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面包车行驶在颠簸的平原上。
贾欣靠着车窗。
她果然还是把贺晓生想得太好了，居然不小心着了她的道，被收编成她的前线人员。
“嘿，妹儿，我可好久没出远门了，谢你啊！”
坐在贾欣旁边的壮汉咧着大嘴，圆圆的寸头，装甲下露出一身肌肉，正把着的方向盘在手里显得有些袖珍。
“你可省省吧，把车开稳点才是正经的。”
钟离操控的小章鱼趴在贾欣的肩头上，和壮汉吵了一路。
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
贾欣之前去找钟离，推门就看到满满一柜子小章鱼，而她本人正干着针线活，把机械小腿缝在塞满棉花的布娃娃里。
所以当黑客的脑子都有病吧。
她想起傀儡师屋里那些一模一样的人偶，还有自己的大病。
贾欣并不想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们三人临时组成了一个小队，去生命科学的一个废弃研究所里各取所需。
当贾欣提到这个地点的时候，贺晓生眼睛一亮。她便懂了，这就是所谓的不谋而合。
自由阵线也盯着那好久，来来回回三番五次，却攻不破核心区域大门。
“我们的黑客确实比不上你，所以我给你差点人，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啦？”
贺晓生客客气气，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贾欣。
贾欣才知道自己被看上的不只是地图，还有老妈留给她的黑客大脑。
贾欣暂时只提了两个要求，帮她找材料，帮她监视葛瑜。
她并没提葛瑜和她的关系，说的时候风轻云淡。
“未来水业，一个叫葛瑜的高管。”
贺晓生应了给她保证，没多问一句话。
贾欣也暂时回报了她一丁点儿信任，答应了组队。
车子狂奔在旷野上，不时躲开矮小的灌木和碎石，扬起黄土。他们开出40多公里，早就出了安全区的边界。
面包车越过一条细细溪流，又绕过一大片蘑菇海。贾欣听说过在野外最危险的不是猛兽，而是误入蘑菇海，在幻觉中死去的传言。
甚至有人认为那是没有痛苦的终点，为此踏上寻找蘑菇海的旅途。
流动的蘑菇海，会在雨后不知何地突然冒出一片，又突然消失。
“上次来都没有这片小蘑菇。”壮汉边说边拉动档杆。
“所以你别冲那么快！”说话间，车子又剧烈地颠了好几下，钟离急地大喊，“方！浩！”
方浩横着眼睛，继续咧着嘴：“快点不就少颠一会儿嘛！”
贾欣感觉到小章鱼的脑袋耷拉着靠在她颈上，死死抓着她的肩膀，似乎再犯晕车症。
“你们俩第一次组队？”就这默契程度，贾欣有些担心。
“每次。”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贾欣扶住额头，只希望能再快点，结束这吵闹的旅程。
一根灰色的线条慢慢从地平线升起，随着距离缩短一点点变大。直到面包车停在建筑物门前。
是一层破旧的水泥矮房，周围的灌木长势喜人，爬满了目光所及的空地。已经腐朽的门头上，生命科学几个大字斑驳可见。
贾欣下了车，跟着方浩一起来到车后，打开了车厢门。
钟离本人抱坐在黑客椅子上，埋着头犯晕，身边全是亮晶晶电子的设备，风扇呼呼转，电源线铺满了车厢。
“来！下车透透气！”方浩不由分说上去拧钟离，像拧着一只特别长条的小猫。
他们坐在车厢边缘，贾欣默默抚着钟离的背，等她缓过劲儿来。
因为荒野的信号不太稳定，钟离负责搭建了信号终端，保证进去之后的通讯。傀儡章鱼则作为眼睛和小助手，和贾欣他们一起进去。
他们之前应该都是这么做的。
“行了。”
贾欣感觉自己抚着一头小狮子，深吸了捕猎前的最后一口气。
钟离直起身子，把他们赶下车。
“老规矩，”她看着方浩，“你要出岔子我可饶不了你。”
说罢，眼神落在贾欣身上。
贾欣以为她会对她说什么，结果却直接关上了车厢门。留下他们两个半人，站在冷风中。
“走吧，妹儿。”
方浩背起自己的装备，穿戴好外骨骼，眼前戴着一块光学面罩，像个机器人。
这人虽然一点义体没装，但贾欣168的个头才刚够到他的二头肌。
她肩上托着小章鱼，跟在方浩身后，一起走向建筑深处。
贾欣一路走着，路上有不少战斗痕迹，歪歪扭扭躺着人造人的残骸，已经沉默的机枪塔，已经拆除的陷阱。方浩像是回家似的，哼着小曲在前方开路。他们一路向下，慢慢地，没了窗外的日光，方浩打开了他的照明设备。
“先去能源室开个灯吧！”
轻轻松松地顺着自己的路前行。
“这外面你们都探索完了？”
“对呀，能搜刮的都搜了。”
方浩走进一个小房间，在一个看似电源的盒子上捣鼓了一会儿，白色的照明一个一个在头顶点亮开来。
“所以走的时候会把灯关了。”他朝贾欣眨了下眼睛。
小章鱼一直默默靠在贾欣脑袋旁，贾欣转头时会蹭到它。一趟晕车解决了吵架。
继续向下深入，穿过不同走廊，两边房间里摆着各种看不明白的实验器材。
“就是这里了。”
在一堵厚厚的铁门前停下。
方浩从背包里拿出一箱工具，熟练地拆开门脚侧面的一块面板。贾欣感觉到小章鱼慢慢支棱了起来。
“之前烧了不少替身，都及时撤了，”章鱼腿缠住贾欣的肩膀，“看你的本事。我来负责你的替身防壁。”
“怎么操作？”贾欣完全是个门外汉。
“？”
钟离愣了好一会，才想起贾欣的能力是天降。
“后脑。”它指了指自己的后脑插口，又指了指贾欣的。
贾欣明白过来，一点没犹豫，拔出了后脑的连接线。
俩人瞬间共用了一个网络矩阵。
「你倒挺信任我啊。」
钟离的声音从脑内传来。
「怎么，难道我还怕你黑掉我？」
「……」
“好了，妹儿，”方浩那边也准备好了，拿着一条崭新的接口，像是刚用手搓出来的，“咱能不能进去就看你啦。”
