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制造点，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六个小时，对于一个文明来说，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但对于这七个坐在暗处的代表而言，却是他们漫长生命中，最漫长、最沉重的六小时。
全息投影在圆形房间的中央静静旋转，交替展示着两幅画面：一幅是广场上成千上万人沉默敬礼的场景，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面孔上，是重新点燃的希望之光；另一幅是秘密制造点内，那些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的传承信标——银灰色的流线型外壳，内嵌着各文明的核心记忆模块，只需要最后注入“文明印记”和设定坐标，就能化作流星，飞向宇宙深处，去寻找那渺茫的、可能的未来。
暗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黑色斗篷将他完全笼罩。他没有看全息投影，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覆盖着细密鳞片、指甲尖锐如爪的手。黑斗篷文明在母星漂流时代，为了适应极端环境，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化。这双手，见证了文明的挣扎，也承载着对“绝对安全”的执念。
“千面，”暗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们的信标外壳，用了多少记忆合金？”
坐在对面的流金文明代表，金属躯体表面波纹流动：“百分之八十七。这是流金文明最高纯度、最高延展性的合金，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结构稳定至少一万年。外壳内部刻录了文明从诞生到漂流、再到加入希望之城的完整历史，压缩编码，确保即使外壳受损百分之七十，核心信息仍可读取。”
“虚无，你们的灵能封印呢？”
幽影族的半透明身影轻轻波动：“三重灵能封印，叠加时空扰动。即使被敌对文明捕获，除非对方的灵能造诣超过我族历代大长老的总和，否则无法强制破解。而且，封印内设置了自毁机制，一旦检测到暴力破解，会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将信息量子化消散。”
“灵碑老者，”暗影看向那位一直闭目不语的老者，“你们的传承信标，记忆载体的稳定性如何？”
灵碑老者缓缓睁开眼，石碑般的眼皮下，是沉淀了无数岁月智慧的光芒：“灵碑文明的传承，不依赖于介质，而依赖于‘共鸣’。我们的信标内封存了一块‘共鸣石碑’碎片，只要遇到能产生共鸣的文明意识，无论多么微弱，碎片就会自动激活，将文明记忆以精神共鸣的形式传递。稳定性……取决于接收者是否有聆听的意愿。如果没有，信标就会永远沉睡，直到宇宙热寂。”
“很精妙的设计，”暗影低声说，“每一个信标，都凝聚了一个文明最后的智慧，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不舍。”
“你在动摇，暗影，”坐在斜对面，一个形态如同发光水母的灵能文明代表开口，它的触须轻轻摆动，散发出忧虑的精神波动，“从战斗结束回来，你的精神场就一直不稳定。你在怀疑我们的选择。”
“难道你们不怀疑吗？”暗影反问，抬起头，斗篷下的阴影中，两点红光微微闪烁，“看到广场上那些人了吗？看到那些牺牲者的战友，看到那些被希望重新点燃的眼睛了吗？我们在做的，是在他们背后，准备自己的退路。如果被他们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如果那些牺牲者知道，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被我们用来准备逃跑，他们会怎么想？”
“这不是逃跑！”千面的金属躯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是文明延续的必要手段！集中传承的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就是全灭！分散传承，至少能留下火种！这是理智的选择，是经历过灭绝的文明都会做的选择！”
“理智……”暗影重复这个词，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是啊，理智。黑斗篷文明就是因为太理智了，在母星毁灭时，我们用尽最后资源建造了漂流方舟，理智地选择了保存文明火种，而不是和母星共存亡。我们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们当时选择留下，和母星一起燃烧，一起化作星辰的尘埃，会不会……更痛快一些？”
房间里的代表们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黑斗篷文明的历史，那是一个在理智与情感之间，选择了理智，却背负了永恒愧疚的文明。
“理智让我们活下来，但活下来的我们，还剩下什么？”暗影缓缓站起，黑色的斗篷无风自动，“我们变得多疑，变得谨慎，变得不敢信任任何人，任何事。我们加入希望之城，提出了必须有独立逃生方案的条件。我们制造信标，准备在最后时刻逃离。我们做了所有理智的事，但我们有没有问过自己——”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指着广场上那些敬礼的人群：
