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顶着熊猫眼的三人相视无言，默默带上各自的雪镜。
贾欣站在帐篷前，望着和天空连成一片的高山雪原，信号塔在视线高处，闪着红绿交错的信号灯，一下一下，穿透了薄雾。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爬上面前一辆履带式的登山小车。方浩抚摸着车棱，难掩笑意，怕是一晚上都在拼装这个。
“出发！”
他面罩连接着终端，大概依靠眼球追踪在操控，车子嗡嗡行进起来。贾欣和晨心阳挤在后面，拉着边缘上的横杆，风雪呜呜地灌进兜帽里。
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贾欣希望就这样一直平稳的到达塔底。她盯住信号塔，影子在一点点放大。
身旁的晨心阳忽然警觉了起来，她换了个姿势，扶了下雪镜，用脚缠住横杆。贾欣心领神会，摸出了手枪。
小车继续缓缓地在雪坡上爬行。
积雪好像动了一下。
贾欣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雪的眩光产生的幻觉。但随着深入，积雪确实地蠕动起来，遍布了整个视野。
“冰蠕虫。”方浩喊了一声，机枪架在了车前。
果然，小车一靠近，一条条肥厚的蠕虫钻了出来，张着满是尖牙的圆嘴。
小车在蠕虫身体的爆裂声中前进，他们一人负责清理一个方向，黄色粘液噗嗤噗嗤地溅了一地。
贾欣一个个瞄准，第一次毫不间断地对付这么多目标，突然羡慕起方浩戴着的智能瞄准系统。
方浩在前面如同放烟花般，一扇扇地把正面的蠕虫清场。贾欣则在左边忙不个停，换弹夹，瞄准，射击。
蠕虫终于识趣地散去。
贾欣揉着僵硬地手腕，一回头，便被晨心阳满身的黄色浆水吓了一跳。她双手握着把长柄精钢刀，刀刃上残留着肉沫，黄水正粘稠地掉进雪地。
这玩意儿闻着居然有股甜味。一想起蠕虫的模样，贾欣不禁捂住了嘴。
“你那身……”她皱着眉，眯着眼睛，提醒晨心阳。
哪知晨心阳直接把刀插进了雪里，随着车子前行，竟就这样把刀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刀收回背上，又捧了把雪，往脸上衣服上涂了起来。
“这可是战利品的味道。”她边搓边说。
“……诶，那玩意儿好像有毒啊。”方浩在前面提醒。
晨心阳整个人震了一下，停下搓脸的动作，拍了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带好了雪镜。
贾欣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可别告诉我，你刚才吸进去了些。”
“……忍不住闻了闻。”
晨心阳被五花大绑地束在车顶，贾欣则坐在她后上方，扶着两边的横杆。
“你觉得你等会儿会干点什么？”
“如果把你们都杀了，那可赖不了我。”晨心阳的手被乖乖地绑在身后，“好在我身体素质不错，病程应该很短。”
贾欣一脸无奈地看着方浩的后脑勺。方浩要开车，所以晨心阳在车上发病的话，只能靠她一个人处理了。
便把晨心阳的那把长刀放在了自己身后。
他们没有针对中毒的治疗手段，只好给晨心阳打了针治疗剂，确保她的身体机能。
携带毒素的生物随着污染不停在变化，解毒剂根本无法大规模研制。
晨心阳的身体似乎有些僵住了。
贾欣担心地跨过她，坐到她正面，背对着方浩。
她拉开晨心阳的雪镜，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涣散。
贾欣撑住两边的横杆，静静等待她下一个症状。
呼吸频率在加快。
晨心阳时不时地哼出声，似乎看到了幻觉。绳索因为用力显得有些紧绷。
“怎么样了？”方浩担心地问，但没回头。
谁知这句话像引线一样，点燃了晨心阳，她猛地一个挣扎，连带着小车剧烈地颠了一下。
贾欣赶紧压住了她，晨心阳在身下用力地反抗，嘴里嚷嚷着些含糊不清的词。
“要停车吗？”
“别说话。”
贾欣怕他又刺激到晨心阳。
她一手抓着横杆，一手摁住晨心阳，肩膀正好抵着她的脑袋。正想着，上臂忽地传来一阵剧痛，扭过头，晨心阳恶狠狠地咬住了她，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要离开穹顶的话。
贾欣疼得直冒汗，绷起手臂肌肉，却完全对抗不了她的咬合力。
“晨心阳！”她在她耳边喊，“晨心阳！你现在在雪山上！你不在那了，你已经离开穹顶了！你遇到了贺晓生！你现在是个自由人！”
贾欣顺着晨心阳的话喊完，感觉咬住她的力量减轻了。
