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开!”张秃子扭头往车窗外瞅,天都要亮了,忍不住又催了一句。
后车斗里的几人也心急火燎的,跑了百十里路,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要是抓不到人,可太不划算了。
终于,车子驶到一棵大枣树下,张秃子猛地喊停,“到了!”
他第一个跳下车,指着东边不远处的山沟里,几户散落在坡上的几户人家喊,“快看,就是那,下洼村!”
张主任率先跳下车,对着几人喊,“天都要大亮了,都给俺麻利点!
堵门的堵门,守窗的守窗,别让人跑了!”
张秃子一想到要跟周志军照面,心里直发怵。
“张主任,周志军就是个村霸,他要是知道是俺带你们来的,肯定饶不了俺!
你们先去,俺在这看着周小伟,不让他跑了!”
刘翠兰在车上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这会也腿软了,磨磨唧唧不肯走。
“你们是公家干部,周志军不敢咋着,可俺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俺怕他回头打击报复!”
“打击报复?现在是法制社会,轮不到他周志军称霸称王!”
张主任阴鸷的眼神扫过两人,声音沉了下来,“少废话,赶紧带路!
再墨叽,人跑了,你俩就是帮凶,跟计划生育政策作对,照样蹲号子!”
张秃子和刘翠兰一听这话,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从大路到村里要翻几道坡、过几道沟,几人深一脚浅一脚累得气喘吁吁,总算摸到了村里。
村子没几户人家,住得又散,周二姨家就在村子最后面。
几人手里都攥着柴火棍,猫着腰、蹑手蹑脚摸到房子后墙根。
刘翠兰跟在最后,心里害怕,嘴上忍不住嘟囔,“这回看你俩往哪儿跑,非得把李春桃肚里的野种引了不可!”
灶房里,周志军刚洗漱完,正挽着袖子准备做饭,周二姨就走了进来。
“俺来做就中,你夜里守着桃,睡不好,清早多睡会儿!”
“习惯了。”周志军退伍回来,五更起床的习惯没变,春夏秋冬都是如此。
里间的床上,春桃还没醒,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生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儿女,大眼睛、双眼皮,睫毛又黑又密,一眨一眨像两把小扇子。
娃娃的肌肤粉粉嫩嫩的,软乎乎的,她都不忍心伸手摸,生怕稍一用力就碰坏了。
两个小团子咧着嘴朝她笑,她也跟着笑出了声,“毛妮,毛孩,你俩快点长大,娘带你们抽毛芽、扑蝴蝶、摘羊布奶……”
可不知咋的,两个可爱的小团子笑着笑着,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春桃心里一慌,猛地就醒了。
好好的梦咋就变了?想到梦里的情形,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要出啥事。
心跳瞬间快得像擂鼓,额头、鼻尖都冒了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还在,还轻轻动了一下。
春桃长长舒了口气,双手撑着被褥,慢慢坐起身。
肚子大了,做啥都费劲。
“桃,醒了?再睡会儿,饭做好了俺叫你。”周志军走了进来。
“俺睡不着了。”
春桃突然抓住周志军的胳膊,声音发颤,“志军哥,俺刚才做了个梦,俺觉着不是好梦。”
周志军握紧她冰凉的手,眼里满是疼惜,“做啥梦了,吓成这样?”
“俺梦见生了俩娃,一男一女,可乖了,正朝俺笑呢,谁知突然就哭起来了。
会不会……会不会要出啥事啊?”
周志军心里也“咯噔”一下。
那天见着刘二根,他眼神就怪怪的,难道是这亲老表去计生办告了密?
可俩人没深仇大恨,他不该干这缺德事啊。
心里再忐忑,周志军也不敢露半分,怕吓着春桃。
他抬手擦了擦她额头的汗,眼神安抚,“没事,梦都是反的,别想恁多。”
其实他早想着换个地方。一个地方待久了,总归不安全。
可春桃肚子这么大,路上颠簸,他怕磕着碰着,只能暂时先住着。
“等着,俺给你端洗脸水去。”周志军扶着她靠在床头,转身往灶房走。
他前脚刚进灶房,躲在山墙头的几个人就顺着墙根溜进了院里,悄悄进了堂屋。
春桃听见外间有动静,猛地扭头朝里间门口看。
就看见三个穿着褪色中山装的男人,拎着棍子的人堵在里间门口,个个面色不善。
她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们……”
“我们是计生办的!你躲在山沟里偷生,公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张主任的声音冷硬。
他扭头扫了一圈,身后只有自己的几个手下,没看见刘翠兰和张秃子。
心里暗骂这两个胆小鬼、窝囊废,转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把人带走!”
春桃这才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志军哥——!”
周志军刚拿起水瓢,准备舀水,听见春桃的喊声,心瞬间揪紧。
他扔下水盆就往堂屋冲,“桃,咋了?”
几步冲进屋里,里面的一幕让他眼睛瞬间猩红,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直往头上涌。
春桃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膊,已经拖到了里间门口,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小身子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满脸的恐惧。
周志军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嘶吼着冲上去,“狗日的!放开她!”
杠子带着风砸在一人的肩膀上,那人疼得“嗷”一嗓子,手猛地松开。
另一个汉子一看,也慌忙松手后退。
春桃踉跄着,一头扑进周志军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裳。
张主任又惊又怒,却半点没慌。
那天刘翠兰跟他说过,周志军当过兵,是个硬茬。
他今个来,早做足了准备,特意在村里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上!拿绳子捆!”张主任低喝一声。
一同来的两个壮汉冲进来,绕着侧面就往周志军扑来。
周志军反应极快,一杠子打在一个汉子的大腿,那人疼得踉跄着蹲在地上。
也是在这一刻,张主任突然扑上来,一把攥住春桃的胳膊。
周志军见春桃被抓,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志军哥!”春桃尖叫着想挣开,被张主任狠狠拽着往门外拖。
周志军怒火中烧,猛地发力想甩开身后缠上来的那人,可另一个人瞅准机会,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膝盖弯。
“嘶——”
周志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却咬着牙硬生生撑住。
周志军人高马大、力气再大,可架不住人多,他更怕动作太猛伤到旁边的春桃。
几人喘着粗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周志军捆了个结实。
春桃被张拴住架着往门口拖,哭声压抑又绝望,“志军哥……”
周志军趴在地上,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当过侦察兵,徒手制服过三个歹徒,这辈子从没这么窝囊过。
今天竟栽在了这群早有准备的人手里,更恨自己没护住春桃和娃。
他死死盯着被拖到门口的春桃,声音沙哑,带着狠劲,“张栓柱,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俺非拆了你计生办的门不可!”
张栓柱瞥了他一眼,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周志军,你跟公家作对,有的是你受的。”
“放开俺……”春桃哭着挣扎,脚步死死钉在地上,不肯往前挪一步。
躲在山墙头的刘翠兰,听见周志军被制住了,这才敢溜进院里。
她指着春桃的鼻子骂,“放你?今个抓的就是你!
李春桃,你个不守妇道的贱货,挺着肚子躲躲藏藏,丢尽了王家寨的脸!”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却硬生生止住了眼泪。
“带走!”张栓柱一声令下,几个手下把周志军拉出屋子,刘翠兰则伸手去推春桃。
周志军红着眼挣扎,嘶吼道,“放开她!”
“她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抓的就是她!”张栓柱冷冷道。
春桃死活不肯往前走,刘翠兰从后面狠狠推了她一把,“不要脸的东西,还敢犟!”
春桃猝不及防,身体往前一扑,挺着的肚子结结实实撞在了院里的石榴树上。