“——这些人，他们不理智吗？他们不知道集中传承的风险吗？他们不知道可能会死吗？但他们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把自己的生命、自己文明的未来，赌在秦月身上，赌在传承仪式上，赌在‘希望’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而我们，我们这些自诩理智、自诩经历过灭绝、自诩懂得生存之道的‘智者’，在做什么？我们在准备退路，我们在计算概率，我们在权衡得失。我们在用最精妙的技术，最完美的设计，准备着……逃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暗影转过身，面对其他六位代表：
“第一梯队的二十三人，他们不理智。他们明知道是死，还是冲上去了。他们用生命燃烧的光芒，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留下，能让传承仪式多一分成功的可能。他们不计算概率，不权衡得失，他们只是……选择了相信。”
“而我，”暗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在看到那些光芒的时候，突然在想，如果黑斗篷文明在母星毁灭时，没有选择漂流，而是选择和母星一起，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那光芒，会不会比我们在宇宙中漂流千年，更加……耀眼？”
“你疯了，”千面站起来，金属躯体因为激动而变形，“你在否定我们自己文明的历史！你在否定我们为了生存所做的一切努力！”
“我没有否定，”暗影摇头，“我只是在问，除了生存，文明还应该有别的什么。如果我们只是为了生存而生存，那和那些在虚空中游荡、只会吞噬的怪物有什么区别？文明之所以是文明，不就是因为我们能在绝境中，选择不理智，选择相信，选择……希望吗？”
灵碑老者缓缓站起，石碑身躯发出沉稳的共鸣：“暗影，你在寻找意义。但意义不是被赋予的，是被创造的。黑斗篷文明选择漂流，创造了延续的意义。第一梯队选择牺牲，创造了希望的意义。而我们选择制造信标，是在创造另一种延续的可能。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但选择有代价，”暗影说，“我们选择信标，代价是消耗希望之城的资源，是在关键时刻分散力量，是在所有人为同一个目标拼命时，准备自己的后路。这个代价，希望之城在承担，那些相信我们的人，那些牺牲的人，在承担。”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些银灰色的信标外壳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六小时快到了，”暗影看着投影上倒计时的最后几分钟，“在做出最终决定前，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只是如果，传承仪式真的成功了，希望之城保住了，我们的文明延续了，那时我们再回头看今天，回头看这些我们精心准备的信标，我们会是什么心情？”
“是庆幸自己准备了退路，还是……羞愧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选择相信？”
没有人回答。
倒计时：最后三十秒。
希望之城中央广场，黎明已经完全到来。
晨光洒在广场的石板上，洒在那些依然聚集在这里不愿散去的人们身上。战斗的硝烟已经散去，但那种肃穆的气氛依然笼罩着整座城市。
秦月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人群。白薇的光影漂浮在她身旁，辉光的全息投影则在处理着战后数据。
“伤亡统计完成了，”辉光的声音在秦月耳边响起，“阵亡三十七人，全部来自第一梯队。重伤二十人，其中十二人可能永久丧失战斗能力。轻伤五十人，预计一周内可恢复。武器装备损失，相当于希望之城常规军备储备的百分之十五。能源消耗，相当于三天防御总耗能。”
“痛苦之巢被彻底摧毁，”白薇补充道，“根据我的感知，怨念聚合体在该区域的法则扭曲被完全净化，短时间内无法重建类似的节点。希望之城外围的污染指数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污染点扩散速度减缓了百分之五十。这场胜利，是真实的。”
秦月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看着广场上的人们。她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希望，但也能看到希望之下的疲惫、伤痛和隐忧。胜利的代价太大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秦月大人，”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秦月低头，看到一个人类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被母亲牵着，正仰头看着她。女孩的眼中还带着泪光，但眼神很坚定。
“怎么了，孩子？”秦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
“我爸爸……是第一梯队的，”女孩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忍着不哭出来，“他叫李峰，是黑斗篷文明的机械师。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回不来，让我不要哭，要笑着等他变成星星。”