她忍着疼痛，用受伤的那只手环住晨心阳的脑袋，怀里的姑娘似乎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我是贾欣，你救过我的命，”贾欣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坚定，“你现在和我在一起。”
晨心阳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雪风。小车电机的嗡嗡声和履带哗哗声交织在一起，竟然成了最大的噪音。
贾欣感觉怀里的人慢慢卸了劲，毛茸茸的头发顶进了她的兜帽。
“……味道还挺甜。”晨心阳轻轻地说，嗓音有些沙哑。
贾欣赶紧端住晨心阳的脑袋，推开她的雪镜，汗珠凝结成冰霜，盖满了脸。她用手套给她擦了擦，还有她咬的一嘴血。
“你是有吃人的爱好吗？”贾欣双手端住她的脸，语调平直地回应，“好了没？”
“好了，松开吧。”
贾欣和晨心阳并排坐着，自己上臂的伤口在寒气下早已止住了血。
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晨心阳一直念叨吕兮的名字。
她感觉晨心阳在她如何离开穹顶这件事上，并没有告诉她实情。不过，想到她也没把自己的底细跟自由阵线全盘托出，也就释然了。
晨心阳的体力消耗略大，她嚼着能量棒，双手揣在袖管里，整个人靠在横杆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我，我们到了。”
方浩声音不如之前响亮，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被贾欣要求闭嘴。
他并不清楚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确定晨心阳已经渡过了毒发期。
贾欣看着前面矗立的铁塔，吞咽了一下。
终于到了，这个旅程的目的地。
塔底，几个小房子连在一起，大概是控制室，规模不大，这倒省了寻找的功夫。
外面破旧的栅栏七倒八歪，有些被埋在雪里，有些还艰难地站着，拉扯住带着大洞的铁丝网。
贾欣和晨心阳跳下车，方浩则在她们身后固定好小车。
贾欣谨慎地扫描了所有可视区域，似乎没什么危险。她看了眼晨心阳，用眼神问她准备好了没。
踏进围栏的一瞬，贾欣的左眼突然怪异地闪烁了几下。
“不对劲，”方浩在后面喃语，右手在左手腕的面板上翻飞，“……磁场异常？”
贾欣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拳，一步一步朝白色的小房子走去，队友们跟在她身后，踩在雪上，嘎吱作响。
老旧的门禁没办法正常打开，晨心阳又是一拳。
屋内显然比外面暖和了不少，里面满是灰尘，他们边走边抖落身上的积雪，四处探查起来。
贾欣目标明确，一进来就确定了控制台的位置。在能看到信号塔的那扇窗户下。
灰扑扑的面板，红色和绿色的小灯在灰尘下变得黯淡无光。
贾欣走过去轻轻吹了一下，尘土扬起，瞬间将她笼罩。捂住围巾，眯着眼睛扬了扬手。视线扫到下面的机柜，又蹲下拉了拉。
锁上了。
她走到控制台旁的小书桌，上面摆着一副裂开的眼镜，一个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翻开，字迹早已褪色，一张纸片落了出来。
捡起是一张照片。
她擦去面上的浮尘，手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人像旁。
年轻葛瑜和贾世英站在一起，她们身旁还有个带着眼镜的短发女生，头发微卷，和贾欣印象中吕兮有些许相似。
贾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衣兜里。
继续翻了翻抽屉，总算在内部隔层里找到把钥匙，贾欣拿着它插进机柜，一声清脆的咔嚓，拉开了，热气掺着略微焦臭的机械味儿扑面而来。
贾欣盘腿坐下。
贾世英告诉她，为了不让监视她的人察觉到异常流量，她把合成药剂的程序分三次发送到了这里，需要她自己按顺序下载下来，密钥也一并交给了她。
如果不按顺序进行，程序会在自检后销毁。
还真是百密无一疏。
贾欣扯出手腕的连接线接了上去。
那头的晨心阳，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了，似乎还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方浩则忙忙碌碌，四处搜刮着自己看上的东西，不知回去之后又要搞什么小发明。
晨心阳哼着之前的调子，靠在椅子上出神。
“这首歌还挺好听。”方浩随随便便搭了句。
