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月亮开始西沉，烛台上的蜡烛也将燃烧到底，殿外巡逻禁卫的脚步声不知换了几茬。
姬璟仍旧坐在书房里，将堆满书案的奏折翻了个遍，直到撑不住困倦，用拳头支着额头眯了眯眼，混沌的意识沉浸到芜杂的思绪里，浅浅的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养子在他病床前诉说着什么，一会儿是接连不断的叛臣军报，有时又是很久以前，令人作呕的流血漂橹，又或者是谁怨恨不甘的眼神。
迷迷糊糊间，听见几声敲门声，姬璟脑袋往下一坠，猛地惊醒，觉得后背渗着一股凉意，缓了缓神才意识到是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敲门声没得到回应，犹豫的停了片刻，才又响了起来，伴随着庄哲的提醒，“陛下，早朝时间快到了。”
他昨晚吩咐过宫人们，没有传唤，不得随意过来打扰，因而在书房里待了一夜。此刻姬璟手肘底下还压着一本摊开的奏折，他放下发麻的手臂稍稍活动了下肩膀，转头看向窗外的天光，似乎已经破开一线。
“进来吧。”
姬璟稍稍打了个呵欠，因为几乎一晚上都在看奏折，哪怕书房里有供休息的寝榻姬璟也没去睡，加上前一天的劳累，身体可谓僵硬酸疼。
宫人进来以后开始伺候洗漱，姬璟将热帕子敷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打起些精神。
早膳是御膳房送来的，姬璟随便对付了两口，昨晚庄哲送来的食盒仍旧被姬璟放在一边，他不知道怎么处置，也没让其他人去动它。
于是，只能暂时置之不理。
日常朝会是在宣政殿举行，国丧之后，新帝的登基仪式完成，停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早朝也总算重新开始。
“傅御史。”
傅容时刚刚走近宣政殿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同他打起了招呼，抬头一看，是户部侍郎傅文嘉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怎的来得这么晚？又是步行上朝？从槐花街到皇城的路未免太远了些......”
傅文嘉说着说着，看着傅容时冷淡的脸色，摇头道，“好了，我知若是着人给你送匹代步的骏马，你也不会受，只是你我到底是堂兄弟，又何必如此疏离。”
傅容时一身绿衣官服，头戴直脚幞帽，生了一副清冷端正的长相，恰似皎皎孤月，有些让人不太好靠近。
听了傅文嘉的话，他面色不动，规矩得体的对其执了个下官礼，淡声道：“下官一介琴女之子，父亲也只是个教书先生，无门第高攀，傅侍郎厚爱了。”
傅文嘉一噎，说起来这还是傅容时初入京城之时，傅家对他的鄙弃之声，而这其中渊源还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傅容时的父亲傅知微，正是傅慎之最小的堂弟，但当年傅家闹过一桩丑闻。
彼时的傅家，给傅知微同另一位世家的女儿讲了亲事，想要联姻，但傅知微不愿听从，倾心于游云舫的一位琴姬，为了摆脱这门婚事，直接给游云舫的琴姬赎身带着她私奔了。
傅家为此大动肝火，当时已经担任家主的傅慎之，更是一怒之下，以有损家风的名义，将傅知微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从此傅知微与傅家再无干系。
而傅知微则带着琴姬私奔去了朗州，在乡县学塾里成了个教书先生，并与妻生下一子，便是傅容时。
但没过几年朗州爆发了一场瘟疫，傅知微和妻子不慎染病，双双去世，只留下成为孤儿的傅容时，寄身于学塾。
然而傅容时十分争气，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神童，九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十七岁来到京城科考，便高中状元。
曾经因他父母私奔而带来的流言蜚语，在他引人瞩目的才干面前，也算有所平息，而中了状元以后，傅容时先是被外放到地方做知县，三年后因为政绩出色而被调回了京城。
原本该是晋升至一个实权的官位，但回京以后，因为与傅家的冷淡关系，他只是被放进集贤院成了个的侍读学士，直到后来被当时还是太子的姬璟看中，才被举荐进了御史台院，得了现在侍御史的官身。
傅容时心知肚明，此刻傅文嘉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寒暄是为了什么，于是抬步从对方面前离开时，只淡漠的留下一句，“与其在下官身上浪费功夫，拉帮结羽，傅侍郎不如好好想想，等会儿朝会议事，怎么补好自己捅出的烂篓子。”