秦月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认出这个小女孩了，是李峰的女儿。李峰是黑斗篷文明最优秀的机械师之一，也是这次主动请缨加入第一梯队的志愿者之一。在最后的断后任务中，他驾驶的载具被痛苦聚合兽击毁，没有找到遗体。
“你爸爸很勇敢，”秦月轻声说，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他做到了他说的事。他变成星星了，现在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知道，”女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但她在笑，“妈妈跟我说了，爸爸和很多叔叔阿姨一起，变成了很亮很亮的星星，把坏人的巢穴炸掉了。爸爸是英雄。”
“对，他是英雄，”秦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们都是英雄的家人。”
“秦月大人，”女孩擦掉眼泪，认真地看着秦月，“爸爸说，希望之城是我们的家，要好好保护。我长大了也要保护希望之城，像爸爸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会长大的，”秦月站起身，对女孩，也对广场上所有人说，“你们都会长大，都会变老，都会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故事。而希望之城，会一直在这里，见证你们的故事，保护你们的故事，传承你们的故事。”
她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传遍整个广场：
“三十七位英雄用生命告诉我们，希望不是等来的，是拼来的。传承不是理所当然的，是用血与火守护的。今天，我们守住了希望之城。明天，我们还要继续守住。直到倒计时结束，直到传承仪式完成，直到希望之光回归，直到通往之门被净化，直到……我们每个人，都能像今天早上这样，在阳光下，平静地活着，传承着，希望着。”
广场上再次陷入沉默，但那沉默中，有一种比欢呼更强大的力量在凝聚。
“从今天起，”秦月提高声音，“希望之城进入‘最终准备阶段’。所有防御力量，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共鸣训练，进入最后冲刺。所有文明，请将你们的传承之物，在三天内送至文明灯塔。三天后，我们将开始传承仪式的最终调试。”
“倒计时六天，”她抬头，看向已经升起的太阳，“六天后，传承仪式将正式启动。那时，我们将用所有人的信念，召唤希望之光，净化通往之门，终结这场灾难。”
“而这六天，”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最终考验。怨念聚合体会反扑，痛苦会再次袭来，绝望会试图吞噬我们。但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可以反击，我们可以胜利，我们可以希望。”
“所以，请相信彼此，请相信希望之城，请相信……希望本身。”
话音落下，广场上，成千上万人再次举起右手，握拳，放在胸前。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但那动作中蕴含的信念，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秦月向所有人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向灯塔。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地下制造点，倒计时归零。
六个小时到了。
暗影站在房间中央，其他六位代表围坐在周围。全息投影上，最后的时间数字定格在“00:00:00”。
“时间到了，”暗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该做决定了。”
他走向那些银灰色的信标外壳，伸手，轻轻抚摸其中一个的表面。那是黑斗篷文明的信标，外壳上刻着黑斗篷文明漂流时代的星图，那是他们在黑暗中寻找生路的轨迹。
“我选择，”暗影深吸一口气，“拆解信标，返还资源，放弃发射计划。”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暗影，你……”千面想要说什么，但被暗影抬手制止。
“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情感冲昏头脑，”暗影缓缓说道，“这是我在过去六小时里，反复思考后的选择。我问自己，如果黑斗篷文明今天发射了信标，逃走了，然后传承仪式成功了，希望之城保住了，那时，黑斗篷文明还回得来吗？”
“我们回不来了，”他自问自答，“不是因为物理上回不来，是因为在精神上，在信念上，我们永远地离开了希望之城，离开了那些选择相信我们、和我们并肩作战的文明。我们会成为背叛者，成为逃兵，成为希望之城历史上永远的污点。”
“而如果传承仪式失败了呢？”虚无轻声问，“希望之城覆灭，所有人死亡。那时，我们的信标，就是文明唯一的火种。”
“那就让它成为火种吧，”暗影说，“但我希望，那火种，是在我们竭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之后，在传承仪式彻底失败之后，再发射出去的火种。而不是在战斗还没开始，在我们还有力量可以贡献的时候，就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这有什么区别吗？”一个代表问，“结果不都是一样？”
