结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老茧。
那双手在韩天立的脑海里停留了最后三息,然后像一缕烟一样散了。
韩天立睁开眼,广场上的雪还在下。
薄薄一层白雪铺在原来石碑矗立的位置上,碑已经没了,只剩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寒冰剑意……”
三个字从韩天立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他闭上眼,内视识海。
混沌剑意还在,灰蒙蒙的底色没变。
但剑意的内核里多了一团冰蓝色的光。
那团光冰凉刺骨,和混沌剑意纠缠在一起,嵌合得严丝合缝。
以前的混沌剑意是一把没开刃的铁棍,砸谁谁疼,但不够狠。
现在这把铁棍被冰雪淬过了一遍,棍身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都裹着能冻裂骨髓的寒气。
挨一下,不光皮肉开裂,连经脉里的灵力都得冻上半息。
半息的停滞,在生死搏杀中足够要命。
韩天立抬起右手,两指并拢,随意弹出一道剑气。
灰白交杂的剑气划过空气,在三丈外的残垣断壁上切出一道两寸深的口子。
切口边缘挂着一层薄冰。
冰层向两侧扩散了半尺才停下来,冻得石壁表面泛出白色的裂纹。
韩天立又弹了一道,这回他有意加重了寒意。
剑气打进石壁,冰层扩散了两尺。
整块石壁发出“喀喀”的碎裂声,被冻得从内部崩开了一块。
“好家伙……”韩天立攥了攥拳头。
金丹后期的修为,混沌剑意融合寒冰剑意之后。
对手光是挡住剑气都不够,还得应付灵力被冻滞的麻烦。
战力堪比八转金丹巅峰?
韩天立摇了摇头,不止了,九转也未必打不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掐指一算。
入定之前是什么时候来着?
韩天立回忆了半天,额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他在这块石碑前边站了三个月,没吃没喝没睡,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出剑。
难怪嗓子干得能冒烟。
韩天立从储物戒指里摸出水囊灌了几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
他走到石碑曾经矗立的地方,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被他脚步带起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不知道是谁把剑意刻在石碑上的。
万年之前的人了,名字已经没有任何人记得。
但那个人在雪山之巅挥出的每一剑,韩天立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