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海风寄远思,秋满黄岛湾
二〇一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北方的田野里,玉米早已收尽,只留下满地枯黄的秸秆,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也开始一片片泛黄、飘落,铺在青砖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阳光少了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温润柔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又带着一丝清冽,让人心里莫名安稳,又莫名空落。
这一年,父亲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母亲身体也不算硬朗,年轻时操持家务、下地劳作、拉扯我们兄妹几个长大,常年的辛劳,落下了一身的小毛病——腰腿疼、血压不稳、睡眠浅,一到换季就格外难熬。前几年,父亲还能扛着锄头下地,能骑着自行车跑东跑西,可这两年,脚步明显慢了,腰也时常直不起来,坐久了要扶着椅子慢慢起身,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看着他日渐苍老的模样,我心里总是揪着,却又常年在外奔波,守在身边的日子少之又少,满心都是愧疚。
小妹嫁到青岛黄岛好些年,日子过得安稳,小家庭和和美美,一直念叨着要接父亲母亲过去住一阵子,换换环境,散散心,也算是好好疗养休养。之前父母总推脱,说家里离不开,地里还有活,鸡鸭鹅狗要照看,其实我心里清楚,他们是怕给女儿添麻烦,怕路途远折腾,更舍不得守了一辈子的家、一亩三分地和熟悉的街坊邻里。
可二〇一三年这年秋天,实在是特殊。
家里秋收基本结束,琐事不多,我也暂时稳住了手头的事情,能守着老家照看门户。小妹又一次次打电话来,软磨硬泡,说黄岛那边空气好、海风润、节奏慢,海边散步对腰腿好,吃的都是新鲜海鲜,清淡养人,住的地方宽敞明亮,什么都不用他们操心,就当是去享清福。父亲母亲架不住女儿一片孝心,又看我在家能稳住大局,终于松了口,答应去黄岛住上一段日子。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收拾东西。母亲翻箱倒柜,把家里的土特产、晒干的野菜、手工做的布鞋、腌好的咸菜装了满满两大包,嘴里还念叨着,给小妹、给外孙带点家乡味,城里买不着这个实在。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默默抽着烟,眼神里有对远方的期待,也有对老家的不舍。他一辈子守着故土,很少出远门,最远也就是去县城、去市里,像这样跨越几百公里,去海边城市长住,还是头一回。
我的妻子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事随时打电话,别硬扛。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说在家看好家,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不用惦记他们。父亲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太多话,可那粗糙手掌的温度,我记了很久很久。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拐过那道熟悉的河堤,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做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路,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从小到大,父母几乎从未离开过我身边,即便我外出打工、创业,再晚回家,家里总有一盏灯、一碗热饭等着。如今他们远赴青岛黄岛,千里之外,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一屋熟悉的旧物,秋风一吹,落叶纷飞,思念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父亲母亲抵达黄岛的那天下午,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格外轻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说一路顺利,小妹和女婿早早就去车站接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海,空气里都是咸咸的、清爽的海风,闻着就舒服。父亲在一旁插话,声音比平时洪亮,说黄岛比家里暖和,风虽大,却不刺骨,路面平坦,到处都是绿树花草,比想象中还要好。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遍遍嘱咐他们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别着急出门转悠,身体要紧。母亲笑着应着,说知道了,你别啰嗦,我们又不是小孩子。可我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到母亲笑着打断,说要去看看小妹准备的晚饭,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院子里安安静静,平日里母亲做饭的声响、父亲看电视的声音、两人偶尔的闲聊,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秋风穿过胡同的轻响,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我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看着父母年轻时的模样,看着我们兄妹几个从小到大的合影,鼻尖一酸,思念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