“有区别，”暗影转身，看着他们，“如果我们现在发射，是在说：‘我不相信传承仪式能成功，所以我要先跑。’如果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在确认失败后再发射，是在说：‘我尽了全力，但很遗憾，我们失败了，现在，让文明的种子去寻找新的可能。’”
“前者是怯懦，后者是尊严。”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尊严……”灵碑老者喃喃重复这个词，他的石碑身躯发出低沉的共鸣，“是啊，尊严。文明在灭绝时，除了生存，还应该留下尊严。灵碑文明记录了太多文明的终末，有些文明在最后时刻疯狂、崩溃、互相残杀，毫无尊严。有些文明在最后时刻平静、团结、留下传承，充满尊严。后者，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记录、应该学习的。”
“所以我选择尊严，”暗影点头，“我选择相信，选择战斗，选择在最后时刻，和希望之城，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如果失败，那至少我们战斗过，努力过，相信过。那样的话，即使信标发射出去，那里面承载的，也是一个有尊严的文明最后的记忆，而不是一个逃跑的文明侥幸的延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其他代表：
“你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也不会评判。但请记住，你们今天的选择，会被记录，会被传承，会被后来者看到。他们会看到，在希望之城最黑暗的时刻，有些文明选择了相信，有些文明选择了逃跑。而你们，想成为哪一种？”
说完，暗影不再言语，转身，开始拆解黑斗篷文明的信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拆卸的不是一件冰冷的装置，而是一段沉重的历史。
银灰色的外壳被打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结构。暗影取出核心的记忆模块——那是一块黑色的水晶，里面封存着黑斗篷文明从诞生到漂流、再到加入希望之城的所有记忆。
他捧着那块水晶，看了很久，然后，将它重新封装，放入一个更小的、更坚固的容器中。
“这个，我会带回黑斗篷文明的聚居区，”暗影说，“如果传承仪式成功，它会被放入文明灯塔，成为集中传承的一部分。如果失败……我会在最后一刻，亲手发射它。但那是最后的手段，不是第一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
希望灯塔顶层指挥中心。
秦月刚刚处理完阵亡战士的抚恤事宜，正在审阅共鸣阵列的最终升级方案。白薇站在全息星图前，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辉光的数据流在控制台上静静流淌。
“秦月大人，”辉光突然开口，“地下制造点有新的动态。”
秦月立刻抬头：“他们发射了？”
“不，”辉光调出监控画面，虽然因为加密和干扰，画面很模糊，但能大概看出轮廓，“他们在……拆解信标。黑斗篷文明的暗影第一个开始，现在，其他六个文明的代表，也在陆续开始拆解。从动作模式分析，他们是在有组织、有计划地拆解，而不是破坏或紧急销毁。”
“拆解……”秦月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转为理解，“他们放弃发射计划了。”
“看来那场胜利，真的改变了什么，”白薇睁开眼睛，光影微微波动，“暗影他们，选择了相信。”
“不全是，”秦月摇头，“是他们选择了尊严。在逃跑的耻辱和战斗的尊严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这比单纯的相信，更需要勇气。”
“需要干预吗？”辉光问，“他们拆解信标后，那些被挪用的资源，会归还吗？”
“暂时不要干预，”秦月做出决定，“让他们自己处理。暗影是个骄傲的人，如果我们现在介入，会让他觉得是施舍。等他们主动归还资源，或者，等他们自己来找我。”
“明白。”
“另外，”秦月看向辉光，“怨念聚合体那边有什么动静？巢穴被毁，它不会善罢甘休。”
“正在监测，”辉光调出最新的能量波动图，“巢穴被毁后，怨念聚合体的意识出现了大约三小时的混乱期，能量波动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但在过去一小时内，波动开始重新上升，而且……出现了新的模式。”
“什么模式？”
“聚合，”辉光将能量图放大，在希望之城外围的多个污染点，暗红色的能量正在缓慢地向某个中心点汇聚，“怨念聚合体没有重建巢穴，而是在将分散在各处的痛苦能量，向一个点集中。根据计算，这个汇聚点，位于我们正下方，深度……约三十公里。”
“正下方？”秦月皱眉。
“是的，希望之城的地基正下方，”辉光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那里是早期建造城市时，挖掘的地下空洞，后来因为地质不稳定被封闭。现在，怨念聚合体正在将大量痛苦能量注入那个空洞。它在……建造某种东西，但结构无法扫描，因为有强烈的法则扭曲干扰。”
“能预估完成时间吗？”
“根据当前汇聚速度，大约需要五天，”辉光回答，“五天后，无论那是什么，都会完成。而那一天，正好是倒计时的最后一天，也是传承仪式预定启动的前一天。”
秦月和白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怨念聚合体没有因为巢穴被毁而退缩，它在准备更可怕的东西。而且，它选择了希望之城正下方——这意味着，一旦那个东西完成，希望之城将首当其冲。