贾欣蹲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好腿，拔出了手腕的连接线。
唰——！
身边构筑物变成了透明的数据模块，瞬间消散，一扇门立在贾欣眼前。
所以想开门就给我整个门？
贾欣一边琢磨意识空间这奇妙的具象，一边慢慢走了过去。
钟离：「第一层是藤蔓。」
贾欣触摸到门把手，藤蔓从门缝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从容地燃起火焰，身上的植物尽数化为灰烬，慢慢散落。
「可以啊你，第二层，锁链。」
金属凭空从门前的地面飞出，甩动着往贾欣身上打来。贾欣下意识地躲开，手离了门把，锁链扑了个空，一边散落一边消失了。
钟离：「你躲开怎么破解？」
贾欣：「你们之前能承受这玩意儿往身上打？」
钟离：「……我辅助你改变它的路径吧。」
贾欣活动了一下脚踝，准备好了再躲一次，但她突然想起什么，伸向门把的手悬在空中，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没问啊。」
钟离立刻回答了贾欣。
贾欣放下了手，插进了兜里。
「你们突破到第几层？」
「第三层没成功，是蛇。」
「我不问你就不说？贺晓生交代的？」
总算迎来了沉默，好一会儿，贾欣压着眉毛，看着硕大无边的数据空间，甚至找不到该生气的对象。
「贺晓生在指挥吗？」
贾欣的意思是，贺晓生是不是连接在面包车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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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上。
「她在，她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听罢，贾欣大步流星地走向门。
「等等！你想好怎么对付蛇了吗？」
钟离的声音有些慌张，贾欣不想理会。
不是要验我本事吗？
握住门把，烧毁藤蔓。
铁链嗖地飞出，从脚下缠向上身。
逆向解码。
只要是数据流，都能解构。
铁链崩裂成一个个数据块，漂浮着消散开来。
接着是蛇。
门扭曲起来，锁头化作蛇影顺着贾欣的手直往上蹿。它卷住手臂，血盆大口在眼前唰地张开，贾欣一手逮住蛇头，目光迎上它绿油油的竖瞳。
突然就断了片。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开始的起点。门前不远处立着一尊灰白色人像，是她的模样，手还保持着擒住的姿势。
「……我用替身防壁挡住了。」钟离的声音传来，「但带来的替身有限，你别这么莽。」
替身？
意思是我可能死掉一次了？
蛇缠绕在手臂上的触感还隐隐若现，心跳有些快，贾欣努力稳住了呼吸。
「刚才那是什么？」
「我本要说，你就冲过去……」钟离先解释了一下，似乎带着歉意，「蛇自身的攻击遇阻后，就会对看到的目标石化。完全不能解构，防壁厚得像个肉脑子。」
再厚那也是防壁，只是没找到介入点罢了。贾欣摩挲着下巴，看着石像略有所思。
「再试一次。」
……
结果是再一次回到起点，石像变成了两个。
两个……
贾欣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里闪着蓝光，在身旁伪造出了一个自己的复制体。
「你能分清哪个是我吗？」
钟离又沉默了。
贾欣哼了一声：「那同时计算两个防壁，行吗？」
「没问题。」
……
然而还是回到了起点，四个石像围了个半圆。但贾欣并没有沮丧，反而翘起了嘴角。她观察到蛇在面对两个她时，产生了一瞬间的错位，它自身的错位。像是操控者计算过载留下的一些小破绽。
「你最多能放几个防壁？」
她问钟离。
「四个。」
足够了，贾欣想。只需要错位时间再多一点，她就有介入的机会。
「我们赌一把。」
四个一模一样的贾欣异口同声。
……
蛇缠住一个复制体，石化的瞬间，它的皮肤析出一个不起眼的数据块。
转向第二个复制体，贾欣擒住蛇身。
她已经找到了那个介入点，蛇身体错位那瞬间，一闪而过。
第三个复制体没停下动作，立马钳住蛇脑袋。它张着血盆大口，竟然射出了毒液，溶解在复制体上，顿时化成了一堆四散的数据块。
贾欣眼里流动着金色潜影，她抓住了两个间隙，已经足够了。蛇在她手里变得碎块化，不停的闪烁，一会儿打碎，一会儿又重组。
背后的力量在和贾欣抗争着。
钟离计算着替身防壁，不敢松懈，竟帮不上一点忙。
贾欣就这样抓着手里的数据流，立在六个石像中间，石像默默注视着她。仿佛身处一个祭祀现场，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和石像产生微微的共鸣。
她小心地调整握住蛇的手，感受到来自它的强烈反抗。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每一个细节，还有那个关键的瞬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蛇身不断地闪烁，抖动。
突然，手中空若无物。
贾欣眼里的金色也悄然褪去。
身侧的门发出咔的一声。
缓缓打开。
成功了。
贾欣抿着嘴，仰起头，也不知是不是在找钟离的身影，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她没着急离开意识空间，就这么站着石像中间，像是享受着仰望的视线，叉了会儿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