从前总觉得,父母在,家就在,无论走多远,回头总有依靠。可真当他们离开,才明白,那种朝夕相处的安稳,是多么珍贵。我在家,守着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扫院子、喂鸡鸭、整理房间,做着他们平日里做的琐事,每一个动作,都能想起他们的身影。扫到堂屋门口,会想起母亲每天清晨拿着扫帚,细细清扫每一片落叶;喂鸡的时候,会想起父亲撒一把玉米粒,看着鸡群争抢,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坐在灶台前,会想起母亲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香气弥漫整个院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平淡无奇、习以为常的日常,在他们离开后,都变成了最温暖、也最揪心的回忆。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母亲渐渐适应了黄岛的生活,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着那边的所见所闻,把黄岛开发区的大街小巷、景点海滩,一点点讲给我听,仿佛要把那里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搬到我眼前。
他们住的地方在黄岛开发区,离海边不远,地势平坦,道路宽阔整洁,高楼林立,却又不显得拥挤,到处都是绿化,树木葱郁,花草繁盛,比起老家的宁静古朴,多了几分现代城市的清爽与开阔。小妹家离小区不远的地方,就有一片干净整洁的海滩,沙子细腻,海水清澈,是他们每天最爱去的地方。
清晨天刚亮,父亲就会拉着母亲,慢慢走到海边。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水独有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格外舒服。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远处的船只缓缓驶过,留下淡淡的水痕,海鸥在天空中盘旋、鸣叫,声音清脆悦耳。父亲说,站在海边,看着辽阔的大海,心里所有的烦闷、牵挂、琐碎心事,好像都被海风一吹而散,整个人都轻松了,腰也不那么疼了,腿脚都轻快了许多。
母亲则喜欢在海边捡贝壳、小海螺,看着潮水慢慢涨落,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她在电话里跟我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大海,看潮起潮落,看日出日落,原来海边的日子,这么安逸,这么舒心。以前总在电视里看大海,没想到真的站在海边,才知道什么叫心胸开阔,什么叫岁月安稳。
除了家门口的海滩,小妹还带着他们,把黄岛开发区的景点挨个走了一遍,逛了个遍。
他们去了金沙滩,那是黄岛最有名的海滩,沙质细腻如金,海水湛蓝,岸边绿树成荫,游人不多的时候,安安静静,只有海浪声。父亲母亲沿着沙滩慢慢走,脚下踩着柔软的沙子,海风拂面,阳光温暖,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母亲会站在海边,扶着父亲的胳膊,笑得像个孩子。母亲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金沙滩的沙子又细又软,踩上去一点都不硌脚,比家里的土路舒服多了,你要是来了,肯定也喜欢。
他们去了银沙滩,比起金沙滩的热闹,银沙滩更显清幽,海水更干净,人少景美,适合慢悠悠散步、发呆。父亲喜欢这里的安静,常常坐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大海,一坐就是小半天,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海浪声,神情平和而满足。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白发苍苍的父亲,坐在海边礁石上,面朝大海,秋风拂过他的发丝,背影苍老,却又无比安稳,那是操劳一辈子后,难得的清闲与自在。
他们还去了唐岛湾,那里有湿地公园,有木栈道,有小桥流水,有盛开的花草,环境雅致,空气清新。沿着木栈道慢慢行走,一边是平静的海湾,一边是葱郁的绿植,偶尔有小船划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母亲喜欢这里的花花草草,走走停停,看看花、摸摸草,跟我说,这里比公园里还好看,空气又好,走多久都不觉得累。父亲则喜欢看远处的风景,看对岸的楼群,看水面上的水鸟,时不时跟母亲说上几句,语气轻松,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惬意。
开发区的街道、广场、公园,他们也都一一逛遍。白天,小妹有空就陪着,或是老两口自己慢慢转悠,看看高楼大厦,看看车水马龙,看看当地人悠闲的生活节奏;傍晚,夕阳西下,海边的晚霞格外绚烂,染红了半边天,海天一色,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他们会沿着海边慢慢往回走,迎着晚霞,吹着晚风,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平淡又惬意。