“它在逼我们提前启动传承仪式，”白薇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五天内完成所有准备，就会被迫在条件不完全的情况下迎战。或者，如果我们坚持原计划，就可能要在启动传承仪式的同时，应对来自地底的攻击。”
“两难的选择，”秦月走到星图前，看着那个位于城市正下方的红色光点，“但它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它以为，我们会被动等待，”秦月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我们已经证明，我们会主动出击。辉光，立刻组织地质和工程专家，对地下空洞进行详细扫描。我要知道那个空洞的确切结构、承重情况、以及与城市地基的连接点。白薇，你用感知能力，尝试探知空洞内部正在凝聚的是什么类型的法则扭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您想……”白薇猜到了秦月的意图。
“既然它在我们的地盘上建东西，”秦月转身，看向控制台中央的希望之城立体模型，“那我们就去看看，它在建什么。如果能在它完成前，再来一次‘破晓行动’，也许我们能把主动权，彻底夺回来。”
“但这很危险，”辉光提醒，“地下空洞环境复杂，而且怨念聚合体肯定在那里布置了严密的防御。更重要的是，如果在地下爆发战斗，可能会对希望之城的地基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所以需要更精确的计划，”秦月点头，“我需要知道，有没有办法，在不破坏地基的情况下，进入空洞，然后，在怨念聚合体反应过来前，摧毁它正在建造的东西。”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时间计算和准备，”辉光的数据流开始加速，“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制定出可行方案。而且，需要一支比‘破晓行动’更精锐、更隐秘的突击队。”
“那就用二十四小时，”秦月做出决定，“在这期间，加速共鸣阵列的升级，加速传承仪式的准备。告诉所有人，我们没有五天了，我们只有四天。四天后，要么我们提前摧毁地下的威胁，要么，我们就要在威胁爆发的同时，启动传承仪式，打一场两线作战的绝命之战。”
“明白。”
命令下达，希望之城再次进入高速运转。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壮的死守，而是主动的进攻准备。
倒计时第五天，清晨。
希望之城各文明聚居区，开始陆续将传承之物送往文明灯塔。
这不是简单的物品交接，而是一场场肃穆的仪式。每个文明都派出了代表，捧着装有传承之物的容器，在族人的目送下，走向城市中央的灯塔。
晶翼族的代表是辉翼。他亲自捧着一个透明的晶体匣，匣中悬浮着三样东西：一枚希望之种，一段记录了晶翼族从迷失到找回自我的记忆水晶，以及一卷用晶翼族文字书写的、关于生命与物质转化哲学的卷轴。他的晶翼收敛着，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星骸法庭的代表是辉光。它的机械身躯捧着一个灵能水晶构成的立方体，内部封印着审判法典的原本、救赎记录，以及那把象征性的守护之钥。水晶表面流转着星骸法庭的徽记，散发着淡淡的秩序之光。
灵碑文明的代表是灵碑老者。他没有捧任何容器，而是亲自背着一块石碑。那不是普通的石碑，而是灵碑文明传承了无数代的核心碑石，上面用古老的文字铭刻着文明的历史、智慧和使命。石碑很重，但老者的脚步很稳。
黑斗篷文明的代表是暗影。他没有带容器，而是双手捧着一块黑色的水晶——那是从信标中拆出的核心记忆模块。他走得很慢，很郑重，黑色斗篷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在来到灯塔前，他停下脚步，转身，向后方聚集的黑斗篷族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捧着水晶，走进灯塔。
一个又一个文明，一种又一种形态，但都做着同样的事：将他们文明最宝贵的东西，交出来，集中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
灯塔内部的“文明之茧”接收区，已经准备就绪。辉光设计了三百七十一个独立的储存单元，每个单元都根据相应文明的特性进行了定制化调整。晶翼族的晶体匣被放入一个充满生命能量的培养槽，星骸法庭的水晶立方体被嵌入一个灵能共鸣阵列，灵碑文明的石碑被安置在一个绝对稳定的重力场中，黑斗篷文明的水晶被封装进一个完全隔绝的暗物质容器……
每一个传承之物被放入时，储存单元都会发出柔和的光芒，表示接收成功。同时，那个文明的名字，会出现在灯塔核心数据库的传承名录上。
秦月和白薇站在接收区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幕。
“他们真的交出来了，”白薇轻声说，“没有保留，没有条件。即使那些曾经动摇过的文明，也交出了最核心的东西。”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秦月说，“看到了三十七个人的牺牲换来的希望。看到了我们主动反击的勇气。看到了……彼此。”
她看向暗影，暗影刚刚将黑色水晶放入储存单元，正站在单元前，静静地看着。几秒后，他转身，向高台上的秦月，行了一个黑斗篷文明最郑重的礼节——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深深鞠躬。
