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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别夜牍

作者:椿井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雪轩外,夜浓如墨。


    沈元曦一手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了身子,方才窗隙漏出的机械音,字字都像冰锥凿在了她心上。


    “……谢瑾琮……生机不足两成。”


    “……沈元晖……死伤概率五到六成。”


    不足两成,五到六成。


    那袭青衫单骑远去的背影,兄长灯下灼灼的眸光,母亲背身拭泪时微颤的肩头。


    还有柳凝霜那句轻飘飘的“至于生死……那就看他的命吧。”


    夜风带着凉意扫过庭院,吹乱了她鬓边的头发。另一只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缓缓摊开后看见掌心有几道深深的印子,是刚才听见那些话时不自觉掐出来的。


    她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起初脚步发虚,只凭着本能往前挪。穿过两道院墙之后她脚下渐次收紧,眼底也慢慢凝起神,再无半分涣散。廊下灯笼昏黄,将她独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回到竹烟榭后她没有立刻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残月光在案前坐下。


    墨是冷的,砚台里还留着白日没洗净的残渍,她也没叫人,自己取水慢慢研开。等墨研得匀净,她铺开素笺,提笔在手。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不曾落下,四下里静得只剩风扫枝叶,沙沙一片轻响。


    首先是写给父母的辞陈书。


    “父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女元曦,百拜泣陈……”


    一笔一画皆是诀别,待到末句落定,一滴热泪终于撑不住而砸在了纸上,墨色当即晕开一片,模糊了刚写下的字迹。


    待心绪稍平,她将那页信笺轻轻挪到一旁,另换新纸提笔再写,这一回写的是细密章程。


    从京城往河间的路线、宿夜驿站、沿途风险都一一标注。另有河间府慈济寺施粥的次序、粮食如何存放、柴薪怎样调度,乃至防止灾民哄抢的法子……条条款款,写得详尽分明。


    这一写,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烛火忽然跳了一跳,沈元曦搁下笔,望着案上墨迹未干的章程。


    夜竟已这样深了,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她很少见过这般沉黑寂静的夜色。


    此时春桃揉着眼睛从耳房出来,迷迷糊糊道:“小姐,您怎么还没歇息……”


    沈元平静开口:“去唤嬷嬷来,轻一点,别惊动了旁人。”


    春桃愣了愣,见她神色异于平日,瞬间清醒了几分,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去了。


    不多时,赵嬷嬷披着外衣匆匆进来。她年岁大,觉浅,本就没睡沉。见沈元曦独自坐在灯下,再看了案上满满的一沓纸,心下顿时一沉。


    “小姐。”


    沈元曦抬起眼:“嬷嬷,春桃,你们坐。”


    两人互看一眼,依言在杌子上坐了,心下惴惴。


    沈元曦仔细地看着她们,春桃才十五岁,圆圆的脸,眼睛还带着稚气。赵嬷嬷头发已然花白,是母亲从林家陪嫁过来的老人。


    “明日兄长便要北上河间,我要跟着他一道去。”


    春桃听到沈元曦这句话猛地站起身来,急说道:“小姐!您——”


    “听我说完。”沈元曦抬手止住她,“此去凶险,你们不必随我同往,留在京里好生伺候夫人便是。”


    春桃急得眼眶都红了,“那怎么成!小姐您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


    “春桃。”沈元曦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河间现下乱得很,有流民,可能还会有疫病,遍地都是饿殍,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去冒这个险。”


    小姑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姐!您说什么呢!奴婢自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那地方再险,还能比把您一个人丢下更让奴婢害怕吗?”


    她跪下来攥住沈元曦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沈元曦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姐,您别把我丢下……您带上我,我能做饭熬药,我还可以搬东西……您要是不带我去的话,我、我就在府门口天天哭,一直等到你回来为止……”


    沈元曦心头涩意翻腾,她伸手去扶春桃,可小姑娘却死跪着不肯起身。


    沈元曦眼眶有些发热,别过脸去对赵嬷嬷说:“嬷嬷,您年纪大了经不起奔波,就留在府里替我和哥哥照顾母亲。她最近夜里总睡不安稳,您知道要怎么伺候。”


    赵嬷嬷缓缓地抬起头,烛光照见她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凝望着沈元曦许久。


    她终于开口说道:“小姐,您真要去?”


    “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赵嬷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里的犹豫担忧和不舍都一起叹出来,然后她走到桌前静静地看着那叠章程。


    “小姐,你这些章程我方才偷偷瞧了几眼。行程路线、施粥细则、应急退路……您都想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沈元曦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可您独独没想到自己,打您一出生老奴就抱着您、哄着您,您夜里发热是老奴守在床边擦汗喂水。您累了烦了吃不下饭了,也是老奴变着法子哄您喝口热汤。您现在要一个人去那凶险的地方,我怎么放心得下?”


    旁边的春桃听了之后眼泪掉得更凶,沈元曦的心也翻涌得更加厉害。


    赵嬷嬷接着说道:“春桃年纪小,但是她手脚勤快。老奴虽然年纪大了,可还认得几味草药,缝补浆洗都使得,遇事也还沉得住气。”


    她边说边走到沈元曦面前慢慢跪下,这位服侍了林家和沈家两代主子的老人此时跪得恭恭敬敬,满是恳切,让她酸涩难言。


    “小姐,您带上我们不是累赘。是多了两双眼睛,多了两只手,多了两条……在紧要关头可以替您挡一挡的命。”


    春桃已经哭出声来,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大声,她膝行过来抓住沈元曦的裙角:“小姐……求您了……带上我们吧……奴婢不怕死,真的不怕……”


