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钟粹宫主殿侧门忽有人深夜到访。守夜的太监宫女们看过去，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五哥儿若要查看宫务，便都陈在那案上了。月底事务繁重，娘娘她今儿忙不过来，有些琐事便搁置在此。”宫令女官婉漪向凌则点头致意，便不再多管。
凌则走到桌边，习以为常地提笔帮其批注了几张。翻到末页，却忽然看见底下有行未完成的谱子。
半字谱，的确是燕乐。凌则回忆那自鸣鐘所奏的乐曲，虽说悠扬悦耳，却是不全之曲，若从调式判断，便是五声羽调式。
原来不全是因为曲子实际该是七声调式缺了音，皇后已修复补齐了一行乐曲，便如此作罢…凌则略微沉思，看出皇后是表明并不想深入调查先帝之事，在当心引火上身。
也确实如此，身为新帝的皇后，她只需在培养皇嗣上不出差错，往后便无甚忧虑。既然品悟出这是先帝以删改燕乐所传递的密讯，那自然要考虑知晓秘密的后果，皇后她全然不必如此冒险。
凌则便不需如她那样瞻前顾后了，记下半字谱，起身去往西拐角游廊处。以一种特定的顺序移动墙上挂饰的位置，地板便咔嚓下移了许多阶层，那是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前朝某次地震钟粹宫游廊曾坍塌过，而凌则他们的师父身为那时的内务府总管，并未立即将塌陷处填充，反倒是修成了这种不为人知的密室。皇后选择此宫，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一点，许多不方便展示的东西都可收至此处。
走下密室，从里关上便能迅速复原此地。那九霄自鸣鐘陈列在最里的展柜上，凌则俯身研究这兵器的使用效果。
鐘盘每走到七，便会响起钟声。七时作鸣，是为振奋之歌；七点长响，是为指令之乐；七刻奏音，是为扼命之曲。由于钟弦丢失，需拨动指针以至。
虽有预料，凌则拨开扼命曲调立即掩耳退避三舍，还是为之震慑心魂。好在攻击器械都被禁锢在坚不可摧的展柜内，若置于血肉之躯的战场上，都不知能将多少敌军斩于马下。
多重阻隔，那乐声都清晰地刻入脑内，令人脑仁都微微疼痛不已。若不是这里深藏地下，前总管太监建造密室所用的材质特殊隔音有奇效，这会儿方圆十里的人都该起床了。
皇后复原的是振奋之歌，凌则迅速将另外两段的半字谱记下，不时将自鸣鐘全曲都恢复成七声燕乐。
再看向这张曲谱，他对先帝的密讯匿于何处，心中已有判断。
这是一首苗族民歌，凌则知晓其是以泉池为题所作之曲，如此，目标便很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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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宫人传告瑾钰去大佛堂等候。心脏受损的人都容易困，如此仁寿太后起的时间也不比往日那样早了，却也并未让瑾钰久等，不时便扶着明喻姑姑的手逶迤而至，雍容肃穆。
应了瑾钰的请安，太后便将三炷香悬于火烛之上点燃。在连风声都静止的安静殿堂中，袅袅薄烟如同天河倾落的白纱，带着千思万绪弥漫渐远。
瑾钰默立于太后身侧不远处，也与之一同陷入冥想之中。温暖烛光透过太后的背影，似是别样的神华，有一种让人心中宁和的魔力。
念诵梵语，天籁禅音，荡漾心灵埃土。顺着看向翠青色的玉佛像，静坐如钟，却绽现繁荣生机，温润祥泰。
虽然对玉石行业没什么研究，但她仔细对比了那独山玉牌和这玉佛的质感，皆因不透明而独具庄重，沉着如万般因果。
“他总是记得哀家的话，深深在乎着身边所有人。”仁寿太后无声叹息，“但却从未觉得，这是哀家想对他说的话。”
“众幻灭无处，成道亦无得，本性圆满故”，这并非是太后爱说的一句口头禅，而是在多次提醒允祯不要陷入争端？瑾钰的心绪不由复杂起来。
允祯从来都是个太重情义的人，为了那些兄弟可以说到了出生入死的地步。就是因为替八哥讨公道，在雍正继位时得罪了新帝，才成为了第一个被雍正报复的人。
如今身陷囹圄，却将这句话送回太后面前，便有些像自己落入了绝境，让太后不要为了管顾他而陷进争端里一样。
可自己没做到的事，别人又怎么能做到呢？太后看到此，应当会觉得无奈又有点好笑罢。于是瑾钰道：“十四爷如今只担忧您的身体，其余之事自己没有不能解决的。互相忧虑害自个伤心，反倒是不利于对方情况好转。”