那是信任的礼节，是托付的礼节。
秦月回以军礼。
“文明之茧的接收工作预计在明天完成，”辉光汇报，“完成后，将开始最终调试。根据计算，在倒计时最后一天，文明之茧将达到最高共鸣状态，足以作为希望之光回归的容器，以及传承仪式的核心。”
“地下空洞的扫描呢？”秦月问。
“已完成百分之七十，”辉光调出扫描图像，“空洞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内部有大量人工开凿的痕迹，似乎是希望之城建造早期，某个废弃的‘地心能源站’遗址。怨念聚合体正在利用遗址的结构，构建某种……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
“是的，”辉光将图像放大，在空洞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框架正在形成，框架的形状，与通往之门有七成相似，但更小，更粗糙，“它在试图在希望之城正下方，建造一个‘小型通往之门’，或者说，一个直达希望之城的‘后门’。一旦完成，它可以绕过所有外部防御，直接将痛苦能量注入城市核心。”
秦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预估完成时间？”
“四天，”辉光回答，“正好是倒计时最后一天。它想在我们启动传承仪式的同时，从地下发动突袭，内外夹击。”
“那就不能让它完成，”秦月眼中闪过决绝，“准备地下突击计划。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摧毁那个框架。”
“但地下突击的风险……”
“我们知道风险，”秦月打断，“但这是唯一的选择。要么我们在它完成前摧毁它，要么我们在它完成时，面对内外夹击。前者，我们主动。后者，我们被动。我选择主动。”
她转身，看向白薇：“白薇，我需要你用记录者的感知，探知那个框架的‘核心节点’。如果我们不能完全摧毁它，至少要破坏它的核心，让它无法在传承仪式期间启动。”
“我会尽力，”白薇点头，“但怨念聚合体肯定会加强防御，感知会很难。”
“再难也要做，”秦月说，“这是最后一场战斗了。赢了，希望之城延续。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输了，一切终结。
倒计时：四天。
希望之城，在传承之物的汇集与地下的阴影中，迎来了最终的倒计时。
深夜，灯塔顶层。
秦月独自站在观景台上，看着下方城市的灯火。大部分区域已经进入宵禁，只有防御节点和重要设施还亮着光。整座城市在寂静中运转，如同紧绷的弓弦，等待着最后的释放。
白薇的光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旁。
“睡不着？”白薇轻声问。
“嗯，”秦月没有回头，“在想很多事。想那些牺牲的人，想那些信任我们的人，想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想林默，想清雪，想晚晴。想他们如果在，会怎么做。”
“他们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白薇说，“相信，战斗，不放弃。”
“但我怕我选错了，”秦月的声音有些疲惫，“加速训练，导致了伤亡。主动出击，牺牲了三十七人。现在，又要准备地下突击，可能还要牺牲更多人。每一次选择，都有人在付出代价。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做出选择，然后看着代价发生。”
“这就是领导者的重量，”白薇说，“但你不是一个人。所有选择，都是我们一起做出的。所有代价，都是我们一起承担的。希望之城不是你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它的命运，是我们所有人一起书写的。”
秦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白薇。
“白薇，你真的相信，传承仪式能成功吗？”
“我相信希望，”白薇回答，光影在夜色中微微发光，“不是相信仪式本身，是相信希望本身。相信即使仪式失败，希望之城覆灭，那些传承下去的东西，那些牺牲的意义，那些战斗的精神，也会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继续存在，继续发光。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相信……”秦月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是啊，相信。暗影他们选择了相信，广场上的人选择了相信，那些牺牲的人选择了相信。那我也应该选择相信。”
她抬头，看向夜空。希望之城的模拟夜空，此刻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深邃。
“四天后，一切都会揭晓，”秦月轻声说，“要么希望之光回归，净化一切。要么黑暗吞噬一切，终结所有。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你准备好了吗？”白薇问。
“没有，”秦月坦然，“但我必须准备好。因为这座城市，这些人，在等着我带他们走向那个结果。”
她转身，走回指挥中心。
倒计时：三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
希望之城，在寂静的深夜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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