他说的毫不客气，让傅文嘉原本维持的笑脸，变了又变，最终脸色铁青的暗骂一句：
小狐狸崽子！
然而却也不得不转过身，同样步入宣政殿，在群臣之中列队站好，当自己父亲回头看过来时，他无奈摇头。
傅慎之叹了一口气。
不久后，姬璟一身明黄色的圆领龙袍，在百官叩拜中，来到宣政殿坐下，接着便让众人平身，准备奏议。
今日要奏议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件，兵部尚书徐晋第一个出列讲话，“陛下，有关凉州兵败之事，臣有本要奏。”
姬璟好整以暇的坐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后，颔首，“准。”
徐晋道：“自凉州兵败，以一月有余，镇远将军邢毅和凉州近三万将士牺牲，然而直到如今，有关凉州兵败的原因，依旧没有追责，就连应该发给牺牲将士遗属的抚恤金，也仍没有着落，为稳边关将士军心，此事还望陛下尽早定夺。”
徐晋说完，又有人接着出列道：“启禀陛下，凉州战事本不该如此牺牲惨重，只因后方补给不足，致使凉州将士们在粮草严重短缺下苦战迎敌，酿成悲剧。而粮草调配皆有户部掌管，臣敢问户部，出现如此纰漏，该当如何？”
此时任户部尚书的吴承早已年迈，即将致仕，一应事务基本上都由户部侍郎傅文嘉掌管，而今日早朝，傅文嘉也早已知道将要面临的矛头，闻言出列回答道：“李大人此话怎讲，难道是本官故意克扣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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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的粮草不成？诸位应该知道，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太仓，所有储粮付之一炬，这才没办法调配粮草送往凉州。”
身为御史的李复用，不听傅文嘉的狡辩，厉声道，“太仓被烧，难道就不能从其他地方调配粮草？说到底户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难以苟同，国库空虚至此，财政年年赤字，恐怕就是某些人从中做了蠹虫。”
傅文嘉脸一沉，狠狠的瞪了李复用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傅容时，对方却不理自己。
这时候，身为中书令的傅慎之也开口了，他对姬璟抬手道，“禀陛下，凉州兵败一事，确实令朝野痛心，然而，如今在此争论不休，也无意义，不如尽早商量怎么对凉州牺牲以及幸存的将士们，安抚善后才是。”
他转过身，又对傅文嘉说，“太仓被烧，粮草空缺，着实是户部失责，接下来将士遗属们的抚恤金，还得户部拟个妥善的章程出来。”
他这番话说得漂亮，看似是在对户部，对傅文嘉的敲打，实则转移了矛盾，又将话题暗度陈仓。
姬璟坐在龙椅上，耳边听着这些人的吵闹，目光望着这满朝文武，心里绝对称不上是平静的。
上一世也同样发生过凉州兵败这桩惨烈的战事，但造成凉州兵败的原因，却是不一样的。哪怕其中关键都是因为粮草不足，但上一世则是因为送往凉州的粮草里，有接近一半都是霉粮。
在过去几年里，朝廷和籴，也就是由户部向民间收购粮食，充实官仓储备，以妨不需的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纰漏。
有官员贪污腐败，弄虚作假，在收购粮食的过程中一方面对农民恶意压价，一方面再往粮食里掺入砂土杂质，增加重量，谋取利益。
甚至为了不暴露这一行为，上层官员还收买了负责检验粮食质量的吏员，将这些掺假的粮食堂而皇之的入库。而混入杂质的粮食极容易发生霉变，但在无人管控下，这些粮食还是在战事爆发时被送往了前线。
最终致使凉州将士虽然收到朝廷的粮草，却极少有能食用的，补给严重短缺，最终抗敌不力，凉州兵败，镇远邢毅以身殉国，近三万将士马革裹尸。
而这一世......则是因为太仓被烧。
要说前世，凉州好歹多少还有些许粮食能够支撑，这一次便是真正的弹尽粮绝。
姬璟昨晚连夜翻看奏折，在早朝之前就得知了这处与前世相比，差异显著的地方。
在这一世，原本户部和籴，收购霉粮的问题，经人举报，引起重视，在魏谦帝的命令下，傅家对此进行整顿，原本在凉州战事来临以前，便存储了足够的，完好的粮食。
但等到凉州战事爆发的时候，这些储备在太仓，本该调往前线的粮食，却被一场大火焚毁。
那么，造成这种种变故的原因，又会是什么?
是人为，还是逃不开的命运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