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走出茶艺教室时,阳光正斜照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她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鱼骨辫的末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袖口内侧贴着的布条复印件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是皮肤下埋了一小块烧过的铁片。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林婉清拉开门后跟出来的脚步声,帆布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她径直往教学楼东侧走。天文社活动室在顶楼拐角,钥匙是昨天从周校长办公室领的,黄铜材质,刻着“S-704”。她说要查点资料,没具体解释。林婉清也没问,只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下了她们离开时的路线箭头。
楼梯间很安静。拐上六楼时,苏晚晴听见上面有金属碰撞声,像是三脚架被碰倒了。她停下,等了几秒,声音没再出现。她继续往上走,推开安全门。
顾明川站在活动室外的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他穿着定制三件套,袖扣换成了深蓝色,和今天的领带颜色一致。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见是她,点了点头:“你来了。”
“钥匙刚拿到。”苏晚晴掏出那枚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活动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仪器柜,中央是一台赤道仪望远镜,镜头对准天花板的圆形天窗。四周墙上贴着星图、轨道计算表和学生观测记录。角落里有张折叠桌,上面堆着几本翻开的《天文爱好者》杂志和一盒未拆封的电池。
顾明川走进来,顺手打开灯。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仪器表面泛出金属光泽。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还停留在一组数据界面,坐标轴标着“赤经”“赤纬”“时间偏移”。
“我调了上周三凌晨的星轨模拟。”他说,“你说的那个时间点——四点零三分,产房窗外能看到什么。”
苏晚晴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樱花银镯,镯子边缘有点发烫。“你能看到具体位置?”
“能。”顾明川点开另一个页面,画面切换成动态星空图。他拖动时间轴,指针停在“4月15日 04:03”。屏幕上,北斗七星偏西,猎户座接近天顶,东南方向一颗亮星缓缓移动。
“这是南河三。”他指着那颗星,“当时它正经过产房屋顶上方十五度角。如果有人从窗口往外看,视线轨迹会穿过它的运行路径。”
苏晚晴走近屏幕。“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点拍下窗外的天空……”
“照片里应该会有南河三的位置标记。”顾明川接话,“而且因为地球自转,每过一分钟,它的坐标都会变化。精确到秒的话,可以反推出拍摄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怀疑那天有人拍照?”
苏晚晴没回答。她走到仪器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卷胶片底片盒,标签写着日期和观测主题。她抽出一卷标着“4月15日 晨间流星群监测”的,轻轻捏了捏厚度。
“你们用胶片记录?”
“老社长坚持的。”顾明川走过来,“说数字影像容易被改,胶片才是原始证据。这批是上周冲洗的,还没整理。”
苏晚晴把底片盒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打开盒盖,取出一截透明胶片,对着灯光看。上面有些模糊的光点,排列不规则。
“能放大吗?”
顾明川点头。他打开旁边的一台扫描仪,把胶片放进去。机器嗡嗡启动,屏幕显示出高分辨率图像。他调整对比度,拉近东南区域。
光点逐渐清晰。
其中一颗明显比其他亮,呈蓝白色,周围有轻微拖尾——那是星体运动造成的曝光痕迹。
“南河三。”顾明川确认。
时间戳显示:04:02:48 至 04:03:12。
苏晚晴盯着屏幕。这个时间段,正好覆盖张医生值班记录里的紧急呼叫时刻。她想起林婉清说的那个戴着红绳的手腕,还有病历本上焦边的布条。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月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锁骨。
“这底片是谁拍的?”她问。
“登记人是天文社副社长。”顾明川翻了下记录本,“高三八班,赵晓琳。但她说是替别人代班。原定值班的是……林婉清。”
苏晚晴抬头。
“林婉清申请了凌晨观测权限。”顾明川看着记录,“理由是‘追踪春夜流星雨峰值’。但系统显示,她当晚没有登录数据平台,也没有使用望远镜遥控功能。”
“但她出现在产房附近?”
“监控范围没覆盖到那边。”顾明川合上本子,“不过,她确实在四点十三分进入过医院西侧楼梯间。便利店的程野说,他看见她拎着一个黑色袋子出来,走路很快。”
苏晚晴没说话。她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星图。南河三的光点稳定而清晰,像一枚钉在时间里的钉子。如果这张底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那个精确的时间点,有意无意地记录下了天空的状态。
而这,可能成为证明某些事是否发生的锚点。
她转身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旧资料册,按年份分类。她翻到三年前的部分,抽出一本标着“新生观测项目”的册子。里面夹着几张学生提交的星轨手绘图,附有简短说明。
其中一张引起她的注意。
纸页右下角写着名字:**苏晚晴**。
她愣住。
这不是她画的。她从未参加过天文社,也不记得提交过任何作品。她仔细看那幅图:线条工整,标注精确,画的是冬至夜的银河走向,但在左上角多了一个额外标记——一个小圆圈,里面写着“X-7”。
她翻到背面。一行铅笔字写着:**如果星星记得,人就不算真的消失**。
字迹陌生,但笔压方式有种熟悉的节奏感。
她把册子递给顾明川。“你看这个标记,X-7,有印象吗?”
顾明川接过,皱眉。“我们设备编号里没有X系列。可能是外部参照?”
他打开数据库搜索,输入“X-7”,跳出一条结果:**市立第一医院旧档案室地下储藏区,编号X-7,用途:待销毁医疗文件临时存放**。
时间标注:**三年前启用,一年后清空**。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三年前,正是林婉清转入圣樱的时间。而医院档案清空前,恰好有人申请调阅过新生儿登记簿——记录显示,申请人签名栏写着“林淑芬”。
她把底片重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我想去趟医院。”
“现在?”
“趁档案室还没彻底清理完。”她说,“如果有人在四点零三分拍下天空,那他可能也留下了别的东西。”
顾明川看着她。“你知道你在找什么吗?”
她沉默几秒,然后开口:“不是找什么。是确认有没有人,在那个时候,试图留下痕迹。”
她把校服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顾明川关掉设备电源,拿起平板。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七分。
“我陪你去。”他说,“但得先绕道一趟基金会办公室。我签个文件,十分钟后在校门口等你。”
苏晚晴点头。她把钥匙放回口袋,最后扫了一眼活动室。望远镜依旧对准天窗,南河三的光还在那里,无声运转。
她转身出门。
走廊光线变暗了些,云层不知何时遮住了太阳。风吹动平台上的星图海报,一角掀起,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小字:**4月19日 04:03 可见期:14秒**。
她停下,伸手抚平那张纸。
指尖触到字迹时,袖口的布条复印件突然滑出一角,垂落在外。她没塞回去,任它露着,像一道揭不开又甩不掉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