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骨闭口不答。
沈栖竹反而略松了口气,沉下心来应对,“自古打仗靠的是钱粮,将军一路奔袭至此,兵困马乏,我不得不想想法子提振士气。否则他们半路跑了,我岂不是坐等受死?”
胡骨眯起眼,审视着她。
沈栖竹的手下意识捏紧衣角,指节泛白,“人最怕没有奔头,将士也是如此。开始几天,将军还能凭借大破朱雀门一鼓作气冲到内城,可一旦战事僵持下来呢?”
她有意顿了一顿,才又继续道:“将军的难处,我一个不通军事的女子都看得清楚,何况军中将士?等他们久攻内城不下……军心涣散的局面我们谁都不想看到。”
胡骨半晌无言。
一颗冷汗自脖颈滑落,没至衣襟,沈栖竹咽了下口水。
“我今日才发现,沈小姐口才了得。”
沈栖竹捏紧衣角的手略松,极力控制住表情平稳,“我说的都是实话,将军心明眼亮,自然听得进去。”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胡骨目光锐利,神情严肃,“等战事落定,不论成败,沈小姐都必须兑现承诺,给我的将士一人十两金子。”
“死了的不能算,活的才可以来领。”沈栖竹讨价还价。
她如此说倒让胡骨心头一松,不是说空话就好。
胡骨站起身,将手中名册放到八仙桌上,大步离开,语气不容置喙,“成了按名册兑现,败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沈栖竹一怔,直到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关上,才回过神来。
内室传来书画的声音,沈栖竹顾不得再去想其他,急忙返回内室,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床边,难掩喜悦,“书画,你终于醒了。”
书画睡了这么久,醒来眼底却隐隐带着血色,视线直直盯着床顶,声音飘忽,“女郎,那些人真该死。”
沈栖竹手抖了一下,呐呐无言。
***
“女郎,他们明日就要进行第一次凿堤灌城了,今日是人最齐的时候,动手吧。”
沈栖竹看着醒来以后眼神沧桑不少的书画,心有不安,“你真的可以吗?如果——”
“我可以。”书画眼神坚毅,似燃着一团火。
沈栖竹见她这般,也不再犹豫,“好,那你去吧,我会在他们埋锅造饭的时候到。”
书画点了下头,刚要转身离开,沈栖竹突然握住她的手,神色满是担忧,“万事小心,你活着才最重要,明白吗?”
书画莞尔一笑,“女郎放心,我省得。”
沈栖竹看着书画渐行渐远的背影,甩了甩头,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可能,只有自己全力以赴,书画才会万无一失。
巳时三刻,碧湖堤坝处。
除了在朱雀门那头攻城的胡家军,剩下千余名负责蓄水决堤的兵卒三三两两的或坐或立,等待炊饭。
他们主要在外郭城活动,是屠城的主力。
“诸位且听我一言!”沈栖竹站在为了决堤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扬声一喊。
音色带着女子独有的绵软,排队领饭食的兵卒齐齐抬头看向高台,视线掠过一旁人高马大的吴汉,全部集中到了蒙着面巾的女子身上。
吴汉是万清的护卫,这几日忙上忙下的统计名册,此刻又站在这个女子身边,不用说便能猜到这女子必是那财大气粗的沈家小姐了。
只见她指着吴汉手上一摞巴掌厚的名册,“这是到我这里盖过印章的人的名单,战后一人十两黄金!稍有听过拜火教的便必定晓得,我沈家的承诺绝无虚言!”
经过这几天吴汉的宣扬和到处拉人,这事已经无人不知,此时说出来,众人并无多少波澜,还不如她遮住的脸更令人感兴趣。
几日未见的‘斜眼’大汉阴恻恻站在暗处,早就对沈栖竹遮遮掩掩的做派不满,此时忍不住扬声道:“我们可不信遮着脸不敢见人的小娘皮!”
紧接着就有人附和,“小娘皮看着身条不错,一起露出来瞧瞧!”
台下哄堂大笑,污言起了头,兵卒都跟着兴奋叫嚣起来,场面开始躁动,高台隐隐震动,尘土飞扬。
吴汉大惊失色,指着台下,厉声喝道:“这是胡将军看重的人!谁敢胡来!”
沈栖竹将名册置于高台旁边燃着的火盆之上,“谁不想要十两黄金,谁就是大家的敌人!人人皆可诛之!”
吴汉看着那个名册,心都提起来了,那可是他的金子!
他心急如焚地冲台下吼,“都不想要钱了是不是!不要钱来打什么仗!滚回家撒尿抱婆娘去!”
不少人也跟吴汉一样的心思,不仅自己冷静下来,还去制止身旁兴奋的同伴。
沈栖竹的手就一直抓着名册放在火盆上方,名册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吴汉的心仿佛化作了名册,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场面才算勉强平息下来。
春寒料峭,沈栖竹手被火烘烤得发烫,背脊却冷汗涔涔,腿脚只觉被冻僵了一般,难以动弹。
吴汉看着悬在火盆上的名册,苦哈哈地问,“沈小姐,你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事?不如告诉我,我来帮你办,你就先回去吧?”
沈栖竹一动不动,暗处一个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盯了一瞬,猛地打起精神,索性就保持着这个架势,继续扬声道:“胡将军已经收回屠城令,你们往后不可再滥杀百姓!”
此言一出,台下登时耸动。
这里多是北齐驻守边境的兵卒,长途奔袭至此,就是为了屠戮建康,这对于他们既是奖赏,更是泄恨。
之前胡骨只是收回屠城令,并没有明面约束,他们就已经很是不满了,现在一个女人出来明令禁止,他们自然不肯干了。
随着台下骚动,高台上似地震一般,人都开始站立不稳。
吴汉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托举住沈栖竹拿着名册的那只小臂,唯恐掉到火盆里。
一直作壁上观的北齐校尉站出来啐道:“你算什么东西!管得了我们!”
沈栖竹面色更冷,“我是北齐国子祭酒沈玄的孙女,安南将军沈定山的侄女,还是能在战后保证给你们一人十两金子的人,这样够不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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