饮食上,更是不用操心。小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海鲜,新鲜的鱼、虾、螃蟹、扇贝、花蛤,都是当天从海边买回来的,清蒸、白灼、炖汤,清淡鲜美,不油不腻,格外养人。母亲说,以前在家很少吃海鲜,总觉得麻烦,也舍不得,现在在这边,天天都能吃到新鲜的,味道鲜得很,吃着舒服,胃口都比以前好了。父亲也说,海边的东西就是新鲜,清淡养身,比家里的大鱼大肉更适合我们这个年纪。
他们在黄岛的日子,散步、看海、逛景点、吃海鲜、晒太阳,没有家里的琐碎农活,没有操不完的心,不用早起贪黑,不用操劳奔波,真正过上了清闲自在、养老疗养的日子。母亲的睡眠好了很多,不再整夜整夜睡不着,血压也平稳了;父亲的腰腿疼缓解了不少,走路更稳了,精神头也好了很多,说话都带着笑意。每次打电话,都能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悦,那份久违的安逸,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期盼了很久很久的。
而我,独自守在老家,每一天都在思念中度过。
家里的一切,依旧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我刻意保持着原样,不敢随意改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们的气息,仿佛他们只是出门串门,傍晚就会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秋风,听着落叶飘落的声音,常常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他们的身影。想象着父亲母亲在海边散步的样子,想象着他们看着大海露出笑容的模样,想象着小妹陪着他们逛景点、拍照片的场景,想象着他们吃着新鲜海鲜、闲话家常的温馨。一边为他们能过上这样舒心的日子感到欣慰,一边又被强烈的思念包裹,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青岛黄岛,陪在他们身边,一起看海,一起散步,一起感受那份海风里的安稳。
我不敢过多打扰他们的疗养时光,只能每天按时打个电话,简单问候一声,报个平安,听听他们说说当天的见闻,说说海边的风景,说说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是我一天中最安心、最温暖的时刻;挂断电话后,思念又会重新涌上心头,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有时电话里,母亲会念叨老家的事情,问家里的鸡鸭好不好,问院子里的菜长得怎么样,问街坊邻居有没有串门,言语间,藏着对故土的牵挂。父亲则会叮嘱我,在家别太累,注意身体,别熬夜,好好吃饭,不用总惦记他们,他们在这边一切都好,小妹照顾得周到,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让我放宽心。
我一遍遍应着,说家里一切都好,鸡鸭都壮实,院子收拾得干净,街坊邻居都好,你们只管安心疗养,好好散心,不用牵挂家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故作轻松的话语背后,是藏不住的思念与牵挂。儿行千里母担忧,可父母远行,儿子又何尝不是日夜惦记、寝食难安。
他们在黄岛,看遍开发区的景点海滩,看潮起潮落,看日出晚霞,吹着温润的海风,吃着新鲜的海鲜,享受着操劳一生后难得的清闲;我在家乡,守着老屋,守着故土,做着他们平日里做的琐事,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在秋风里,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思念,一次次问候,把所有的牵挂,都寄托在一通通简短的电话里。
二〇一三年的秋天,格外漫长,也格外温暖。
海风从黄岛湾吹来,跨越几百公里,带着海水的湿润,带着父母的气息,轻轻拂过老家的院落,拂过我的心头。我知道,远方的海边,有我最亲的人,在慢慢疗养,在安享晚年,在看从未看过的风景,在过从未有过的安逸生活;而我在家,守着他们的根,守着我们的家,静静等待,默默思念,每一次电话问候,都是跨越山海的牵挂,都是血脉相连的温情。
秋风依旧,落叶纷飞,老家的院子安静而温暖,远方的黄岛海风轻扬、海浪悠悠。父亲母亲在海边的脚步缓慢而从容,我在家中的思念绵长而深沉。那些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最朴素的亲情,最平淡的牵挂,最真实的思念——你在远方看海,我在家中等你,一通电话,一声问候,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幸福。
我常常坐着轮椅在大楼阳台上,望着东方的天空,想象着黄岛的方向,想象着大海的模样。秋风掠过耳畔,仿佛传来了远处的海浪声,传来了父母温和的话语,传来了小妹一家的欢声笑语。那一刻,所有的孤单都被温暖取代,所有的思念都化作祝福——愿海风温柔,愿岁月安稳,愿我的父亲母亲,在那片海边,安康顺遂,笑意常存,疗养舒心,余生皆暖。
而我,会一直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份牵挂,等他们吹够了海风,看遍了海滩,便迎着秋风,踏浪而归,回到这个生他们、养他们、他们牵挂一生的小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黄岛的海,说说老家的秋,说说那些隔着千里万里,却始终紧紧相连的,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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