“没听过吧。”晨心阳一下坐正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脚啪啪地打着拍子。
方浩正费劲地打开一个大箱子：“有点耳熟。”
灰尘随着箱盖撬开剧烈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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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尘雾里咳了好几下：“……对。你带老大回来的时候，也是这首歌。”
晨心阳没说话，半晌，才喉咙黏腻地挤出五个字：“跛腿进行曲。”
贾欣听着这闲聊，差点没笑出声。感觉这两人似乎以为她在进行深潜，听不到他们的交谈。
但她只是下载程序而已。
传输很慢，贾欣摩擦着衣兜里那张照片，重新思考贾世英把程序传送到这里的原因。
信号塔是战前遗物，重建后陆续派出了不少精英小队，专程来启用尚未被破坏的信号塔，用于网络通讯的重建。
如果这张照片是吕兮的所有物，那她应该是重建小队的一员。
贾世英是不是刻意让她发现这东西的？
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她们三人有什么关系？
“电磁……波动还在增加。”
方浩的声音下，贾欣的左眼再次出现剧烈地闪烁，她看着下载进度，最后一个程序快跑完了。
还差一点。
“……超过安全阈值了。”
贾欣转过头，方浩正检查着自己设备里的数值。
“有危险吗？”贾欣问。
剩下两人一起望向她，带着点诧异。
“我在找原因，你继续。”方浩回答道。
晨心阳打开了窗户，随之而来是一阵低频巨响，细听又似乎听不太到。
“听见了吗？”晨心阳问。
方浩走近那扇窗，和晨心阳并排站着，正对着信号塔。他仔细地观察了一阵，起身翻了出去。
“我去看看。”声音渐行渐远。
晨心阳撑住窗户张望，问贾欣：“你还要多久。”
“大概3分钟。”
没过一会儿，方浩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跳进屋，冲着贾欣喊：“要爆炸！高能电磁发射器，似乎在解体，估计是刚才的蠕虫群影响到了矿石磁场。”
贾欣盯着进度条，就差一点儿了，她咬住嘴。
“别管我了，你们先走。”
“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怕是回去了也要被老贺灭口，”晨心阳不慌不忙地走向贾欣，“还要多久？”
“1分钟。”
“我去把车子准备好。”方浩说着跑开了。
晨心阳架住贾欣的肩膀：“我来判断多久离开？”
贾欣看着浮在空中的进度条，默默点了点头。
她仔细听着屋外的低频嗡嗡声，还有更远处方浩发动小车的声音。寒气透过窗户吹了进来，进度条似乎也被这冷风冻结起来。
晨心阳抓着肩膀的手在慢慢用力。
似乎能听到数据传输的声音，一点点，像挂点滴似的滴进血管。
贾欣甚至怀疑自己计算出了问题，剩下的时间根本不止30秒。
进度条一动不动，她数着倒计时，心跳随着晨心阳越发用力的手掌，不自觉地加快。
10秒。
窗外的低频声转眼变成了高频，发出一阵阵尖啸。
5秒。
似乎有电火花的声音，滋滋地燃烧起来。
1秒。
整个连接啪的一声黑掉了，电源断开，接着又一闪，贾欣确定地看到进度条走到头，似乎弹出了什么成功的字样。
晨心阳一把捞起她，飞速跃出屋子，跌在雪地上。
身后是一声巨响。
房子哗啦啦被震碎，整个垮成了一堆碎石。
贾欣感觉晨心阳用力撑起自己，她俩再次爬起，手脚并用地朝雪坡下，方浩那冲去。
跳上车，随着爆炸而来的是巨型雪崩。
他们完全靠着重力向山下疾驰，小车在障碍中弹跳起来，又直直地砸在雪坡上，履带发出咔咔的悲鸣，崩起埋在雪底的碎土石渣，像子弹似的打在身上。
他们抓紧小车横杆，完全失去了对方向的控制，任凭它载着他们冲向山脚。
雪崩在身后轰隆隆地追赶着，直到被山腰的森林挡住，才慢慢凝固。
小车却还在森林里飞驰，哐哐地横冲直撞。
乘客们死死地扣住横杆，吱哇乱叫。
直到车子被撞得四散解体，他们三人东倒西歪地滚落在地上，抱住自己撞得青痛的身子呜咽，一时半会儿谁都吐不出一句话。
贾欣躺在地上，睁着一只眼，看着影影绰绰树荫，零落的天空。
第三段程序损坏。
这是她启用密钥自检后的结果。费尽功夫，到头来却无功而返。
她倒是依然对她的死期毫无实感，只是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贺晓生。
她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