    沈元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她飞快地抹掉了。


    她弯下腰,一手扶起赵嬷嬷,一手拉起春桃,三双握在一处的手都在轻轻地发抖。


    “此去凶险,你们跟着我去就得事事听我吩咐,该躲的时候躲,该跑的时候跑。”


    春桃拼命点头,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来,赵嬷嬷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老奴明白。”


    “去收拾吧。”沈元曦松开手,“轻装简从,只带要紧的东西。春桃,去把我那几件厚实布衣找出来。赵嬷嬷,您去小库房取一些常用的药材分装好。”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沈元曦重又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


    案头的烛火映得她侧脸愈发苍白,屋内传来细碎的动静,是春桃翻找衣箱以及赵嬷嬷开小库房锁头的细微声响。


    很久之后她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写完后她将信纸折作极细的一小方,恰好能纳入银簪中空之处。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已蒙蒙亮。


    她起身走到衣箱边,春桃已经把几件厚实布衣取了出来,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半旧的素色厚实料子,是她平常不会穿的款式。


    她打开妆匣只取出那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在她及笄那日亲手为她插上的。她把折好的信纸塞入簪中空心处,又挑了几件小巧轻便的首饰,想着紧要关头可典当换些钱粮。


    沈元曦的手在妆匣旁一顿,随即将那方抹额取了过来。


    布满金线的抹额躺在掌心,针脚细密平整。半个月之后就是祖母的寿辰,这原是她早就备好的礼。


    重生半载以来,她心里装的全是筹谋算计,就连对祖母的孝心里也掺杂了其他的念头。如今这一去生死难料,这抹额还没有来得及亲自给祖母戴上。


    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才走到镜前散开长发,重新扎了个紧实的发髻。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只一夜过去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薄纱般笼着永宁侯府深深的庭院。


    沈元曦趁着这个时候去了荣禧堂,刚踏进院门时就碰见李嬷嬷正端着水盆从正房出来,看到她后愣了一下:“大小姐?这时辰……”


    “我来向祖母辞行。”沈元的目光越过李嬷嬷,看向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终究还是侧身让开,轻声道:“老夫人醒了,正坐着呢。”


    沈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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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曦微微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檀香漫在屋内,静得人心安。老夫人坐在蒲团上望着佛龛出神,听见脚步声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烛光映着她满头的银丝和深深的皱纹,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将沈元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沈元曦走到她跟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母,孙女要随兄长去河间。”


    老夫人沉默了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想好了吗?”


    “想好了。”


    “怕不怕?”


    “怕。”沈元曦答得干脆,“但是怕也要去。”


    老夫人眼底微动,似是欣慰,又似压着一丝深沉,她伸手抚摸着沈元曦头顶。


    “当年你祖父出征之前我也这样问过他,他说怕,但身后是家国百姓,没得退。”


    她收回手,目光落到沈元曦脸上:“你既然下定了决心,祖母不拦你,拦也拦不住。”


    沈元曦眼眶一热,俯身再拜:“孙女不孝,叫祖母挂心。”


    老夫人摇了摇头说:“我这一把年纪,心头挂着的事本就不少,不多这一件。”


    她站起身走到暖炕边,从枕下拿出一个旧荷包,解开封口的绳结从里头取出两样东西,是一枚太平通宝以及一把乌沉沉的短匕首。


    老夫人捻着那枚铜钱说道:“这铜钱是你祖父初次出征之前我在街上随手买的,亲手给他系在身上。”


    她俯身把系着铜钱的红绳轻轻绕在沈元曦颈间,铜钱顺着衣襟滑落,贴在肌肤之上,霎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当年我跟他说,戴着这个就要记得家里有人等着他。”老夫人直起身,“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元曦抬手,紧紧攥住了胸前温热又冰凉的铜钱。


    “你去河间是帮你哥哥,是做该做的事。我不求这铜钱真能护着你,只叫你记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这个世道能多一分太平。”


    她停顿了一下,“可要守这太平,你得先活着回来。”


    说完之后她又拿起那把匕首塞到了沈元曦手里,匕首触手冰凉,分量也不轻。


    老夫人的手覆上来,“这把匕首是你祖父最后一次离家前留下的,他说万一回不来的话,家里的妇孺也得有件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沈元曦抿紧了唇,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你祖父没能回来,我也就一直藏着它,今天也给你。”


    覆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些,“不是让你拿着它去逞强,是要你记住活路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你得自己护着自己。真到了绝处不要怕沾血,沈家的孩子可以死在仁义正道上,但是不能死在糊涂和软弱之中。”


    沈元曦浑身一震,胸前的铜钱已带上了肌肤的热度,滚烫似烧,而手里的匕首寒冽如冰,一热一冷狠狠对撞,她一时竟然忘记了呼吸。


    “祖母……”


    老夫人慢慢松开手,转过身去重新看向了佛龛。


    沈元曦又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方抹额取出来递到老夫人面前。


    “祖母,再过半月就是您的寿辰……孙女恐怕赶不上了,这抹额是我亲手绣的。”


    老夫人回身接过,默默地看了片刻。素青缎面在烛光中显得更加柔软,她的枯指顺着细密的针脚轻轻抚过。


    “好。”


    沈元曦鼻子一酸,垂首不语。


    “你父母该在前厅等着了。”老夫人又转过身去。


    沈元曦握紧手中的匕首缓步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扉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曦丫头。”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若事不可为……记着,沈家不只讲忠君爱国,更有舐犊情深。保全自己,不丢人。


    沈元曦抬起头,朝着门外透进来的渐亮天光哑声应道:


    “孙女记下了。”


    说完她推门迈步而出,佛堂内依旧檀香袅袅,雾气缭绕。老夫人仍然背门而立,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条还留着孙女温热气息的抹额。


    过了很久,一滴泪顺着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缓缓滑落,砸在冰凉的地上转瞬便洇开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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