晓得她去见了允祯，太后便略微欣慰地点了点头：“如今相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允祯大概有点遗传太后性格，都是那种为旁人操碎心的。其实那句禅语，对他们二人都适用，也难怪允祯他分不清呢。但脾性岂是一朝一夕能得更改的，瑾钰知道那不现实，拿出那幅树上画的像，望缓解太后靡日不思。
太后看着比一开始已经好上太多了，她最怕的就是允祯遭受非人待遇，但听了瑾钰所说那些见闻，便心知他尚且还有一定自由，愁容上也缓缓透出了些笑意来。
“他这双眼睛，阿瑾画得很传神。过去西方传教士郎世宁（注1）为之肖像时，也曾言此为最令人惊艳的东方眼眸，都并未画得如此特殊。”太后目光柔和，想起允祯第一次身着戎装的模样，“但阿瑾画得就像纯净的深海黑珍珠…”
太后懂我的思路！瑾钰听得频频点头，她就是用黑珍珠为参照画的，毕竟很多现代画法更突出意象，不必太在乎写实。都给她夸不好意思了，郎世宁可是千古留名的宫廷画师，她认为太后这么说，肯定只是看着太过新奇。
这时抽卡系统的屏幕又闪了出来，太后快乐值竟一夜暴涨2点，也已到达中级快乐！
太后目前来看最大的心愿便是见到允祯，如今看了画，某种意义上确实算见着了…想到这里，原本因出金率差一丢就达到10%而雀跃的瑾钰，忽然为此心中一滞。
着实是个和蔼可亲的可怜人啊，瑾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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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怔地望着太后向层层叠叠透过窗棂的光束伸了伸双手，太深的怀念，又愈发触不可及。
瑾钰上前扶住她空荡荡的手臂：“姑母，让阿瑾陪您去花园走走罢…”
有些美好，思念太多便成了种痛楚。改变处境，更胜千言万语。
仁寿太后回过神，微微笑了笑，二人转身离开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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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琉璃花池畔。
清晨此处渺无人迹，只有翠鸟啼鸣婉转。凌则拂过一排排汉白玉石雕围栏，最后在朱红宫墙旁一处假山顿住脚步。
在假山前陈列着七个陈列着奇石的石墩，此为天然形成的石笋，天工琢而成神兽之型，世间罕至，却在此处齐聚陈列。
凌则轻巧地翻过护栏，端详着石笋每一处可能隐藏机关的角落。他按了三下石笋神兽头部，神兽便低垂下脑袋。
原是如此。凌则心中肯定，这便是找对地方了。在一息之间没有动作，石笋便自然“咔”地抬头回归原位。
七声调式燕乐比起五声调式，多出的两个偏音为闰音与清角。闰音是宫降两个半音，闰是再变之意；清角是角升半音，清则形容稍高，更清亮的音。
九霄自鸣鐘中振奋、指令、扼命三段乐曲中，共有二十一变音，每段正正好好缺的是七个变音，闰作为降音，对应的便是需要低头的石笋。
振奋是为开战，七个变音中仅有倒数第二个是闰，凌则最先按低第六个石笋神兽的头。
指令是为进行，这段的闰音在最首，待第五个石笋抬头，他便继续按下第一个石笋。
扼命是为收尾，其四、五、六变音皆为闰，最终依次按顺序将对应石笋按下。
机关被彻底破解，琉璃花池水瞬间旋转不止，直至池子正中央浮现石台，水花层层落下，荡漾一圈圈涟漪。
那上面的，便是先帝秘密留下的宝匣。凌则了然，眼眸里没有迟疑或讶异，只是轻轻跃上玉石栏柱，便要取那池中之匣。却在此时，一道令他感到危险的气息从侧方翩然而至，那攻势若不及躲开，以凌则所立之处，怕是免不了落水。
“谁！”凌则转身踏回地面，杀意一盛，怒视那戴着厚重幂篱的藏青色人影。
看不清面貌，他无法判断来者是为何意，莫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是碍事…他微微蹙眉，对他而言，正面战斗倒也不足为惧。
“你知晓我是谁，”人影却已收住手，面向琉璃花池，“了解这个秘密的人，从来只有那么几个；而如今还能出现在此处的，仅我一人。”
凌则眸色一暗，不善道：“这个时辰不在朝堂上，却来寻我麻烦？不该管的事少插手，是嫌命太长了么！”
“呵，这话还是给你自己说罢。有的事情早该沉寂于世，若被强行翻出旧案，与此事有关联的一切人与物，皆会就此湮灭，谁也别想活着。”人影冷声陈述，就像在给尸体念悼词那样，无甚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